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36、Chapter 36 夏天

　　吃完早餐，李亦为站起来收拾杯盘，她刚拿起杯子，程池便伸手准备去接。
　　李亦为侧过身子，避开对方的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池说：“洗洁精伤手。”
　　李亦为回了他一个怪异的眼神。

　　他们之间亲密得有些奇怪了，明明在不久之前，还是两个半生不熟的男女。
　　他们只是做了，可他们还是他们。身体上的贴近并不能消除生活中的异样感。
　　程池说他想要做的完美，李亦为不知道他习不习惯生活上的改变。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砸在瓷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泡沫吞没。
　　李亦为站在池子前刷碗，程池依靠在一旁的壁橱上，那柜子没有他高，他将一只手搭在上面，斜倚着看她。
　　因为洗碗池靠墙，李亦为在刷碗时，自始至终背对着他。

　　程池的视线落在李亦为的背影上。
　　她的个子不高不矮，大概超出一米六五一些，她的背部线条是美的。
　　有时候，不是漂亮就是美。
　　他忽然想起，在英国读书时，曾有一个同学爱上了一位年长他二十几岁的女士，痴迷且疯狂，有人问他为什么，同学说，“It's not about the face， it's about the presence.”是感觉，是气质，那个人站在那儿，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旁观了一会儿，程池唇角一勾，开始调笑李亦为：“没想到我的李总监，连刷碗也刷得这么好。”
　　李亦为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男人正对她笑得眉眼舒展。
　　碗洗得好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赞的事吗？
　　对于一个成年人，这句夸赞听起来十分弱智，和溺爱小孩子的家长没什么区别。但比某个男亲戚曾夸赞她贤惠，显然要好的多。

　　她低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海绵揉出泡沫，包住那只碟子，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她问程池：“在你眼里，我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吗？”
　　程池倚着门框轻笑，反问得理所当然：“难道不该是吗？”
　　李亦为：“应该是吗？”
　　程池：“不该是吗？”
　　李亦为再次反问：“应该是吗？”
　　“不该是吗？”重复几个来回，程池自己先笑了，低声叹一句：“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李亦为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淡淡推卸责任说：“是你先接话的。”
　　程池直起身走过来，顺手抽走她手里的毛巾挂回原处，下一秒便低头吻住她的唇，“好，是我的错。”
　　这个吻浅尝辄止。他退开半步，低头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李亦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目光完完整整地停留在她身上，为她所持有，一如她的房子、车子和银行卡。
　　不，还是有区别的。
　　他更生动些，更滚烫些，且是时时刻刻变化着的。
　　他同她一样，是尘世光阴流转下的平凡一个。

　　手机屏幕亮起，是同事们谈论到了哪里，李亦为瞥了一眼，打算收拾行李，马上启程。
　　她用一个帆布手提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塞在侧面口袋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防晒霜，也塞进去。
　　还有陈风送的墨镜。
　　香奈儿的墨镜好几副，最老的一副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因为没戴两次，一直放在柜子里，所以至今保存完好。那时候她们还没什么钱，女人非要买来，说是让她装B用的。
　　某个工科女对于装B的渴望，有着对奢饰品一样超乎常人的执着。
　　她两者都爱得疯狂，说人活着就是需要靠那点优越感自得其乐，如果不能把那些漂亮的东西据为己有，人生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李亦为决定今天戴上墨镜，她问程池：“今天太阳大，你带防晒霜了吗？”
　　程池说：“没带。”
　　他潇洒抬手，摆了个pose，说：“哥晒黑了也帅。”
　　李亦为本想分他一些用用，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哦。”她转过头，只给自信心爆膨的某人留下一个后脑勺，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垂落，像两道帘子，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幽默轻松地和程池玩笑几句。

　　程池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逼近，伸手轻轻撩开她垂落的长发，弯腰凑近，整张脸几乎贴到她鼻尖，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就算我晒黑了，你也照样喜欢，对不对？”
　　李亦为下意识偏头，程池却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固执地掰正，非要她直视他的眼睛。
　　似乎不得到答案，就决计不肯放过她。
　　李亦为被揉搓得嘟起嘴唇，无奈之下用力去掰脸上的手，发出的语气含糊不清：“…你，幼稚。”
　　程池捧着她脸亲了一下：“我只对着你一个人幼稚。”
　　他推开那只碍事的包，屁股落座，张开双臂搂住李亦为的腰，把头凑近深埋，出声问：“你喜欢深色皮肤？”

　　李亦为被紧紧箍着，只觉得莫名其妙。湿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服，触上皮肤，那感觉怪异极了。
　　她伸手双手揪住男人的头发，微微用力，把贴在胸口的那张脸拉开，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程池被迫仰头，如实相告：“我看到你书房里的画了。”那些西方魔幻故事里，像精灵和魔鬼的男人。
　　李亦为：“所以？”
　　程池霸道宣布：“我要把他们撤下来，通通换成我的照片。”
　　李亦为垂眸，她松开揪住他头发的手，转而捏起他的下巴。这人可真奇怪，明明长了一张硬气的脸，嘴唇上的唇珠却精致小巧，微微凸起。
　　她用手指轻按那柔软的薄唇，说：“如果你乐意忙活的话，把他们放在柜子里收好。”
　　程池没想到李亦为答应得如此轻易，似乎她的边界和底线并不是十分坚硬，他一下触碰在了海绵上。
　　“我替你保管，可以吗？”
　　“可以，但别弄坏了。”

　　李亦为又检查了一遍，充电器，钥匙，手机，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穿梭。
　　她提起包，踮脚扒掉客厅和卧室的电闸，问程池：“你打算怎么过去？”
　　程池正蹲着，摆弄着兔子的尾巴，“我的车停在小区外，我把大卫也带上了。”
　　李亦为颇为不赞同：“外面快三十度，你把它锁车里？”
　　程池说：“没锁在车里，它在楼下阴凉地。”
　　李亦为说：“好了，兔子放回阳台，把门关上，快点走吧。”
　　程池一一听话照做，出门时伸手拎包跟在李亦为后面。
　　走到电梯上，男人也要挤挤挨挨地贴着她。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一只手拎着她的袋子，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蹭着她肩头的布料。

　　四下无人，李亦为纵容了他的举动，仍不忘告诫说：“今天团队的人都在，我们要注意一些。隔墙有耳，隐瞒不报属于违纪，小心被人举报。”
　　安科禁止同部门职场恋爱，如果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足以被划分到恋爱那一类的话。
　　即使不算恋爱，也绝对谈不上是什么正当关系，这对他们的名声、评级和升职，都有没什么好处。
　　程池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问：“要不上报？你给我一个名分。”
　　李亦为瞥了一眼：“你想现在被调离？把你调到市场部？还是分公司？”
　　程池当然不想，在感情还没稳定下来之前，他舍不得走，“我会注意分寸。”
　　他问：“紫郡花都里，还有没有其他在安科上班的人？”
　　李亦为摇摇头：“不清楚，我没遇到过认识的人。”
　　程池：“……”
　　他玩笑说：“如果看到了，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完蛋吧。”
　　李亦为说：“你去完蛋吧，我可不奉陪。”

　　下了电梯，走出单元门，紫郡花都的小区里一片寂静，银杏树高大挺拔，叶子绿得发亮。
　　决定种树的人应该没有想到，每年秋天的绚烂金黄过后，腐烂的果子落满地面，恶臭非常。
　　但此刻一切都还干净，空气里有太阳炙烤过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李亦为戴上墨镜，翘在鼻尖上遮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雪白的下巴和红唇。她走着，镜面上的光斑跟着晃，碎成一片一片的绿。
　　程池说：“我们这样，好像是在偷情。”
　　李亦为忽然想起朋友圈里的那个“她”来，墨镜下的眼睛微眯，她语气淡淡道：“是吗？你是背着你的哪个女朋友，和我…偷情的？”
　　程池顿了一下，说：“没有哪个女朋友。”
　　他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文绉绉地来了一句：“我在这世界上度过了三十二个夏天，从来都只有你让我感到心动。”

　　李亦为顿住脚步。她想，这句话真不符合他的风格。
　　而且，他修改了句子，原本的句子明明是：「我走过了十七个春天，心脏只为你一个人猛烈跳动。」
　　居然没有忘记吗？
　　李亦为沉默一瞬，最终抬起墨镜，眼神深深道：“你还挺会引用名人名言。”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这难产的一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呱呱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