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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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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手臂,落在灰色的帆布包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静到几乎让他显得冷淡了。
这一刻,他才更像李亦为记忆中的人。
他不说话,李亦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刺痛了他。然而她出言不是为了讽刺,在预期里,他的反应会是嬉皮笑脸。
一旁凉亭里的几个保洁,正面朝他们坐着,碧蓝色的工装色彩亮丽。
李亦为不愿多停,接过程池手中的帆布包,说:“我去车库取车,你先走就好,不用等我。”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分手,李亦为转身往地下车库的入口走,低跟鞋踩在水泥地,声音很轻很轻。
程池走向小区门口的值班室,绿色防爆玻璃映入眼帘。黑色长杆路灯伫立,大卫被拴在杆上,正趴在地面上咬着什么东西,注意到来人停下动作。
蹲在它面前的保安站起身:“嘿,兄弟,你回来了。”
程池点头:“麻烦了。”
保安摆摆手,摸了下胸前口袋里的烟,犹豫一下收了手,说:“小事,老乡嘛,相互之间帮个忙。”
程池低头解着绑在杆子上的结,瞥了一眼大卫,问:“它嘴里吃的是什么?”
保安说:“香肠,院里小孩给它喂的,他们刚才还在路边玩滑板呢。你这狗还挺乖,一直就这么窝着,这叫啥品种?”
程池问:“什么香肠?”
他蹲下来,捏开大卫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头是粉的,牙齿是白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粉红色的碎屑。
保安说:“就那种普通的香肠,泡方便面的,王中王。”
程池站起身,牵起绳子,对大卫说:“走了,大卫。”
大卫站起来,抖了抖毛,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保安站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程池牵着狗往小区门口走。
李亦为到车库取了车,就往民宿的地方赶。
走在路上,她想起程池在银杏树下的那个表情,自从两人重逢以来便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程池从不主动提起上学时的事,李亦为也不说,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愉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李亦为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又慢下来。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挤进来,热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软的。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车载电话响了两个,李亦为看到南宛的陌生号码,按下挂断键。
直到打过来的第三遍,她才接了电话。
“喂。”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亦为不说话。
男人说:“亦为,好久没和你打电话了,咱俩之前也没加个微信。”
李亦为说:“你谁?”
电话那头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过了几秒,声音更响亮:“我,何勇。”
李亦为问:“找我什么事。”
何勇说:“你妈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李亦为说:“知道。”
何勇又问:“脑子上的病可大可小,你知不知道?”
李亦为打了个方向盘,语气平平说:“知道。”
何勇说:“知道你还不回来,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说久病床头出孝女,端屎擦尿伺候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她现在病了,你连回来看看都不回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你让你妈在病房里怎么抬头?”
他的声音很聒噪,环绕在车里,不知是音量被放大了点缘故,还是他这个人的问题。
李亦为懒得和他废话,说:“妈,我知道你在旁边听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何勇说:“你妈不在旁边,她上厕所去了。”
李亦为接着自说自话:“你就让他这么和我说话,来诛我的心。你不要忘了我小时候和你说过的话。”
何勇说:“什么叫诛你的心,我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从小到大,她为你操了多少心。”
他长篇大论,炮语连珠:“你瞧不起谁呢,李亦为,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心疼我姑。她嘴上不说,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看见了。她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但我不能不说。为人子女,孝字当头——”
“何勇。”李亦为打断他,“你说你要管,那你就去管,别逼逼赖赖对着我说这些废话!”
李亦为说:“你刚才那些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真心想说的你自己清楚,住院期间花的到底是谁的钱,你更是心里门清。”
何勇骂她:“谁和你提钱了,李亦为,你不要自己挣了几个臭钱,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有钱你也是狼心狗肺的主儿,有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女儿,我姑就真得靠我给她撑腰。”
“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欺负她!”
李亦为说:“你不用替谁撑腰,你没那个腰。忘了你拿着你爹血汗钱包小三的时候,怎么,你的孝心被狗给吃了?现在钱花完了,又找了个新的血包,想靠哄哄骗骗拿套房。”
电话那头不止何勇一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夹杂几声尖锐的女声,电话马上被挂断。
哦,看来他老婆也在。
李亦为才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一直讨厌何勇,何勇比她更歪瓜裂枣,根不正苗不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孕育出来的小孩也是千奇百怪。
一路上,李亦为都没和程池的车碰头。
她跟着导航,驶入民宿的停车场,找了一个位置停好。
抬眼瞥见红色汽车,她明白程池已经到了。
这里离海边已经相当近了,不远处就是碧蓝的海面。路边花坛里的紫色花开得热烈,一旁的平地里,立着几株奇形怪状的硕大仙人掌。
阳光真好,好得仿佛能晒干人类潮湿发霉的灵魂。
服务员迎着李亦为走进院子。门廊上挂着风铃,玻璃的,海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那院子比李亦为想得大,且别有风情,风格温馨,是一座玻璃房子,一半是墙,一半是玻璃门窗,室内种了很多绿植。
她穿过走廊时,看拐角角处里摆着几口大缸,养着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只有几个花苞从叶子底下探出头来,粉红色的,露出一条缝。
赵志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吸管叼在嘴里,“总监,这边。”
李亦为跟着她往里走。
烤炉的烟升起来,被制冷系统的风吹散,变成一道淡淡的蓝。
几个同事和李亦为打了招呼,说领导来了,快点开饭吧。程池坐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摆弄着食材。
大卫被几个姑娘围在中心,被抚摸夸赞得摇起尾巴,见她来了,兴奋地冲她叫了两声,跑到她跟前仰头看她。
姑娘们发出轻呼:“李总监,它好喜欢你。”
烤好的蟹肉.体贴端到面前,李亦为道了声谢,那些海鲜吃在嘴里也说不上是多好的滋味,她听女生们聊着天,偶尔附和一两句。
林薇和李亦为比较聊得来,不久后,她们两个在小桌前对坐着。
女人叠着双腿,说:“你的墨镜不错,戴上像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的女魔头。”
那副金边的方形墨镜架在李亦为的鼻梁上,遮挡住眼睛眉毛,只能通过唇角的弧度判断她的心情,偏她不爱笑,于是看上去很有威严。
李亦为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矜持道:“谢谢。”
她想,外面愿意说漂亮话的人,总是比家里多。
但又有几个是真心的。
她夸赞林薇:“这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适合你,你的皮肤白,穿上显年轻。”
林薇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裙摆,说:“显什么年轻,我都三十八了。”
李亦为喝了一口柠檬水,说:“人生才刚刚开始,心年轻才算年轻。”
“啪嗒”一声,两个盘子触在她们中间的玻璃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盘子里躺着烤好的海鱼,鱼皮金黄微焦。
程池递上筷子,说:“刚烤好的,请两位领导尝尝我的手艺。”
李亦为仰头看她,说:“好,谢谢。”
林薇:“谢谢,闻着就香。”
程池:“不客气。”
程池走后,李亦为拿起筷子尝了几口,烤鱼的味道要比螃蟹好,鱼肉在舌尖上碎开,鲜的,甜的,带一点柠檬的酸。
但她没什么胃口。
身旁的林薇细密地吃着鱼。
大卫叼着球,扑进李亦为怀里,半趴在她腿上,前爪搭在膝盖上,尾巴摇得欢快,嘴里喘着气,舌头伸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大卫的毛有点硬,扎手,体温比人高,摸久了手心发烫。
阳光下,贴着皮肤的金色珠子闪亮轻颤,像是守着某种无言的秘密。
时光静静的,张英豪在喊“再来一盘扇贝”,别人笑他“你都吃了八只了”,赵志婉在跟谁讲她家猫的事,可能是新来的王馨儿,声音年轻。
她也听见背后有人出调笑:“程经理,你的狗和你一样。”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