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青山远》莫别离

11、初临玉州

　　暄和十年冬月初十，商清羽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桃源城。

　　去玉州的官道经过几次修缮，已是平整整一片坦途。已是初冬，道路两旁衰草丛生，北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发出微弱的呜呜的哀鸣，是断翅的蝶用尽力气在跳最后的舞么？偶尔有几棵老树上还挂着几片恋着高天流云的枯叶，摇摇欲坠却总不肯落下。
　　远山朝云氤氲，苍茫幽远，近处马蹄声清脆流畅，薄雾清透如烟。楚城主一马当先，兴致高昂，旁边是商清羽那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商姑娘枯坐车内，岂不辜负了这大好风光？”
　　“侯爷好雅兴。万物倾颓不见生机，空山寂寂鸦雀无声。此等苍凉景象在下日日所见，故觉得寻常了”严严实实的车厢出现一面窗，想来板壁竟是可以推拉活动的。
　　商清羽宽袍广袖，神态娴雅。背脊挺直地端坐，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握着一枚墨玉雕琢的棋子。仿佛不是在行走中的马车上，而在满室墨香的雅室中。车里居然还有个燃着炭火的小炉子，上头烧着水，一缕茶香幽幽发散。

　　楚城主闻言一愣，心底长叹一声，语重心长：“万物倾颓只为来年更加生机勃发，空山寂寂只因万里迁徙之后更加繁盛热闹。季节变幻就如同时代变迁，是自然规律，是大势所趋。也许会有短暂的苦痛，但痛过之后焉知不是另一片天地？商姑娘小小年纪，怎能有如此暮气萧索的心境？这样不好！”
　　“自然比不得楚城主老骥伏枥。”
　　“老骥伏枥？”楚城主愕然，“哈哈哈！商姑娘这是夸我呢？谁不知道我楚连城不务正业，碌碌无为？那个‘鸟雀城主’的浑名你没听过？说起来，我还真舍不得它们呢！”他摸摸下巴，忽然吹了个唿哨，惊起一群埋头捡拾草籽的麻雀。

　　商清羽眉梢一动，放下手中的书册：“侯爷既是舍不得，为何不带着出门？”
　　楚城主一脸怜惜：“唉！雀儿们娇弱，我怎忍心让它们跟着我餐风露宿？”
　　商清羽很正经：“楚城主真是菩萨心肠。”
　　楚城主笑得开怀：“哈哈哈……哪里哪里！我只是对这些口不能吐人言，却比人伶俐百倍的生灵多些喜爱罢了。”他拿鸟儿与人比，自然显得有些荒唐，商清羽却神态从容认真，也不觉得古怪好笑，令他对这个女子的城府忍不住要重新估计。于是话锋一转，“听说大青山里多珍禽，若有机会，真想进去探寻一番。我最喜爱的那只红嘴绿鹦哥儿听说就是从大青山里飞出来的。”
　　大青山是软禁商家的地方，本是许进不许出——入口设在东西当铺。就连负有看守之责的楚家也不能随意进去。
　　商清羽分不清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威胁，口中只道：“难为侯爷瞧得起大青山这样的贫苦之地。倘若您不嫌弃，待此行回来之后，在下必会邀请侯爷进山一游。”

　　因为启程时走得早，到玉州将好赶上吃午饭。
　　楚放歌轻车熟路，光顾惯常住的城南车马店。到了地头上，商清羽连马车都没下，隔窗说：“我要在玉州城停留几日，楚公子是与我同行，还是另有安排？”
　　“我受雇于你，自然与你同行。”
　　商清羽一拍手，很是愉悦：“那好，我不住这里。你将行李送到有间客栈。”
　　有间客栈在城东，是两年前才开的新店，装潢得简单雅致。楚放歌看了看满载的镖车，沉声道：“那间客栈咱们刚才路过！价钱也不菲，商姑娘确认要走回头路么？”
　　商清羽推开窗户，敛了笑容望着楚放歌：“楚公子莫非忘了我们的约定？”
　　楚放歌哑然。沉默片刻后才调转马头向城东而去。

　　楚城主看在眼里，想要探问这约定是怎么回事。却见商清羽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书上说好江南，江南好。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我要四处瞧瞧这玉州风物与桃源城有何不同。楚城主可有兴同往？”
　　楚城主心底存疑，明知她开口邀请不过是客套，于是顺水推舟，探寻她来玉州的真正目的：“商姑娘，请！”

　　玉州城是暄靖朝八城之一，城中商铺林立。来往人流如织。
　　商清羽看着虽是温柔和气，却从无懒散之态。不管何时何地，行走坐卧，皆端庄沉静，神情姿态，皆淡定从容。举手投足，不肯有半点失礼。此时却大开车窗，望着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
　　明亮的阳光映着她玉白清透的脸庞，眼神带了些许天真和好奇，神情中有难得一见的欢欣。

　　马车走得极慢。
　　小十坐在车驾前东张西望，看到感兴趣的店铺就不管不顾地停下来，噔噔噔跑过去溜一圈儿，回来时绝不空手。或是一把小巧的短剑，或是一方端凝的石砚……商清羽也不恼他，拿在手里把玩一二。

　　楚城主干脆下马步行，他来过玉州数次，所见所闻并不觉得有新意。
　　见她难得孩子气地读着一排半新旧的招牌，不由得笑道：“这条街有好些老字号的铺子，徐家铁铺的铁器，金玉堂的玉器，锦绣庄的织锦，卖的东西都是又好又实惠的。既然来了，下车去瞧瞧也好呀！”
　　商清羽笑吟吟地答：“我正想着呢！只怕失礼于城主，这才忍到现在呢！”
　　“哪里那么多礼数！”

　　百味斋的糖人冠绝玉州。。
　　这里的老师傅是家传的手艺，熬的糖稀晶莹剔透，味道香脆甜蜜。
　　装糖稀的铜盆搁炭火炉热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团团地围了一圈。小十不好跟孩子们挤，便仗着自己个儿高，在圈外大声吆喝：“赶路呢赶路呢，先替我糊一只凤凰呢！”
　　老师傅笑得很憨厚，先用竹签搅了一小团糖稀递给最前头的两个孩子，然后才应了声“好咧！”。
　　只见他手稳稳的在白板上勾了几画，金黄的糖稀在他手里舞动，片刻后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最后用三寸许的竹签按在凤凰的脚上固定。很快糖稀凝固，再用极薄的刀片轻轻一挑，如同琥珀雕成的一般的糖人儿就在手上了。
　　商清羽拿着糖人儿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再走一段路程，就发现来往行人中戴帏帽的女子渐渐多了起来。原来这里就是玉州城有名的纳福街了。这条街主营女子用的器物，胭脂水粉，成衣布料，金玉首饰……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商清羽犹豫了下，到底下了车。
　　趁着小十去打头一间的车马店寄放马车之时，她很郑重的道了谢：“多谢侯爷宽厚仁慈，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眉梢眼底抿出一抹明丽的秋阳，纯真又温暖。

　　楚城主恍忽觉得，自己被这样明快的笑容耀花了眼，早先的疑惑猜忌似乎都去了不少，暗想：任她如何老城，到底还是个孩子呢！自幼被拘在门墙之后深山之内，对外头有些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念及此处，他不由得自嘲：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以为一个小姑娘执意出城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谋算！

　　他心里思忖，却听她续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双手呈上一个黄玉色的花梨木礼盒，盒盖半开，里面是一只碧玉雕成的翠鸟，阳光下看着，一丝杂质也无，润泽通透，翠色欲滴，是半透明的细腻纯净，这样的品相再加上细致入微的雕功，小小一方价值不只千金。
　　楚城主看了一眼，却不接过，脸上的笑容很温厚：“鸟儿很好，雕得也不错，只是任它再活灵活现，到底不是真的。商姑娘真有心谢我，到时候让我到大青山捉一只活的来罢！”
　　商清羽微微错愕，随即笑答：“好！届时恭迎楚城主大驾光临！”

　　玉州城内的宁王府与纳福街相隔不远，经过几代藩王的修缮，端得恢宏壮丽，气势非凡。桃源城虽不是玉州辖地，但楚城主身为外官，既是来到玉州，理应前来拜见。

　　商清羽目送楚城主骑马缓行而去之后，慢悠悠拐进一家铺子。
　　这家铺子座落在纳福街的东头，紧挨着寄存车马的脚店，背后是个小小的胡同，门脸极小，门槛高有尺余，瞧着很不起眼。一个灰扑扑的招牌有气无力的在廊下晃动，上头最显眼的是个画了圆圈的“当”字，两个“光”字紧挨着，连起来念就是“当光光当铺”。
　　一进门，就见小伙计拉长着脸哼声道：“东主查帐，小店不做生意！”
　　商清羽眯起眼扫了他一眼：“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家掌柜的意思？”不等他回话，一掀帘子抬脚就往内室走。小伙计哼哼叽叽跟在后头：“唉！姑娘你不识字啊？上头写了客人免进！”
　　他嘴里嚷着，却倚着柜台，半点没有过来阻止的意思。
　　商清羽心里觉得奇怪，脚步却是不停。
　　转过小角门，再过一个昏暗的过道，就是掌柜的居所。

　　方进门口，就听到小十的声音：“……好你个王大树！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了!连我们掌柜的钱都敢黑！你还是不是人啊？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谁给你的！”
　　“……我没忘。我的命是掌柜救的。”
　　小十把个帐册翻得哗哗响：“你没忘？你没忘你把铺子的钱都折腾你的口袋啦？”
　　“我都说了，是这生意不好做，铺子根本就没赚着钱！今年一年下来，就没做成几单生意，活当的不多，死当进来的东西又不值钱，压在手里没了银子周转，亏本给别人都差点没人要！当初我就说这个铺子风水不好，是掌柜偏要买下来。买下来又赚不上钱，这能怪我吗？”
　　“明明是你不会做生意！还赖掌柜头上，不值钱你还收进来？”
　　那人说得理直气壮：“是，我不会做生意，那你让掌柜换人来做呀！”

　　商清羽回头望了望跟在身后不远的那个小伙计，心里已有了计较。轻轻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面说话，迳自推门进去，一边说：“小十，你让你拿账本给我瞧，怎么一去这么久？”
　　小十脸上满是愤愤不平，递过薄薄的帐册，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那王掌柜已扑通一声跪地，哭丧着脸道：“掌柜，都是小的无能，小的没有把店经营好！要撵要罚，小的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商清羽眼底一片冰寒，面上却不显，轻言细语道：“王掌柜莫急，我何时说要撵你罚你了？小十年纪小，不懂这经营之艰难，情急之下说了重话，你莫要与他在意才好。”
　　她转过头看着两眼冒火的小十：“可去库房清点了不曾？”
　　“点过了！”小十气鼓鼓地说。
　　“与帐上可有错漏？”
　　“没有。”他答得很轻，却满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商清羽淡淡道：“既无错漏，那你胡乱发什么脾气？说话做事讲究的是实证。你骂几句又顶得了什么？若你拿着了证据，证明王掌柜挪了铺子的钱，做了假账，那也不是责骂几句，罚几两银子就能了的。王掌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她语声温软如春风，听在王大树耳里，却生生听出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僵着脸道：“是，是！”

　　商清羽回到有间客栈时，楚城主正被宁王府挡在门外。
　　门子见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衣，不似那些寻上门来打秋风的，开始还颇为客气：“王爷不在府中，王妃不便见客，请回吧！”
　　本朝素有藩王就藩之后，非圣命不得离开。宁王不在府中，那是奉诏回京了么？

　　“无妨！王妃不便，见一见外总管刘瑜也是一样。”
　　“外总管？我们外总管姓江不姓刘，你是不是搞错了？”
　　刘瑜就曾是楚家的武师傅，三年前投身宁王，担任王府对外的采买，护卫，待客等重要职责，深受宁王器重。他平步青云之后也不忘旧主，平素也常有往来。两个月前的重阳，还亲送了节礼前往桃源城。就算他随同宁王离开，门子也不可能否认他的存在。
　　“请帮忙通禀一声，我是桃源城的楚连城，求见王妃！”
　　门子眼皮一挑，终于不耐烦了：“桃源城？没听过。咱们王妃是什么人？你想见就能见的么？瞧你一身人模人样的，莫不是来打秋风的？走走走……”

　　楚城主远远退开几步之后，望着眼前高耸的围墙，心里疑云大起：宁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