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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蛇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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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幽林深处,长年不见天日,坑洼之中,尽是些败叶霉木,积岁成泥。
虽有四时花信不断,暗香浮动,然细闻之下,终究杂着一股子陈腐之气,令蛇无端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光影自那层叠的枝叶间漏下,似金箔随风摇曳,没个定处。
忽见一条墨练也似的巨蛇,悄然滑过此地。
这蛇通体墨黑,唯颈项间生着两道雪练般的白纹,愈发显得那身鳞甲乌黑发亮。
这蛇非是别个,正是此间林海之主,名唤柳雅君的。
她那身玄色鳞片擦过枯枝败叶,只闻得些微“沙沙”之声。
信子轻吐,分叉的舌尖于风中微微一颤,周遭方圆数里的动静,便已了然于胸。
左首那丛翠蕨之下,有田鼠惊慌失措;头顶橡木枝丫上,一只肥硕树蛙正鼓噪不休;更远处,不知何种走兽的尸骸,正散出浓烈秽气……
凡此种种,皆如画卷般在她脑中展开。
然这些,她皆瞧不上眼。
只将那暗金色的竖瞳,锁定了枝头那只树蛙。
但见她身形一顿,光滑鳞甲下的筋骨猛然绷紧,霎时化作一道墨影掠起,分毫不差地咬住了猎物。
温热的血涌入口中,她便慢条斯理地盘卷起身子,将那兀自抽搐的树蛙一圈圈绞紧,感受着那骨骼在筋肉之力下寸寸碎裂的细微动静。
这于她,并无甚么新奇之感,不过是腹中饥饿,寻常果腹罢了。
世间万物,任是珍馐,吃多了亦会腻烦。
她柳雅君,乃是一条得了造化、能自化人形的异种黑眼镜王蛇,早已是这片林海中说一不二的王。
论力量,无可匹敌;论疆域,目之所及,皆是她的领地。
然则,日复一日的捕食、盘踞、蜕皮,循环往复,终究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里,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焦躁与空虚来。
她不禁想起上个雨季的憾事。
彼时她初次萌生育养后代之念,千挑万选,择了领地中一条最为雄壮的森蚺。
只因瞧着他体型硕大,筋骨虬结,便以为强壮便是优秀。
谁知,竟是个谬误。
一场山洪,冲垮了她的巢穴。
纵然拼死抢救出两枚蛇卵,最后也未能孵化……
自那时起她方明白,强壮与体型,并非全部。
这蛇类的优劣,比她想的要深奥得多。
繁衍二字,亦非简单的血脉延续。
她要的,是优秀的继承者,以洗刷旧日败绩。
这念头一起,如藤蔓般疯长,按捺不住。
正在思量间,忽有一股奇异信风,随风潜入鼻息。
那气息灼热纯粹,带着一股子霸道,将林间万千驳杂气味尽数压下,独独占据了她的心神。
柳雅君心头一凛,竖瞳倏然缩紧,信子急吐,捕捉着那气息的源头。
这气息中蕴含的力量,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当下,她便扭转蛇躯,循着那气息潜行而去。
穿过一片边缘带着锯齿的蕨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空地,正沐浴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空地中央,盘踞着一座小山丘也似的物事。
月色倾泻其上,竟见那物通体流光溢彩,似有宝光流转。
柳雅君定睛细看,是条同类!
那竟也是一条变异体眼王!
然其周身鳞甲,皆是夺目的白金之色,紧密排列,每一片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打磨,边缘锋利如刃,表面又光滑如镜,在月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华彩。
那巨蛇盘绕之姿,带着一种慵懒天成的美感,流畅的筋骨线条在鳞甲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
柳雅君的信子不受控制地疾速吞吐,心头一动,竟生出“此物只应天上有”的痴念来。
这般品相,简直是造物主的炫技之作!
她目光贪婪地扫过那每一寸流光溢彩的蛇躯,一股势在必得的火焰在心底悄然燃起。
只是,她旋即瞧出了古怪。
这条美得不似凡物的白金眼王,情状有些不对。
只见他将头颅深深埋在盘绕的蛇躯里,身子不规律地起伏着,似在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柳雅君眼珠一转,唇边泛起一丝计上心头的冷笑:原来,竟是在蜕皮!
这正是蛇类最为脆弱无防备之时。当真是天赐良机!
她心念一动,悄然滑回树影深处,未曾惊动那月下起伏的白金山丘。
次日,又是月上中天时,柳雅君再度出现在这空地边缘。
这一回,月光下,只见一女子翩然而至。
身着一袭玄色长裙,愈发衬得肌肤赛雪,身段起伏有致,行动处,自有袅娜之态。
再看那张脸,眉如远黛,目似秋波,眼尾微挑,暗金色的瞳仁在月下显得慵懒又勾魂。琼鼻挺翘,一点朱唇,不点而红。
青丝高挽,露出一段冷玉般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
空地中央,那白金眼王——江冉,正经历着蜕皮最痛苦的关头。
他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扭动摩擦,发出“沙沙”之声,旧皮艰难剥离,新生鳞片暴露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华。
柳雅君见状,伸了个懒腰,扭动腰肢,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野性风情,朝着那痛苦挣扎的江冉款步走去。
江冉似有所觉,艰难地抬起巨大的蛇头,那双紧闭的眼帘微微掀开,锁定了她。
柳雅君脸上登时绽开一抹笑意,竟是半分不惧,走到离他不足一丈之处方停下。
她微微歪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随即,她刻意放软了声线,带着一种娇憨又直白的媚意,柔声道:
“哥哥呀,”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似带着小钩子,“瞧你蜕皮这般辛苦,妹妹看着……也心疼呢!不如……”
她伸出粉色的舌尖,轻轻舔过饱满的下唇,一个狡黠叵测的笑容漾开:“我帮你一把,可好?”
江冉即便在虚弱之中,那瞬间爆发的威压也让她心头一凛,这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此等良机,稍纵即逝,由不得她半分迟疑!
她见江冉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尚未完全恢复视力,只是本能地对自己散发出的雌性气息充满了警惕。
她便又向前挪了几步,微微俯身,一股更浓郁的雌性信风,如暖香般将江冉笼罩。
江冉巨大的头颅猛地后仰,似被这气息扰乱了心神。
柳雅君见状,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然化作那条墨色巨蛇,精准无比地朝着江冉扑去!
“唔!”江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尾已缠住他的,两股巨大的蛇躯瞬间交缠。
他欲挣扎,对方却得寸进尺,寸寸相贴,勾起他因蜕皮而本就紊乱的情潮。
刹那间,理智尽失!
那巨大的白金蛇躯猛地反卷,带着狂暴的力量,将那主动投怀送抱的黑色身影彻底缠裹!
月光之下,黑练缠上白玉,墨色污了皎月。
两股身影在空地上翻滚绞缠,惊起落叶无数。
……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渐渐平息。
江冉巨大的头颅疲惫地搁在冰冷的苔藓上,熔金的眼瞳半阖,潮水般的欲望退去。
他并未昏睡,反倒下意识地收紧了缠绕,竟是一种本能的挽留。
随即,他下意识地用吻部极其轻柔地蹭了蹭怀中的她,这是对伴侣的纯粹亲昵与依赖。
柳雅君长睫一颤,倏然睁眼。
那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温存后的迷离,唯有清明一片。
她对江冉这突如其来的柔情缱绻略感意外,旋即便将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时机已到。
她猛地抽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嘶?”
江冉被这抽离惊动,猛然抬头,熔金的竖瞳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还受情潮的影响,不自觉依恋她。
柳雅君已游出数丈之遥,身形复又化作那黑裙女子。
临没入林间阴影前,她才似想起什么,侧过头,对着那月下呆望的白金巨蛇,红唇轻启,丢下一句:
“谢过哥哥了,不过是借君一物,以续我脉罢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留江冉独自盘踞在清冷的月光下,念着一度春宵。
……
话说道光阴荏苒,倏忽又是三月春暮。
那深山幽谷之中,烟霞锁翠,麋鹿不经之处,有一石室洞府,内里幽光隐隐。
且说这洞府主人柳雅君,此刻正以蛇形盘踞。
其身漆黑如墨,光可鉴人,在那身躯环绕的中央,小心翼翼护着三枚蛇卵。
这卵非同寻常,各个皆有成年男子手掌般大小,其壳莹润如玉,其生出蛛网纹络,暗蕴华光,望之便知非是凡品。
柳雅君微微垂首,一双暗金竖瞳凝定在那三枚宝卵之上,眼神专注,心下自是十分得意,暗忖道:“瞧啊,这便是我之骨血,流淌着至纯血脉的后代了。”
正自思量间,忽闻洞外一声巨响,似有蛮力将那遮洞的藤蔓生生撕扯开来!
日光如练,猛地灌入,晃得人眼花。
一个硕大无朋的阴影,将个洞口堵得是严严实实。
一个覆盖白金鳞甲的巨大蛇头探了进来。
不是那江冉,又是何人?
他竟是寻上门来了。
只是此刻的他,再不见那日初见时的慵懒华贵。
柳雅君竟从他那双熔金也似的竖瞳里,瞧出了几分惊,几分惑,更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与幽怨,竟似那雨中被弃的灵兽,湿漉漉地望着旧主,满心皆是控诉。
好个痴人,这是上门来兴师问罪,要与她讨个说法了。
那江冉的目光,越过她的身子,直直落在那三只被她视若性命的蛇卵之上。
洞中一时寂静,唯有两双竖瞳,在幽暗中对视,各怀心事。
半晌,方听得一个男声,带几分委屈,幽幽道:“那蛋,可分我一枚么?”
柳雅君闻言,鼻中轻轻一哼,似笑非笑。
她那蛇尾尖儿示威般地又往里收了收,将那三枚宝卵护得更是风雨不透,红唇一启,只冷冷掷出两个字来:“休想。”
江冉闻此言,竟也不恼,亦不再言语。
柳雅君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或强行来抢,再不然也该愤愤而去。
谁知他竟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巨大的一团,杵在洞口,不言不语,不动不摇,真真成了一尊白金的“望妻石”。
他那迫人的威压笼罩着洞口,倒逼得柳雅君不得不时刻提防,心下暗骂这痴物好不晓事。
……
平静光景,竟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撕得粉碎。
一头不知沉睡几许年岁的远古棕熊,周身散着腐朽暴戾之气,竟被这洞中生机引来,出现在领地边缘。
此等凶物,亦是这林中少数能与他二人一较高下的存在。
霎时间,杀机四伏。
江冉第一时间横亘在洞口,发出警告的嘶吼,一身白金鳞甲在幽光下闪着森然冷辉。
柳雅君暗金竖瞳一凝,心知此战若波及洞府,则三枚蛇卵万难保全。
她当机立断,对江冉发出一声短促嘶鸣,示意他守好家门,自己则化作一道乌光,从另一处秘径悄然滑出,竟是使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要将那巨熊引开!
她身形灵动,战法刁钻,虚虚实实,引得那巨熊怒吼连连,步步追着她往远处的沼泽而去。
这本是一步险棋,赌的便是江冉能领会其意,护好洞府。
孰料那巨熊竟也狡诈异常,猛然一个虚晃,竟掉头以雷霆之势直冲洞口!
江冉不及多想,只得奋力迎战。
巨大的蛇躯与熊掌相撞,发出沉闷巨响,山石滚落,洞口竟被震得塌了半边,一片狼藉!
柳雅君赶回时,所见便是这般破败景象,与江冉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虽说巨熊终被他拼死击退,然家园已毁,安宁不再。柳雅君望着残破的洞府与疲惫带伤的江冉,一股前所未有的颓然之感涌上心头。
她向来自诩聪慧,谁知竟落得如此境地?
她心底,竟第一次对他,生出了无用之念。
那半边塌方的洞口,恰似一记无情的耳光。
她这才深知,一人之力,终究有时而穷。
困顿之中,那江冉反倒成了她的同伴。
他无半句怨言,只默然以庞大身躯清石移木,重固洞府,竟垒起一道比先前坚固数倍的壁垒。
他处置伤口时亦是安静舔舐,唯那双熔金眼瞳望向蛇卵时,依旧是那般温柔坚定。
他这份坚韧与默然担当,恰如一面明镜,照出柳雅君内心的焦躁与那几分可笑的自矜来。
与此同时,江冉心中亦悄然生变。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痴缠的少年郎。
在每一次守护、每一次凝望中,那源自血脉的父性本能渐渐苏醒。
他留在此处,已不单是为求柳雅君青眼,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责任感已然扎根。
他所求,已从得她认可,悄然转为护她们周全。
这危机四伏的孵化期,倒成了他们的“试金石”。
一日夜里,一群狡猾影狼潜入。
战斗中,柳雅君的毒牙与灵巧发挥到极致,江冉则以其无匹之力与坚鳞,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一主刚猛,一主灵巧,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战后,柳雅君看着江冉身上新添的伤痕,生平头一遭,主动伸出信子,轻轻触碰其伤处。
蛇信能泌出愈合之津液,此举无声,却是她对他所能给出的最真切的回应了。
她从他身上,学到了信任与付出。
恰在此时,那蛋壳之上,竟开始现出细微的裂纹。
柳雅君已然立在了她此生成长路上。
是就此将这江冉看作一件用顺手了的器具,待孩儿出世便打发了他,重归孤高?
还是承认,他已成了她性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深夜,她望着身边小心翼翼以体温烘着蛇卵的江冉,那双熔金瞳孔在黑暗中宛若两簇暖焰。
她心底那座冰山,在这日复一日的守护与并肩中,早已悄然化了大半。
她终是以尾尖,轻轻地主动地,缠上了江冉的尾巴。
这便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江冉巨大的身躯猛然一僵,随即,用更大的力道,温柔地回绕住了她。
两人似小别胜新婚般交缠在了一起。
……
几日后,随着裂纹增多,一桩新愁又上心头。
三枚卵中,有一颗的生机搏动明显微弱,蛋壳上的紫纹亦黯淡许多。
柳雅君的心猛地一沉,对恐惧复又袭来。
她望着那颗弱卵,心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乃林中至理。”
江冉的反应却全然不同。
他焦躁地来回游弋,一遍遍用吻部轻触那卵,喉中发出忧切的低鸣。
他甚至将自己心口最热之处紧贴其上,妄图以自身精气暖之。
他的作为,似无声地质问她:你当真舍得么?
一日午后,柳雅君见江冉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暖香菌子,小心翼翼地以法力碾碎,将汁液涂于弱卵之上。
那黯淡的紫纹,竟在那菌汁滋养下,微微亮了一分。
此情此景,恰似一石投水,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素来信奉血脉为王,然江冉此举,却向她展示了另一番光景——那后天不计回报的“养育”,或许亦有扭转乾坤之力。
一个足以撼动她过往所有认知的念头,悄然萌生:生命的强弱,或许并非在阴阳交合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那被她一向嗤之以鼻的“情感”与“关爱”,兴许才是……。
“咔嚓——!”
一声清脆碎裂,打破了洞中沉思。
是那两颗康健的蛇卵!
两颗小小的、湿漉漉的蛇脑袋先后顶破蛋壳。
一个通体漆黑,全然是柳雅君的缩小版;另一个则在墨色鳞片上,点缀着江冉那般华丽的白金斑纹。
江冉激动得通身轻颤,凑过头去,任由两个好奇的小家伙伸出粉嫩信子□□。
柳雅君亦暂放忧思,暗金竖瞳里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然,这不过是片刻的安宁。
那最弱的卵,依旧悄无声息。
就在柳雅君的心再次沉下之时,那刚刚建立的情感羁绊激励了她。
她看着江冉对两个康健幼崽的慈爱,又看他对那沉寂之卵的不离不弃。
她不再旁观!
她游了过去,生平第一次主动地、与江冉并肩,将自己毒腺中一缕本源毒液,小心翼翼地点在了蛋壳裂缝之上。
在父母双方精气的共同灌注下,那最弱的卵,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回应。
蛋壳裂开,一个比兄姐们小了一圈的、鳞片呈奇妙紫黑渐变色的小脑袋,虚弱地探了出来。
老三,活了!
柳雅君看着三个在身边依偎打闹的小家伙,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充盈于心。
她成功了!
这不仅是血脉的成功,更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成功。
然而,那浓重的血腥味与新生命的气息,终是引来了那终极的“对手”——那头被击退过的远古棕熊!
这一次,它带来了更疯狂的暴戾,咆哮着直接以庞大身躯猛烈撞击着被江冉加固过的洞口!
千钧一发之际,柳雅君那颗聪慧绝顶的头脑,飞速运转。她不再孤军奋战,亦非被动防守,而有了一位同伴。
“你,正面牵制它!”
她的声音冷静,“不必死战,只管激怒它,将它引到西面藤蔓丛下,那是沼泽边缘!”
江冉没有丝毫犹豫,如一道白金怒涛,正面迎上了巨熊!
柳雅君则悄然滑入密道,绕至巨熊后方。
她将大量毒液注入一根中空藤蔓,而藤蔓另一端,则连着沼泽上方一棵早已被她腐蚀了根基的枯树。
江冉以伤换伤,终将暴怒的巨熊引至预定之地。
就在巨熊人立而起,欲给江冉致命一击的瞬间,柳雅君用尽全力,咬断了藤蔓根部!
浸满剧毒的藤蔓如长鞭般抽向巨熊双眼,同时,巨大的枯树轰然倒塌,将巨熊庞大的身躯死死压入了下方的泥沼之中!
战事,终了。
柳雅君看着江冉满身的伤痕,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心疼。
她游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缠住他,为他细细舔舐伤口。
劫后余生的温情在洞中弥漫。
江冉看着身边熟睡的三个幼崽,又看看为他疗伤的柳雅君,那双熔金瞳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爱意。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数月的问题,声音因激动与虚弱而微微发颤:“雅君……当初,在月光石那里……你因何会选中我?”
他期盼着,期盼一个柔情蜜意的答案,一个一见倾心的故事。
然而,柳雅君——却在此时,犯下了一个错误。
她以为他们已跨越所有障碍,以为绝对的坦诚便是最好的奖赏。
她迎着他满怀期许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多有眼光”的自得,道出了那残酷的真相。
“为你的血脉。”她舔了舔嘴唇,语气宛若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实情,“你的鳞甲、你的力量、你的信风……皆是我所见过的顶级。为了我的后代,你,是最好的选择。”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冉巨大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瞳孔里的光,那熔金般温暖的、充满爱意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熄灭了。
“只为后代,没别的?”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
原来,那一场相遇,那两场颠鸾倒凤的纠缠,在他处是情根深种,在她处,却不过一场精心算计。
他这数月的守护与爱意,成了笑话。
江冉退了。
他依旧守护在洞口,宛若一尊蛇形雕塑。
他捕猎,他驱敌,却再不看柳雅君一眼,再不与幼崽亲近。
起初,她也曾暗道这般更好,没了那些黏糊糊的情感纠葛,岂不又回到了“盟友”?
她不需他的爱意,只需他的用处。
然则,她很快便发觉,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洞府里冰冷而空旷。
她看着三个小家伙怯生生又渴望地望向洞口那尊沉默的雕像,看着老三因失了那股温暖的“傻气”而有些恹恹,再感受自己内心那片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失落……
她承认,她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好像对他有好感,或许不只是幼崽的父亲,当她的伴侣各方面也勉强凑合……
她须得做些什么。
可如何道歉?如何解释?
她那颗惯于思考的头脑,在处置这等复杂情事时,竟显得如此笨拙。
一个深夜,她望着江冉在洞口那孤寂的、被月光映得一片冰凉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未择言语,因她自知言语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
她用了一种最原始、最“蛇性”的法子。
她将三个熟睡的幼崽,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地,用尾巴卷着,送到了江冉的身边。
然后,她自己也游了过去,将自己的头,轻轻地、带着搁在了他巨大的盘绕身躯之上。
这是一个示弱的姿态。
江冉的身躯未动,亦未回应。
柳雅君就那般安静地伏着,用行动告诉他:我错了。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们,不能没有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个夜晚竟似比一年还要漫长。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幼崽。
那最弱的老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江冉的鳞片,发出了细微的依赖的“噗噗”声。
这声轻响,让他巨大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小家伙,又看了看伏在自己身上、姿态谦卑的柳雅君。
他可以对柳雅君冷漠,却无法拒绝自己的骨血。
江冉动了。
他未发一言,只是用自己巨大的尾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三个幼崽送回,将柳雅君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柳雅君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终于彻底放下骄傲和算计,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轻声说道:
“是,起初,我为的是你的血脉。”
她顿了顿,将头埋得更深,“但是后来……我想要的是你。江冉,我想要你。”
江冉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用更紧的力度缠绕住她,回应了她。
他们都不完美,也都曾犯错。
然最终,他们选择用爱与包容,治愈了彼此的伤痕,将一场算计,变成了一段情缘。
……
许多个季节过去了。
森林深处那座被加固得如同堡垒的洞府,成了远近闻名的“禁地”。
所有生灵皆知,那里住着森林的两位王者,和他们那三位同样不容小觑的继承者。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柳雅君慵懒地盘踞在洞口的暖石上,看着不远处草地上嬉戏打闹的三个半大蛇崽。
长子已出落得与她一般,冷静矫健;次子则继承了江冉的华丽开朗,正逗弄着一群蝴蝶;而那曾最弱的幼子,如今体态匀称,紫黑渐变的鳞片流光溢彩,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总是带着一种超越年岁的温和与智慧。
巨大的、白金色的身影从她身后悄然靠近,用熟悉的、温柔的方式,将头搁在了她的肩上。
“在看什么?”
江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在看我此生最得意之作。”
柳雅君侧过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冰凉光滑的吻部。
江冉的熔金眼瞳里,倒映着她和孩子们的身影,温暖得如同永不落山的太阳。
借个种而已?
或许罢。
但谁知这一借,竟借来了一整个春天,和一辈子的岁月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