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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养老院 ...

  •   养老院里确实有股味道。但凡是人都要拉屎撒尿,没有味道才是奇怪。
      李亦为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几个大纸箱摞得严严实实,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她抬手指了指:“这里面装的是床上四件套,摞一起可能很重,不过楼里面有电梯,会轻松一些,进门的这段路就麻烦你了。”
      程池点头,没多话,弯腰就去搬。他肩宽,力气也足,手掌扣住箱底边缘,稍一用力就稳稳抱进怀里,看着轻松得很。
      李亦为愣了愣,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废——昨天她一个人折腾这些时,手臂酸得差点抬不起来。
      程池正看着她,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她很快回过神,拉开车后门,拎起两大袋蓬松的夏凉被,一边一个坠在身侧。
      “走吧。”她转身带路。
      袋子被被子撑得鼓鼓囊囊,衬得她人更清瘦。李亦为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她提的东西是最轻的,程池已经帮忙搬运最重的箱子,她总不好空着手,那样像是在监工,他就是那个被她奴役的劳工。
      程池却皱了眉。
      “等等。”他开口叫住她。
      李亦为回头,只见他已经单手将胸前的大箱子扛上了肩头,空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抢过她左手提着的袋子。
      “那个也给我。”语气平常,却不容商量。
      “这个不重,我能行。”李亦为说着就要去拿回来,“就两床被子,你别折腾了。
      “知道你能拿动。”程池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语气却认真,“可我看不惯你拿着,再说了,我空一只手走路不自在。”
      他还耸了耸扛箱子的那边肩膀,示意自己游刃有余。
      李亦为心中莫名感动。
      她觉得这份感动无比奇怪,让她显得脆弱又缺爱。
      大概是从小被教育要“不骄不躁”,“过喜则悲”,她是一个鲜少有正面情绪的人,悲伤的阈值低,快乐激动的阈值却出奇的高。从小到大的经历里,她习惯了自己搬运重物,没有人会在她提东西时说上一句:我知道你能拿得动,但我看不惯你拿着。
      李亦为:“……随你喽。”
      她任由程池接过袋子,只是步伐迅速往前走。
      程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言,迈开步子跟上。
      走到半路,李亦为迎头碰见吴院长从门里走出。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深蓝色衬衫,短发硬茬茬的,面容粗糙。看到李亦为,他脚步加快了些,嗓门洪亮:“亦为来了!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吴叔。”李亦为打招呼。
      老吴已经走到了程池身边,“小伙子,我提一个。这玩意儿看着就占地方,不好拿!”
      程池侧身一让:“不用了叔,我能拿,不沉。”
      吴院长抓了个空,也不介意,哈哈笑了两声,又和李亦为说话,“亦为,这小伙儿长得真帅,有劲儿又有精神,他是你朋友?”
      “…程池。”李亦为简短介绍,又对程池说,“这是吴院长,养老院就是他和他爱人陈院长在打理。”
      “吴院长好。”程池礼貌地问好。
      “哈哈,你好。”吴院笑得和蔼。
      三人坐上电梯,往二楼的储物间走。
      楼道比楼下更安静些,光线也稍暗。吴院长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里面是个不算大的储物间,东西堆得不少,但大致分类,留出了走道。“就放这儿,靠墙码好就行。”
      吴院捏了捏被子,感叹道:“这被子真好,软和和的,摸着还凉快。”
      阳光暖暖洒落老城区。三人又折返下楼。程池依旧主动揽下较重的部分,动作利落。院长则提起了几个装着瓶瓶罐罐的袋子,边走边和李亦为说话,“……上回你送来的那批钙片,好几个人说吃了腿脚没那么抽筋了,王老头还念叨你呢!”
      李亦为抱着被子跟在身后,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程池背影上。
      她很快移开视线,快走几步,与吴院长并行。
      “陈姨在楼上?”她问。
      “在呢,算账算得头都大了,就盼着你来。”吴院长笑呵呵地说,“我站在楼上,恰好这么一瞥,看见了你的车,就赶紧下来了。下了楼,又这么定睛一瞧,看见你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的帅小伙,我还以为是你带男朋友过来,让我们给把把关呢。”
      “吴叔。”李亦为无奈唤了一句。
      吴院长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养老院屋顶漏水报修的事。
      几趟往返,车里的物资总算全部转移到了二楼的储物间。
      吴院和李亦为带着程池上了三楼。穿过走廊,入目的是一排小房间,正开着门,隐约可以瞥见屋里的人。
      程池没来过这里,也没去过类似养老院的地方。他老实跟在李亦为身后,穿过走廊时,他们路过一个老人。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稀疏,身材干枯,脸上的皮肤发皱且有老年斑,他看见他们时缓缓抬起头,睁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程池觉得,这个老人像是一株年迈的、被风干了水分的枯木。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弯身,轻声说:“您好。”
      老人毫无反应。
      吴院长解释说:“他听不见。老孙头快九十了,耳朵早些年就坏了,他又是哑巴,现在眼睛也不太好。”语气平常,陈述事实。
      程池心里有些发堵,他本来以为养老院里的老人,和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们没什么区别。他扭头看向李亦为,她站在不远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看着他,像湖水一样轻柔。
      从吴院长的口气里不难听出,她常来养老院。他第一次来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她呢?是不是曾经内心里千百次的波涛汹涌,才造成了现在习以为常的波澜不惊?
      吴院长抬手轻拍老人肩膀,转身对李亦为说:“你陈姨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上个月的账目有些地方要跟你再对对。”
      李亦为点头,她对程池说:“我得去和陈院长核对一些账目,可能需要点时间。你可以……在这里坐坐,或者……”
      程池语气轻松,“我随便看看,你不用管我,先去忙你的。”
      .
      李亦为跟着吴院去了办公室。程池独自站在走廊里,看见他们掠过转角,身影消失。他环顾四周,三楼的地砖刚被拖过,上面还有未干的水痕。
      他瞧见房间里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但又不知道状况,不便贸然前去打扰。
      一个穿红色工作服的护工大姐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走廊墙角拿起拖把,瞧见程池,友善地笑了笑。
      程池走过去,问:“大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擦擦桌子,或者拖地都行。”
      护工以为他是做志愿的学生,她抬起头,手里动作没停,笑容温和:“不用不用,我都干完了,你就坐着歇会儿,或者陪老人们说说话就挺好,不想说的话,就去阳台上玩一会儿。”
      程池跟着她进了房间,“那我陪老人聊聊天。”
      护工大姐见程池跟着进了房间,也没再阻拦,只是笑了笑。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地上摆着尿壶和盆子。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碎花罩衫,银发梳得整齐。
      程池放轻声音,带笑问候:“阿姨,您好。”
      老太太口齿有些不清:“你……谁家的……娃?”
      “我叫程池,今天来帮忙的,跟李亦为一起。您认识李亦为吗?”他耐心说着,转头看见床头上贴着的照片,“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她叫李亦为,我是她朋友。”
      他话音刚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指着墙上照片,嘴唇嗫嚅:“这四我孙囡…娇…娇嗷…”
      “什么?您孙女?”程池诧异。他没听说李亦为有奶奶在这儿。而且,老太太口音明显不是南宛本地话。
      他看向墙上的照片,彩色的照片已经褪色。背景是养老院的大门,李亦为站在中央,她戴着眼镜,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扎成一个不算太整齐的高马尾,志愿者马甲宽大,印着模糊的字样,程池推测是河东大学志愿者协会的标识。
      照片里的李亦为笑着,那笑容很青涩。
      护工大姐在一旁整理着床头柜,见状笑着解释,“她把亦为认成她孙女了。她孙女小时候好像就叫‘娇娇’,长得……嗯,可能亦为有点像,也可能是老人记糊涂,太想孙女了。她一见亦为,就拉着手喊‘娇娇’,亦为也从来不纠正,就应着,陪她说话。”
      程池恍然,低声问:“就这么说出来,没关系吗?”
      大姐说:“她脑袋糊涂了,说了下次还叫娇娇。”
      老太太似乎忽然听懂了护工大姐的话,她是个急性子,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拔高,但依旧含混,“谁缩介不四姣姣,介就四窝孙囡姣姣,恁们夹克学。”
      程池蹲下身安抚说:“是,阿姨,您没认错。是她,她就是娇娇。”
      “阚!打……他说四!”老太太得到了支持,扭头冲着护工大姐的方向,又像是自言自语,反复强调。
      她说了一串。程池本就听不懂她的方言,加上老人口齿不清,简直像在听天书。
      “阿姨,今天天气好,我扶着你出去晒晒太阳吧。”他温声建议。
      老太太起身,程池连忙小心搀扶,一只手掺住她手臂,另一只手虚浮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配合她的动作。
      老人却不要他的搀扶,一把推开他的手,拄着拐杖“健步如飞”,边走边念叨着她的娇娇。
      “窝和你缩,窝滴姣姣唉次唐卧,窝噗…放亏叽上,她嗝不错,次唐呼…隆立坏牙…嗬”
      程池努力辨认。他觉得这比他刚留学时和外国人讲话更难。她说的什么?吃糖,娇娇爱吃糖。
      可李亦为不爱吃糖。
      “嗬达以啧前,吃叽蛋,只吃炒嘚嫩嗯…嫩的西轰嘶…柿炒蛋,蛋黄不嗯老,拌方恩吃一大碗…啧…现在也不吱道还爱不爱…工啧作忙,吃返都不时吧…脸都尖嘞…嗬。”
      她孙女不爱吃番茄炒鸡蛋?
      李亦为不挑食。
      程池觉得老太太口中的“娇娇”和李亦为一点也不像,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错的。
      他牵引着老人走到阳台上的椅子旁,护着老人坐下。
      阳光很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从钢杆子护栏往楼下看,就是层层叠叠的老平房,墙面发灰。周围的店铺倒是不少,一家一家的小作坊开起来,招牌五颜六色,都是些理发店,诊所,小超市,还有两三家卖情趣用品的。
      程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不想再聊“娇娇”,便转移话题:“阿姨,你是哪里人?”
      老人嘟囔了两声,程池又没听懂。
      他又问了一遍,又耐心去听,听着像佛山。
      程池并不气馁,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太太聊。他观察一周,这位老人家似乎是养老院里唯一一位能说能听还能走路的老人了。他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便问:“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没有?”
      老太太说:“嗬喔嘚不嗷…核喔来仗…喔想摇张嘶,喔将尼京摸干墙…囔”
      程池问:“你想去南京看城墙?”这个愿望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挺难的。
      “她是说,她想让你给她买张床。”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些许调侃。
      程池猛地转头,便看见李亦为站在一旁的阴影里,正浅笑着望着他。
      看得他心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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