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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宫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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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有情痴,有怨怼,有运蹇时乖,亦有绝处逢生。
今日要说的,是云海仙宗的一桩旧事。
云海宗,琼楼玉宇,绵延百里,气派自不必说。
然则愈是这等高门大户,愈是显得高者愈高,卑者愈卑。
故事的主人翁,便是个“卑”字当头,命如纸薄的女儿,姓柳,名唤宫仙。
却说那清晨的曦光,本是天地间最公道之物,偏到了柳宫仙这处,也变得小家子气起来。
仿佛是个胆怯的远客,在窗外徘徊了半天,才敢从那褪了色的茜纱窗格子里,悄悄探进几缕光来。
那光落在地上,白惨惨的,倒像是见了这屋里的愁苦,也吓得没了颜色。
榻上,宫仙正蜷着身子,像只被秋霜打蔫了的病蝉。
身上那床锦被,看着厚重,边角却已磨得起了毛,露出里头黄旧的棉絮,混着药草苦味与霉气,将这屋子罩得密不透风。
昏沉间,喉中一种奇痒上涌,逼得她侧过身去,咳嗽起来。
那娇弱的身子骨,随着咳声一颤一颤,咳到酣处,喉间一甜,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帕子捂住口。
待摊开那素白的手帕,只见上头落下几点殷红,恰如冬日里残梅,刺得她眼圈一酸,泪珠儿险些滚落下来。
这身子,早不是自己的了。
自从那场天大的祸事之后,她便如一株被狂风从沃土里拔出的蕙兰,灵脉枯槁,生机断绝,只剩下一口气在残喘。
昔日虽是外门弟子,身份卑微,倒也康健。
如今,却成了个离了药便活不成的人。
想当年,她还是云海宗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每日里的营生,不过是去经阁抄书,换几块下品灵石;或去药园侍弄那些灵气稀薄的花草,抵些杂役的差事。
那时的日子虽清苦,心里却有几分自在。
她爱那山间飘渺的晨雾,也爱那药圃里的草木芬芳。
更常在劳作的间串,痴痴地抬头,遥望着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绝峰。
那是她师尊,明霜华的洞府。
她会傻傻地想,师尊那样神仙似的人物,清冷如天上月,他那冰冷的洞府里,可也会有这样暖人心的日光么?
这宫仙的性情,倒有几分与那石上苔草相类,瞧着卑微,骨子里却有股不肯倒下的拗劲儿。
进了那药园,她脸上便会漾开一丝浅笑。
口里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给那些蔫了头的花草浇水,嘴里还不住地轻声哄着:“好孩子,快喝口水,熬过今儿,明儿就开花了。”
那双因气血亏败的脸上里,眼里总藏着半点不服输的光,好似风雪里的一豆烛火,任凭风吹雨打,摇摇欲坠,却总也不熄。
这一日,她正在药园里给一株“青玉藤”锄草,忽听得身后传来几声轻浮的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云海宗的大‘功臣’柳师妹么?今儿竟没咳死在床上,倒是稀奇。”
说话的是几个同为外门的弟子,言语间满是刻薄。
宫仙头也不抬,只将嘴角往上一扯,露出笑意,声音却故作轻快:“托几位师兄的福,阎王爷嫌我这身子骨太晦气,怕我去了污了他的地界,又把我给赶回来了。”
另一人哼声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一个害得明霜华剑尊道心崩毁的罪人,还有脸面待在宗门里?”
“罪人就罪人呗,”宫仙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总归我种的花草,比几位师兄的脸面要干净得多!”
言罢,也不理会那几人铁青的面皮,转身哼着小曲往药园深处去了。
只是才一转身,那双故作轻松的眸子里,便掠过惊慌。
她有着着一种孤苦无依,怕被人嫌弃的忧虑。
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着药园。
数月之后,一株本是寻常品相的灵芝草,竟在她手下生出了一圈淡淡的金晕,灵气也浓郁了几分。
恰逢内门一位曾指点过她的林师姐生辰,宫仙便怀着一丝感念与微茫的希望,将这株自己最得意的灵芝用木盒装了,鼓足勇气送了过去。
那林师姐一身华服,何等的气派。
她只居高临下地瞟了宫仙一眼,漫不经心地揭开盒盖,见了那灵芝,秀眉一蹙,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就这等驳杂之物,也好意思拿来献丑?”
说罢,手腕一翻,那盒子便被她丢在地上,灵芝滚落出来,沾了一身污泥。
周遭几个内门弟子的窃笑声,如针一般扎在宫仙的心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着那株被污了的灵芝。
丢弃的不只是草药,也是她那颗捧出来却任人践踏的心。
她蹲下,用手指将那灵芝从泥里捡起,指节攥着,心口一酸,眼泪在眶里打转。
回到那阴冷的小院,她将自己摔在榻上,再也忍不住,低声嘶吼起来:“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修仙问道!不过是欺强凌弱的势利场罢了!强者为尊,弱者便连一株草都不如么?!”
恨意与怨气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却说这日,天降淫雨,药园里一片湿漉。
宫仙正在翻垦一块新地,忽听“当”的一声,锄头似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拨开湿泥,竟见一抹奇异的紫光从土里透出。待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一株通体流光溢彩的紫色灵草赫然在目。
那草叶薄如蝉翼,脉络里仿佛有星辉流转,根部更聚着一团明灭不定的星光,煞是好看。
宫仙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此等奇物,只觉其中蕴含的灵力精纯磅礴,远胜平生所见。
她心中一阵狂喜,正欲伸手去取,身后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一个废物,也配动这等天材地宝?”
宫仙身子一僵,回头看去,不是那内门的凌霄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帮闲,皆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这凌霄的嘴脸,让她想起了曾经那一幕。
那一日,师尊明霜华渡飞升天劫。
九重天雷,他一剑破之。
天门洞开,金光普照。
她亦在山下人群中,满心崇敬地仰望着。
可就在师尊踏上接引天梯的瞬间,一只受惊的灵鸟撞来,她站立不稳,惊呼一声,撞倒了身旁维持护山大阵的长老。
只此一撞,大阵紊乱,空间波动,竟将那接引天梯生生震碎!
天门震怒,降下神罚。
那个谪仙般的身影,口喷鲜血,从万丈高空坠落,道心崩毁。
她永远忘不了,师尊被人救起后,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她时,里头是何等的冰寒与厌恶。
后来,她去霜华洞前请罪,只换来洞内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成了她的噩梦。
此刻,凌霄的嘲讽,便如一把盐,狠狠撒在了这道旧伤之上。
“把东西交出来!”
凌霄见她失魂落魄,已是不耐,伸手便来抢。
宫仙下意识地死死护住那株灵草,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倔强:“这是我,我先发现的!”
“你发现的?”凌霄大笑,“一个废物,有何资格拥有?明珠暗投罢了!识相的,赶紧交出,否则……”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听药园角落“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瓦罐被人用石子打碎。
凌霄等人被引开注意力的瞬间,一个清瘦的杂役少年从草丛中窜出,一把拉住宫仙,将一块冰凉的玉佩塞入她手中,急道:“这是敛息佩,快往东南迷雾花丛跑!我引开他们!”
这少年名唤风铃,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想竟有此义举。
宫仙还未回神,已被他推了一把。
再看时,风铃已朝反方向跑去,口中大喊:“宝物在此,有本事来追我!”
凌霄大怒,立刻带人追了过去。
宫仙握着那尚有余温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这风铃少年的一点温情,让她心头一暖。
远处传来凌霄的怒吼:“分头搜!那废物跑不远!”
宫仙不敢耽搁,朝着迷雾花丛深处奔去。
刚躲进一处花丛,风铃竟也绕了回来,额角带着擦伤,喘息道:“你可真是挖到宝了。”
“这究竟是何物?”宫仙低声问。
风铃神色凝重,道:“若我没看错,此乃传说中的‘星髓草’。古籍记载,此草可修补受损的经脉,甚至是道心!”
“一个坚定的念头出现:护住星髓草,将它送到孤绝峰,送到师尊面前!
若此物真能修补道心,那她犯下的滔天大罪,是否还有弥补的机会?
这念头如一团烈火,在她的心中熊熊燃起。
她将此想法告知风铃,风铃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我帮你!我知道一条小路,可绕过守卫,直通后山!”
两人计议已定,趁着夜色雨幕,向孤绝峰潜去。
柳宫仙与风铃二人,怀揣星髓草,在风雨如晦的夜色中,向着孤绝峰艰难行进。
山路泥泞,寒风刺骨。
宫仙本就体弱,此刻更是咳喘不止,脚步虚浮。
风铃见状,一把将她揽过,分担了大半重量,虽清瘦,臂膀却异常有力。
眼看将要绕过巡山守卫,抵达孤天绝峰山脚。
忽地,林中火把齐明,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面色阴沉的凌霄。
“跑?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凌霄脸上满是戏谑。
宫仙一颗心直沉谷底。
她不甘!
为何她只想做一件对的事,却要遭此重重阻挠?
这份不屈的意志,支撑着她颤抖的身体,迎着凌霄的目光,眼中只剩倔强。
“废物,还敢瞪我?”
凌霄被她眼神激怒,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宫仙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险些喷出血来,身子想要后退。
就在她心生退意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
是风铃,他挡在了她的身前,背影坚定:“别怕,大不了一死,跟他们拼了!”
风铃的话,让宫云仙动摇的心重新安定下来。
然而,二人未曾察觉,在包围圈外的树影里,还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黑衣如墨,气息收敛到极致,正是凌霄的堂兄,内门中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天才,冷烨。
“上!男的打残,女的活捉!”
凌霄一声令下,众人如狼似虎地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的冷哼仿佛在众人灵魂中响起:“一群废物。”
一股远比凌霄强大数倍的灵压从天而降,那些弟子竟齐刷刷跪倒在地。
一道黑影出现在场中,正是冷烨。
他看也不看凌霄,那双冰冷的眸子径直锁定了宫仙手中的星髓草,充满了贪婪。
“滚开。”
他薄唇轻启,随意一挥手,一道灵力匹练便斩向二人身后,轰然一声,断了所有退路。
风铃为护宫仙,肩头被余波擦中,鲜血立时染红了衣衫。
“星髓草,是我的。”
冷烨声音毫无感情,“至于你们两个蝼蚁,可以滚了。”
话虽如此,眼神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
他眼中寒光一闪,一道金色光箭自袖中符箓化出,直取宫仙心口!
死亡袭来,宫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星髓草,送到师尊手中!
就在这生死一线,风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敛息佩上,大喝一声“走!”,将玉佩拍在宫仙身上,同时将她推入灌木丛中。
玉佩爆出青光,二人身影瞬间消失,那金箭堪堪击空。
“撑不了多久!”
风铃气息虚弱地在她耳边道。
冷烨的神识已如潮水般扫来。
宫仙心中交战。
她怕再见师尊冰冷的眼神,那是她的梦魇;可她更怕就此放弃,永世活在“罪人”的阴影里,被内疚悔恨折磨,那比死更可怕。
“每个人,都有权利为犯下的过错去弥补。”
宫仙在心中对自己说。
生命,本就是一场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跋涉。
“找到你们了。”
冷烨冰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他悬浮半空,掌心气旋凝聚,数十道风刃铺天盖地而来!
“用星髓草的能量!玉佩会帮你转化!”
风铃急中生智。
宫仙依言而行,竟真的引动了它的力量,布下障眼法,虽被冷烨轻易斩碎,却也争得了喘息之机。
二人一攻一防,配合渐生默契。
风铃为她挡下数次攻击,背上早已鲜血淋漓。
在一个间隙,宫仙看着他的伤口,眼眶一红,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苦楚倾诉出来:“我,我害了师尊,他一定恨死我了,要不你帮我送过去。”
风铃听罢,眼神无比认真:“自己去,你去证明给他看!一个连飞升天劫都敢硬扛的剑尊,心胸不会那般狭隘。他伤得太重了。”
她顿悟,与其自怨自艾,不如用行动去证明!
“不能再拖了!他要封锁此地!”
风铃察觉到灵力异动。
“往上!去霜华洞!”
宫仙眼中闪过决然。
二人不再躲藏,迎着冷烨的攻击,向着孤绝峰顶强冲而去!
风铃见她体力不支,一把将她背起,在山林间穿行。
宫仙趴在他温热的背上,泪水与他的血混在一处。
她强压下咳意,将全部心神投入手中的星髓草与敛息佩,不断制造幻象,拖延追兵。
霜华洞已遥遥在望,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
然则刚踏上最后一段石阶,一道道光幕拔地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二人牢牢困住。
竟是冷烨先他们一步,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宫仙从风铃背上滑落,瘫坐在地,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千辛万苦,终是功亏一篑。
“呵呵,废物,也想见剑尊?”
冷烨的身影从阵法光幕后浮现,脸上挂着残忍的讥笑,“游戏到此结束了。”
他隔空一掌拍出,一只巨大的灵力手掌狠狠印在宫仙胸口。
“噗——!”宫仙如断线风筝般被拍飞,撞在山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宫仙!”风铃目眦欲裂,将一颗回春丹塞入她口中。
丹药化作暖流,暂时压住了她的伤势。
“听着,”风铃紧抓着她,“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找到提升自己的方法!我们还没输!”
就在此时,冷烨的困阵触动了孤绝峰的上古防护大阵,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无数遁光从山下飞来。
“何人胆敢在禁地放肆!”
执法堂长老的怒喝如滚滚天雷。
冷烨脸色一变,竟颠倒黑白,大声污蔑道:“有外门弟子柳宫仙,盗取宗门至宝,私闯禁地!我正要将她擒下!”
数十名宗门守卫御剑而至,见此情景,不明所以,但私闯禁地是事实。
“将二人拿下!”守卫队长下令。
宫仙心彻底凉了。
离那洞口只有一步之遥,却又远隔天涯。
一旦被押走,再无辩解机会。
冷烨见状,心中大定,狞笑道:“今天,我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他双手掐诀,催动阵法,万千灵力利刃向阵中二人绞杀而去!
竟是要当着守卫的面,下死手!
“用星髓草的灵力,直接破阵!”
风铃用尽最后力气,在她耳边急道,“别管太多,把最原始的星辰之力,全部引爆!相信自己!”
束手就擒,还是玉石俱焚?
宫仙看着身前摇摇欲坠的风铃,看着阵外狞笑的冷烨,又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冰冷洞府。
她握紧了星髓草。
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对抗的,不仅仅是这不公的命运,更是她内心那个懦弱自卑的自己!
她将那株流淌着星辉的星髓草紧贴心口,一股磅礴浩瀚的星辰之力疯狂涌入她干涸的经脉。
“垂死挣扎!”
冷烨怒吼一声,将阵法灵力凝聚成一条咆哮的巨蛇,当头噬下!
“我不是孽徒!”
宫仙仰天清啸,“你这卑鄙之徒,不配提师尊的名字!”
就在此时,风铃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传来:“宫仙!你师尊他,从未放弃过你!若他真放弃你,就不会只是让你‘滚’,而是会直接清理门户!”
是啊,他没有杀她,没有废她修为……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保护。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这星光,不仅能破阵,或许更能唤醒师尊冰封的道心!
她要做的,不只是冲出去,更是要“冲进去”!
“啊——!”
宫仙仰天长啸,将体内所有星辰之力毫无保留地引爆!
她将高举的星髓草如一颗真正的星辰,猛地向那灵力巨蛇按去!
“轰隆——!!!”
璀璨的紫金色光芒轰然爆发,吞噬了一切!
灵力巨蛇哀嚎着寸寸崩裂,困阵光幕“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然而冷烨竟不顾一切地燃烧本命精元,强行要将那裂缝重新合拢!
“宫仙!就是现在!”
风铃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将残存的所有灵力渡了过去。
“破!!!”
宫仙将这最后的希望,化作一支璀璨的光箭。
力量
“师尊!我来了!”
宫仙大喊一声,拉着风铃,冲破了阵法!
然而,冷烨的身影比她更快,带着凌厉杀机拦在面前,一掌拍来。
宫仙仓促间用星髓草抵挡,被震得撞在洞口石壁上,嘴角再次溢血。
就在这绝境之中,从洞府深处渗透出的极致冰寒之气,涌入她体内,竟与星辰之力产生了玄奥的反应!
一冷一热,在她体内达到了平衡。
洞内,万年玄冰床上,那个静默如冰雕的白衣身影,正是明霜华。
冷烨第二掌已化作死亡魔爪,直取宫仙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仙没有躲闪,而是将那株光芒黯淡的星髓草,用尽全力,朝着洞府深处的明霜华扔了过去!
同时,她体内那股冰与星混合的力量,轰然引爆!
“轰——!!!”
环形气浪爆发,将冷烨的魔爪震偏。
宫仙拼尽最后力气,踉跄着冲进霜华洞。
“师尊!”她沙哑地呼喊,“我是柳宫仙啊!”
可那冰雕般的身影,毫无反应。
紧随而至的冷烨,灵力化作利刃,再次劈向她的后心!
这一次,宫仙眼中只有前方。
她下意识地挥动手臂,一道奇异的能量匹练甩出,竟将冷烨的攻击堪堪抵挡!
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挨打的柳宫仙。
就在她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自信时,那座“冰雕”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清冷,没有温和,只有无尽的、能冻结灵魂的空洞与冰寒!
“你还敢来?”
沙哑的声音吐出,明霜华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宫仙,轻轻一点。一道冰蓝色的指风瞬间印在她胸口。
“噗——!”
宫仙如断线的风筝被轰飞,重重摔在洞口。
“哈哈哈哈!看到没有!连剑尊都厌恶你!”冷烨狂喜大笑。
宫仙趴在地上,咳着血,视线模糊。
她看到滚落在手边的星髓草,想起风铃的话:“他只是伤得太重了。”
道心崩毁之人,神智又怎会清醒?
这或许并非他的本意!
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星髓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明霜华爬去,每挪动一寸,都留下一道血痕。
“师尊,我只是,想让您,好起来……”
明霜华再次抬手。
宫仙知道自己承受不住第二击。
福至心灵,她用尽最后力量向前一扑,在攻击落下前,将那尚有余温的星髓草,紧紧贴在了他垂在床边的冰冷手掌上!
“滋——”
星光与寒冰剧烈碰撞,一股精纯的生命之力强行渗入他封镇的经脉。
明霜华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失神的眼眸中,正在恢复清醒。
“柳宫仙?”一声微弱的喃喃自语溢出。
就在这关键时刻,被忽略的冷烨举起淬毒匕首,刺向宫仙后心!
“小心!”风铃嘶吼,手中残破玉佩化作流光,撞开匕首。
而宫仙已将最后星辰之力全部注入。
“嗡——!”
明霜华周身寒霜寸寸龟裂,眼中空洞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而冷烨则被及时赶到的执法堂长老一掌制服。
明霜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宫仙身上,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愧疚,有欣慰。
他低沉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那天是我,错怪你了。”
话音落下,霜华洞紧闭了数年的石门,轰然打开。
温暖的阳光第一次照进这冰封洞府,洒在柳宫仙和明霜华的身上。
宫仙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身下的石板。
她等这句话,已等太久。
柳宫仙的所有罪名被赦免。
她依旧回到山脚下的小院,依旧是那个药园的管事。
只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师尊明霜华再次闭关,以求彻底修复道心。
但在闭关前,他留下一道法旨——每月,从他私人珍藏中,取一瓶“九转灵液”,送到柳宫仙手中。
这是认可,也是期许。
风铃因护主有功,被破格允入外门,但他拒绝了去别处的安排,选择继续留在药园,与宫仙为伴。
春去秋来,又是数年。
孤绝峰下的小院,早已焕然一新。
院中奇花异草,四季常青。
宫仙的身体早已痊愈,修为也稳步踏入了筑基期。
她不再咳嗽,脸色红润,那双眼睛,变得宁静深邃。
她与风铃一起,将那座小药园打理成了宗门灵气最盛之处。
那株耗尽能量的星髓草,竟在她手下重新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朵梦幻般的紫色小花。
她的小院,不知不觉,成了云海宗最温暖的一角。
偶尔夜深,她会抬头望向那孤绝峰顶。
她知晓,相见之日,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