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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七月百合( ...

  •   全文4k+,一发完

      靡靡夏草中,一朵姬百合,幽思不见知,心中愁苦多。(万叶集卷八,1500)

      由里子出生于一个保守的家庭,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家庭主妇。

      这个家是昭和时代的典型家庭,金字塔式的结构中,立于顶点的是大男子主义的丈夫,中间跪着以忍耐为至高美德的大和抚子妻子,底层则是驯顺的孩子——这是有女儿的情况,儿子不一样,儿子可以升格二等公民。

      因为是独生女,父母十分重视对由里子的教育,她读一所经过双亲严格筛选过的女校,学校以圣母玛利亚的名字命名,历史悠久,校风严谨,最重要的是从职工到学生都是女性,在她保守的父母看来非常安全,绝对没有一点早恋的风险。

      实际上还是有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本来,按照父母的规划,由里子应该认真读书,课余时间在便利店打打工,然后按部就班地升入大学,拿奖学金。毕业后从事一份体面的职业——最好是公务员或者医生,教师也不错,工作几年再找个老实的同行,寿退,根据丈夫的薪资决定家庭中孩子的数量,精心抚养他们,最后在儿孙环绕的病床上含笑死去。

      多么完满幸福的一生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由里子的故乡横滨是一座动荡的城市,意外才是此处的常态:

      素来有老实本分之名的父亲欠下巨额赌债,回家的只有数额刺眼的欠条和血淋淋的断指,母亲无法接受,她咒骂着丈夫,于崩溃中自杀。

      由里子压抑但安全的巢穴崩塌了,于是她成了孤儿。

      容貌漂亮,受过基础教育,又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孩,几乎把“好吃”写在了脸上。

      由里子曾偶然路过红灯区,街面上的风俗女们都画着厚重的妆容,面目融化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中,浸水的照片一般模糊。

      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有几张脸明显稚气未脱,她们可能与她同龄,也有可能比她更小。

      世界总是这样残忍,对女孩尤其,如果不学会强硬,就只能成为别人餐盘里的肉。

      幸运的是,由里子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即使家庭背叛了她,天赋的礼物也一直待在她身边,并在困窘之时为她提供选择。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比起被他人践踏,把手染脏、主动践踏他人,反倒更像条正道。

      因为比父母的规划早了七年进入职场的缘故,由里子各方面都很不成熟,经常犯错。可以理解,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事事做得滴水不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不犯中二病都是谢天谢地了。

      然而她的上峰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上峰名叫太宰治子,和由里子同性别,同岁,但比她聪明得多,几乎到了可怕的地步,也许这就是她不宽容由里子错误的原因。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太宰治子看起来在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这种程度吗,那不是完全不够格吗?”

      “我说由里酱,”她用女中学生那样黏糊的口吻亲昵地称呼由里子,好像她们是一对好朋友,“拿出劲头来呀。”

      多少带着点恶意,治子语调轻快地补充:“不然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死哦。”

      由里子:“……”

      巨大的惶恐让她立刻想跪下来道歉,这是她被训斥之后的习惯性反应,从小到大,父母都是这样教育她的。

      但是在新环境,这一套方法并不实用。

      “你想做什么?”治子皱眉,她冷冷地说:

      “不许这么没出息。”

      “你到底活在哪个年代?”她跳下桌子,屈指狠敲由里子的脑袋,咚咚咚,声音响亮,“居然想下跪,你的尊严有这么廉价吗?”

      “稍微,有点作为我部下的自觉啊。”治子把敲换成了拍,砰砰砰,由里子觉得脑袋今天真是糟了大殃,她听见治子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有想过地下世界是靠什么运行的吗?你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吗?顺从真的是美德吗?如果是的话那羔羊又是因为什么才被摆上餐桌?”

      “脑袋不是好好地长在头上吗,多用用啊,”她辛辣地收尾:“总不能长到这个岁数了,内容物还是十成新吧。”

      好刻薄的人。

      那天过后,由里子的失眠更严重了,因为治子的尖刻。她翻来覆去地思考治子抛出的问题,一个一个拆开,不断地想,不断诘问自己。

      其实道理都是简单的、显而易见的,只不过难在后续付出实际行动。习惯是生物最大的敌人,从小被镣铐栓住的大象,有了挣脱镣铐的能力后,也会因为惨痛的回忆止步不前。

      改变总需要时间。

      虽然有点长,一年后,由里子这漫长的失眠好歹是结束了。

      她逐渐变得坚硬、成熟,接近理想少年□□的模样,同性的红叶干部打量她一会,感叹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出色的暗之花。红叶干部说。

      固然是由里子的行动起了作用,但太宰治子的言语敲打是起点。

      为了表达对上司的感激,她给治子送了便当,手作的。

      倒不是因为她小气,不愿意破费讨好上司,而是因为治子的物欲很奇怪,她可以穿着高定人模人样地坐在桌子上谈判,也可以睡进垃圾场里的简陋集装箱。

      即使送了贵重礼物,她恐怕也不会收下,或者干脆在收下后把它们丢进垃圾场。

      那就用便当代替吧,恰好由里子厨艺不错。

      主菜是螃蟹,晶莹的米饭上撒了海苔碎,小巧的格子分区里,一边是章鱼香肠,一边是切成易入口小块的玉子烧。

      说实话,送出去的时候,由里子还很忐忑,担心便当被扔进垃圾桶,好在那天治子心情似乎不错,嗅到螃蟹香味后便高高兴兴地笑纳了便当。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打开便当后她没有吃,而是咬着筷子,轻松地问:“无味的成瘾性药品,还是毒药?”

      “……啊?”

      “什么啊,”治子先是惊讶,然后又变成了狐疑,“难道是过期食品?你胆子这么大吗?”

      “……您在想什么啊!”

      那是由里子第一次在治子面前表现出强硬态度。

      治子于是不做声了,惊叹着,小心地,一点一点吃完了那份便当。

      末了,她有点不可置信:“居然很好吃。”

      由里子已经不想说话了。

      “为什么这么做?”治子又问,她两手托腮,眼里是全然的好奇,似乎真没想明白。

      “因为您帮助了我。”由里子觉得好笑,聪明人也会犯傻吗,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

      治子没说话了,由里子不知道她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至少,她看起来对便当还是满意的,因为之后,治子开始用各种小手段要求她为自己准备便当。

      “还没见过月终奖吧?现在你可以见到了,条件是给我准备上次那样的东西。我很随和哦,所以没有那种章鱼香肠和小花样也没关系。”

      想了想治子又补充:“时间紧张的话便利店的饭团也不是不行,但一定要是你亲手拿过来的。”

      “亲手哦。”她强调。

      幼稚程度完全是中学生。由里子大不敬地想。

      就这样,她们如普通同龄人一般交往起来。办公室外是刻板的上下级,办公室内倒有些课间教室的氛围,不用处理工作的时间,她们吃着糖果之类的小零食,进行各种散漫无营养的闲聊。

      更亲近之后,治子扭捏地提出可以交换便当,但由里子吃过一次后就强烈要求禁止这项活动,不然她的味蕾和良心总得死一个,也可能是一起死。

      好过分?治子控诉她,用前所未有的周终奖耍赖一样强行举办了第二次交换活动,这次由里子总算吃到了正常食物,真是可喜可贺。

      由里子一度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渐渐忘记父母给她安排的理想的一切,她曾想过以后要把偏离的东西拿回来,学历,职业,孩子……但现在她不想了,那些东西被治子取代,很多时候她会觉得有治子就够了。

      治子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们的交往慢慢有些越界,贴着耳朵的闲聊逐渐变成沾染模糊爱意的呢喃,表达亲近的吻好几次从脸颊滑到了嘴唇,手指扣紧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超出常理,甚至挑战常理,由里子的父母如果泉下有知,可能会当场起尸。

      无关紧要。黄泉没有返程票,由里子不再在意旧秩序,她欣然迎接黑暗,并成功在其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从工作到生活。

      可每次每次,意外都会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刻到来。

      治子离开了。没带上任何人。

      ……并不是完全没有预兆,由里子知道治子在□□不快乐,她早已厌倦这份工作,只是,由里子不清楚缘由的责任意识与亲近之人的情感吊住了治子,依靠这两根脆弱的丝线,她勉强维持了现在的生活。

      可有一根线半断裂了。

      治子的朋友死了,由里子见过他,锈红色头发的男人名叫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一样,是和治子一起喝酒的朋友。

      喝酒的朋友与暧昧的下属,不,勉强也能算朋友吧,如此一来应该是她这边更重才对,她这边可是有两份感情的重量啊,但天平两端还是失衡了。

      所以我算什么?

      当首领通知由里子,治子被确认为叛逃的时候,她的表现比所有人想的都冷静。

      “好的。”由里子说:“我会将本部门的资料重新审查一遍,方便干部交接工作,预计需要一周。您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吗?”

      首领笑着摇头,说没有了。

      情绪比较激动的是芥川龙之介,由里子也教导过这孩子。虽然名义上他是治子的学生,但起码有两年时间里,由里子和治子是划上等号的,□□的员工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这是她的事,”面对龙之介含着不甘的怒火,由里子依旧平静,“她的事与我无关。”

      “即使被抛弃了也是吗?”龙之介执拗地看她,大而黑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愤怒的悲伤,丧家之犬的眼神。

      “是的。”由里子闭上眼睛。

      太难看了,她想,和镜子里的我一样难看。

      然而我不是,也不会是那种没有家的狗。

      此后,岁月照常流逝,人的生活其实具有极大的可塑性,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摆。

      不过还是有一些副作用,由里子不得不找医生开更多更多的助眠药物,有时候还得配上酒,不然她没精力工作。

      在她以为要吃一辈子安眠药的时候,意外又来了,真是一波三折的人生,便宜,可笑。

      当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先只是某种微小的预感,顺着那微妙的感觉抬头,她遥遥望见一头微卷黑发,再接着是一点熟悉的侧脸——治子,活生生的治子,在大街上漫步,姿态散漫得像曾经无数个她们手拉手散步的日子。

      火焰腾地一下从心底升起,熊熊燃烧起来,仿佛连血都被煮沸,痛苦得令她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久别重逢,久别重逢。

      但怎么逢到了她身上!?

      由里子拒绝回忆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她只记得自己一路跟踪治子,从拥挤的街道再到狭窄的酒吧,在酒吧里治子鱼入水一般消失了,于是搜寻无果的由里子开始喝闷酒,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情,完全的,总之,等她再度具备清醒的思考能力时,她的人已经躺在太宰治子怀里了。

      “现在还在走神吗,”太宰治子的手轻轻抚过由里子的脸,像羽毛落下,她的态度也一般轻盈,“好呆啊,又像最开始一样了,不是已经变机灵了吗?”

      由里子:“……”

      她有很多恶毒的话来说,虽然没百分百的把握刺痛她,但它们一定蘸了足够的恶意。四年是相当长的时间,能积攒很多东西,愤怒,怨念,恨意。

      还有爱。

      由里子舌尖抖了抖,酝酿已的怨恨翻上来,又不甘地落下,最终她只能埋在治子发间,发出幼犬那样低低的呜咽:

      “恶心,恶心!”她难堪得几乎要把心脏呕出来:“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永远都……永远都……”

      由里子说不出话了,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治子发间,沾湿那些蓬松的发丝,即使到了这种境地,她依然可耻地觉得她头发的气味很好闻,温暖的、顺滑的,盈满她熟悉的芳香。

      治子全程不动,任由由里子抱着,只在由里子剧烈抽泣的时候,才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恨我也没关系。”

      “闭嘴。”

      沉默一会后,治子又说:“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闭嘴。”

      “变得好凶?”

      由里子毫不留情地啃了治子的锁骨一口,隔着绷带都直接见血了。随意把血抹在仍干净的绷带上,她说:“下次我会咬动脉。”

      治子反而笑了。

      “荣幸之至。”她轻声说。

      由里子:“……”

      啊啊,由里子平静地想:不如还是把这个叛徒举报,随她去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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