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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阎巧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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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府之中,有一位姑娘,名唤巧巧。
这名字取得倒也清雅,偏生她日子,过得比阶下泥尘还要不堪。
巧巧的命,恰如一盏残灯,苟延残喘。
但凡一阵稍大的风过,便要熄灭。
她所居之处,乃是府中最偏僻败落的一处院子。
院里一间厢房,早已颓坏,朱漆剥落得见了木头本色,窗棂上的格子也朽了,只糊着几层桑皮纸,风一过,便“呼啦啦”作响。
巧巧便蜷在那屋里的板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哪里是为着御寒,分明是聊以遮体罢了。
那风声尖厉,如鬼哭狼嚎,又似冤魂诉苦,卷着院中枯叶败草,“沙沙”地滚过,更添了几分凄凉。
屋子里常年弥漫着朽木霉味儿和药渣苦味儿。
她的眼前,是一片黑。
自那以后,她成了个瞎子,一双耳朵反倒越发灵敏,专靠着听外头的些微动静,来避开这世间的凶险。
譬如那送饭的赵嬷嬷,脚步声总是拖拉,说话带着一股子厌弃。
又譬如远处庭院里,那些个仆妇们凑在一处嚼舌根,虽压低了声,可那些碎语闲言,像刀子般扎心。
冬日里下得冰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日子一日日地熬着。
晨起,她醒转,摸索着拿起炕边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而后,便是一碗凉透的药汁,苦得难以下咽。
她总是一憋气,引颈而尽,那苦味儿从舌根直窜到五脏六腑。
她总是咳嗽,躬着身子,瘦弱的肩头耸动,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将出来。
直待一缕腥甜涌上喉头,用袖口胡乱拭去,方才暂时止歇。
然后,她便重新躺回板炕,将被子紧紧裹住身子,仿佛这般便能隔绝世间的苦难。
她就这么躺着,任由光阴流逝。
然而,阎巧巧身上却偏生出一种拗劲儿,如石缝青苔。
她分明被命运抛在泥淖之中。
可她却总能在咳嗽间隙,哼唱一两句早已不成调的歌谣。
她总是对自己说:“不妨的,熬过去,便好了。”
这股微弱的生机,就如严冬里被积雪压着的墙角草,风来便倒,雪落便伏,却始终未曾断了根,只等着来年春日的第一缕暖阳。
为了活下去,巧巧从不与人诉苦,也从不流露半分软弱。
那专管她饮食的赵嬷嬷,是府中最作践她的一个。
这婆子每次来,总将食盒“砰”地一声掼在桌上,嘴里还不住地骂咧:“晦气的东西,待在这屋里都瘆得慌!老婆子我沾了你的霉气,回去还得拿柚子叶水洗洗呢!”
巧巧从不分辨,只侧过头,朝着声响处,咧嘴一笑:“嬷嬷说的是,我本就是个晦气的,不妨的。横竖我这瞎子也没人爱瞧,污不了您的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泼皮模样。
她宁愿被人看作是废物,也不愿被人窥见她的悲伤。
可她到底还是个姑娘家,心里也盼着一丝体面。
那日,她听着风声稍歇,便想将这破院子扫扫干净。
她摸索着寻了把秃了半截的扫帚,凭着记忆,笨拙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不想,脚下一绊,竟将廊下仆妇晟娘刚浣洗干净的一盆衣裳给碰翻了。
那晟娘的尖叫声立时就响了起来,如锥子般刺耳:“你这瞎了眼的死丫头!存心不让老娘好过是吧!”
话音未落,一盆冷水便兜头泼来。
初冬的冷水,瞬间浸透了巧巧单薄的衣衫。
她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她蜷在炕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这鬼地方……真真是个鬼地方!人在这里,竟还不如一条狗!凭什么?凭什么我要遭这份罪?!”
她恨这副残躯,恨这双盲眼,更恨阎家上下那一张张冷漠的嘴脸。
最恨的,是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飞升之日”。
那日,她从云端跌入深渊,从此背上了“孽徒”的骂名。
这股恨意如野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竟让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
你道为何?只因此女身世,说来又是一段不堪。
她那师尊明卿辰,曾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本欲白日飞升,却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众人皆言是因巧巧这孽徒冲撞了天威,才累得师尊道基受损。
巧巧因此被废了修行根基,一双据说能看穿世间气运流转的“黄金眼”也被强光所伤,成了瞎子,被家族视为不祥之人,丢弃在这残院里自生自灭。
这一日黄昏,赵嬷嬷送饭来得比往常晚了些,脚步也轻得反常。
巧巧心中一凛,便知有异。
果然,赵嬷嬷的视线如毒蛇般停在她脸上,自语道:“啧啧,一条残命,留不得了。”
她想起,那飞升台上,霞光万道,师尊那张绝美的脸庞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憎恶,然后,便是一个字:“滚——!”
那一个字,将她失去了太多。
痛苦之后,世界归于黑暗。
赵嬷嬷那句话,便是揭开了往日的伪装。
正当巧巧浑身冰冷,如坠深渊之际,窗外传来一个压低,急切的少年声音:“阿巧!别怕!”
是柳衡!
这柳衡是后厨烧火杂役的儿子,与巧巧自幼相识。
自巧巧落难,阖府上下避之如瘟疫,唯有这少年,还时常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她送些热食。
他,便是她在这冰冷府邸中唯一的朋友。
“她们要害你!你撑住,我,我这就去搬救兵!”
柳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而,赵嬷嬷身后,已跟进来两个粗壮的仆妇,手中托盘上,赫然摆着画满朱砂的符纸和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你们要干什么?!”
巧巧嘶吼着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赵嬷嬷狞笑着,拈起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那符纸竟无火自燃,亮起一团暗红幽光,直扑巧巧面门。
窗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想是柳衡情急之下掷石为号,试图引开旁人。
可院子里随即响起家丁的呵斥与柳衡的挣扎声。
“阿巧!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这是柳衡被拖走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
就在赵嬷嬷要将符纸按向她眼睛的一刹那,巧巧猛地张嘴,狠狠咬在钳制她的仆妇手背上。
那仆妇吃痛惨叫,手上一松。巧巧便趁此机会,用尽全力一撞,将赵嬷嬷撞了个趔趄,手中符纸脱手飞出,在地上“滋啦”一声化为黑烟。
只听“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阎家的总管事阎忠,领着一众家丁,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面容阴鸷,目光如刀,扫过屋内狼藉,冷笑道:“一个瞎了眼的小蹄子,也敢生事。真是嫌命长了。”
说罢,只随意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劲风便抽在巧巧身上。
巧巧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阎忠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平淡却残忍:“夫人有令,你这双眼乃妖邪之物,留着只会招祸。今日必须将其彻底封印,以绝后患。”
说罢,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赵嬷嬷道:“动手。”
赵嬷嬷一哆嗦,连忙爬起,重新拿起符纸银针,一步步逼近。
绝望之际,巧巧耳边又响起柳衡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不能认命!
她猛地咬住舌尖,艰难地攥紧了拳头。
赵嬷嬷一咬牙,将那燃烧着暗红幽光的符纸,狠狠按向了巧巧的眼睛!
巧巧反手一挡,用力一扇。
“啊——!”一声惨叫,是赵嬷嬷发出的。
符纸贴到了她的左眼上,并非火烧的一次灼痛,而是一种毒虫钻入眼眶啃食的由外及里的持续疼痛。
就在巧巧意识到今日活不下去了时,“轰隆”一声巨响,破败的窗户被砸开一个大洞!
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冲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柳衡!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柄沉重的铁锹,满身尘土,额角流血,显然是恶斗了一番才挣脱出来。
他横扫铁锹,将按着巧巧的两个仆妇撞倒,拉起地上的巧巧便喊:“阿巧,快跑!”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残院,一头扎进旁边更幽暗的小径。
身后,是阎忠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家丁的追赶声。
柳衡拉着巧巧,七拐八绕,最终躲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
门外,阎忠阴冷的声音传来:“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小畜生给我揪出来!”
踹门声响起,柳衡将巧巧护在身后。
门被撞开,阎忠那张脸在灯笼光影下愈发可怖。
他只是灵力一震,一股威压便让巧巧胸口发闷,再次咳出血来。
柳衡脸色惨白,低声道:“管事身怀异术,我们跑不掉了。”
柳衡却急急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木牌塞给巧巧:“阿巧,快!这是我爹留下的护身符,叫‘凝光木’,能挡一次死劫!你试着用心念引动它!”
巧巧紧紧攥住木牌,一股微弱暖流缓缓流入体内。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柳衡哥哥,是我不好,我就是个灾星,我怕,我怕再害了你……”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柳衡声音坚定,“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灾星!”
说罢,他拉起巧巧,找到柴房的狗洞,两人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
外面,是漫天风雪。
柳衡二话不说,将虚弱的巧巧背起,向后山深处狂奔。
巧巧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沉重的喘息,拼命集中意念引动木牌。
奇迹般地,一道光晕将两人笼罩,他们跑过的脚印,自动消失了。
“快到了!前面有口古井,下面有秘道通向山外!”
柳衡的声音带着希望。
然而,当他们跑到古井旁,却绝望地发现,井口被一个复杂的阵法牢牢封锁。
退路,被彻底堵死。
“没用的,都是没用的……”
巧巧瘫坐在雪地里,万念俱灰。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个小杂种,跑得倒是挺快。”
阎忠悄无声息地出现,掌心凝聚起一团狂暴的气劲,朝着柳衡拍来。
柳衡怒吼一声,将凝光木挡在胸前。
“砰”地一声巨响,木牌碎裂,柳衡被震飞出去,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柳衡哥哥!”
巧巧尖叫着,却被阎忠的威压钉在原地。
倒在地上的柳衡,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别,别管我,那井里有灵泉!能解百毒,说不定,也能解开你眼睛的封印!快试试!”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块薄薄的玉简,奋力扔向巧巧,“这是引动灵泉的口诀……”
不想,这边的动静竟触动了井口的阵法,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警报。
阎忠脸色大变。
片刻后,十几道强横的气息从阎府各处冲天而起,迅速向后山赶来。竟是阎家的护卫队到了!
为首的王护卫长见此情景,误以为巧巧二人是来盗取宝物的窃贼,冷喝一声,便将两人押回了阎家最神圣威严的祠堂,要交由夫人亲自审问。
祠堂内,光线昏暗,檀香袅袅,气氛庄穆。
巧巧被推搡着跪在青石地上,心跳如鼓。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穿华贵紫袍的妇人,正是夫人邢氏。
她细长的丹凤眼如同寒潭,声音平淡却威严:“你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错误。今日,我便要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话音未落,一股精纯冰冷的能量便刺向巧巧眼眶。
就在这时,一直被压制在一旁的柳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束缚,怒吼着扑向邢夫人:“不准你们伤害她!”
他胸口一块不起眼的玉佩爆出微光,堪堪挡住她的一掌,自己却再次被震飞,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昏过去。
邢夫人看也未看,对巧巧道:“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一刻钟后,若是这双眼睛还在,休怪我心狠手辣。”
巧巧跪在地上,手边就是柳衡扔来的玉简。
她脑中回响着柳衡的话:“你不是灾星!”
不!
不能再逃避!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块冰凉的玉简。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而是缓缓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双腿虽在颤抖,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尽管双眼依旧看不见,望向夫人的方向。
她默念着玉简上的口诀,将心神探向古井下的寒眼灵泉。
玉简“嗡”地一声,亮起水蓝色光晕,一股清冽纯净的力量被引动,涌入她体内,直冲眼部那道封印!
“不知死活!”
邢夫人冷哼一声,屈指一弹,激活了封印。
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爆发,与灵泉之力在巧巧眼眶内野蛮冲撞。
巧巧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痛苦翻滚。
邢夫人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声音刻骨:“你和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一样,都是祸害!你害得明卿辰仙子飞升失败,让我们阎家在整个修真界都抬不起头!像你这样的灾星,活该一辈子当瞎子!”
“我不是!”巧巧咆哮着,“我不是灾星!”
脑中闪过柳衡的种种,又闪过飞升之日,师尊眼中那丝她当时未曾读懂的不忍与痛苦。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或许,所有人都错了?
她不再犹豫,将玉简狠狠贴在额头,疯狂地引动着寒眼灵泉。
磅礴如潮的力量狂涌而入,那道阴邪封印,在这股精纯力量的冲刷下,反被她的双眼当做养分吸收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巧巧的眼眶中,猛然亮起一点璀璨至极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迅速扩大,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模糊的光影,斑驳的色块……
她看见了!看到了祠堂的穹顶,摇曳的烛火,看到了夫人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你,你竟破了我的‘锁魂咒’?”
邢夫人的掌心汇聚起一条狰狞的黑色灵力巨蛇,咆哮着噬咬而来!
她咬紧牙关,眼中金光大盛,如两轮小太阳,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
黑色巨蛇撞上光幕,“滋滋”作响,竟如冰雪遇骄阳般飞速消融!
“我不是废物!”
她不是孽徒,不是灾星,她就是阎巧巧。
她的眼睛,是神圣的“黄金瞳”!
她一步步走向邢夫人。
阎忠扑来,她双瞳中迸发出实质般的金色洪流,瞬间将阎忠吞噬,废其修为。
金色洪流余势不减,化作锁链,将邢夫人牢牢禁锢。
巧巧走到夫人面前,俯视着她,平静道:“我说过,我不是灾星。”
然而,被禁锢的邢夫人却露出诡异的狂笑:“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双眼睛是一个会吞噬你身边所有人气运的诅咒!那‘锁魂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封印,而是为了引爆它!”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催动了留在巧巧体内最后的咒力。
巧巧只觉双眼剧痛,金色的光芒瞬间被诡异的暗红色血丝侵染。
她惊恐地“看”到,不远处柳衡身上代表生命气息的微光,正飞快地黯淡下去!她的黄金瞳,竟真的在吞噬生命力!
“不,不要……”巧巧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柳衡吐出几个字:“阿巧,努力活下去…”
阎巧巧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既然这双眼睛会吞噬,那我就用它来吞噬诅咒本身!
她不再压制眼中暴走的力量,反而艰难地操控着它,全部引向了诅咒的源头。
邢夫人种下的“锁魂咒”!
以毒攻毒!
“给我破!”她怒吼着。
诅咒之力反噬诅咒源头,其痛苦远超想象。
邢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喷鲜血,瘫倒在地,术法反噬,修为大跌。
而巧巧眼中,暗红血丝缓缓褪去,璀璨纯净的金色光芒,最终占据了整个瞳孔。
她缓缓站起,浑身浴血,身姿却从未如此自信。
那双金瞳深处,仿佛有星辰流转,深邃浩瀚。
光芒流淌,带着祥和的气息,照亮了整个祠堂。
她看着瘫倒的夫人,看着惊得魂不附体的护卫,宣告道:
“我,不是灾星。”
“我,是阎巧巧。”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祠堂外传来:“都住手!”
阎家的家主,巧巧那位常年闭关的父亲,终于被惊动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听完汇报,长叹一声,眼中闪过愧疚与懊悔。
他废了夫人,将其打入地牢,又亲自拿出一枚珍贵丹药,喂入柳衡口中。
巧巧见柳衡无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扑到他身边,放声大哭。
几日后,残院翻修一新,种上了梅树。
巧巧的“黄金眼”蜕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星瞳”,蕴含着净化与守护之力,被重新录入族谱。
柳衡也因祸得福,踏上了修行之路。
他依旧每日来巧巧的小院,只是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陪她浇水松土,看冬日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