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21、Chapter 21 生日礼物

　　白天和程池定下周末的行程后，李亦为晚上就后悔了。
　　吃饭就吃饭，她把人往养老院里带什么？这样的举动，明明真正的目的是让程池帮忙干活，却大有她在故意在他面前秀“真善美”之嫌。
　　李亦为闭上双眼，长睫毛垂下，一口闷下杯中的红酒。温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进入胃袋。再次放下杯子时，她的唇瓣被酒液染上了一层绯色，搭配上雪白的肌肤和如瀑的黑色长发，赫然像一只优雅进食的吸血鬼。
　　她轻轻倚靠在客厅的玻璃墙上，抬眼间瞥见门口鞋柜旁的快递。普通的棕色纸箱，用胶带包裹得方方正正，足有半人高，还没有拆封。
　　这是一个画家朋友寄给她的生日礼物。她目测大小，猜测里面应该是朋友的画作。
　　朋友名叫林砚颜，是个奇妙的人。李亦为和林砚颜结识，是在三年前河东美术馆一个展览上。彼时对方还没什么名气，那场名叫“无声火焰”的艺术联展清清冷冷，几乎没什么人踏足。恰逢合作方送了两张门票，告诉她闲来无事可以去看看。
　　于是，李亦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独自穿过空旷的展厅。她曾经也钟情于绘画这项艺术创作，不过只是单纯的自娱自乐，涂涂抹抹全凭心意，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培训和教育。
　　大概也是因此，一些作品她完全无法理解。抽象的色彩、扭曲的形体、意义不明的装置……还有一些作品的标签上写满了艰深的艺术理论术语。
　　这场展办的真烂，难怪没人来看。她想。
　　李亦为走马观花，直到在一幅人物画像前停住了脚步。
　　那幅画被挂在不太起眼的拐角，画中少女金发碧眼，身披甲胄，骑着一匹健壮的白马。她手持长剑，站在一片燃烧的荒原上，以回首之姿态面对观众，眼神锐利却幽幽，不似准备冲锋，倒像是战后的凝立。盔甲上的污渍和血迹证明了这一点，天空是压抑的灰色，身后是炽烈的火焰。
　　画作没有标注作品名称，也没有任何说明。
　　李亦为站在那里，久久注视。她觉得这幅画画得很好，它写实又写意。长剑上有金属裂痕和磨损，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和不屈，她饱经战争，依旧勇敢无畏。
　　“你看了挺久，是看出她是谁了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李亦为转头，看见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她五官带着几分厌世，唇线冷硬，穿着一身黑色的宽松衬衫。
　　展厅里除了她们，没有第三个人。
　　李亦为以为对方是个学生，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画布，耐心解释说：“是圣女贞德。她是法国百年战争时期的农家少女，自称受圣徒感召立志救国，后来她率军解奥尔良之围，助查理七世兰斯加冕，一举扭转法国战局。这幅画应该是她战后的某个时刻，不过我个人认为，它应该是贞德被俘虏前的最后一战——康白尼之役。她试图率军突破包围，撤退时因后卫延误，城门在她面前关闭。”
　　她说完，看向身旁的人，不知道对方是否听懂。贞德是个伟大的女性，但由于她是外国历史人物，并不广为人知。
　　女人仰头看着画，说：“这幅画挺容易被人当成神话和幻想题材的创作的，你是怎么看出来是圣女贞德？”
　　李亦为疑心看了她一眼，随后回答说：“看她的甲胄制式，是15世纪法国骑士的简化版，剑格并不是当时流行的十字形，而是带有弧度的护手，这更接近后世流传的贞德之剑的描述，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画者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只是奇怪，作画的人似乎在考察观者，考察他们是否能认出这位女英雄。
　　李亦为说完，便不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而立，静默地看着墙上的巨大画作。
　　“开展三天了，你是第一个认出她是谁的人。”女人忽然转身，冷不丁开口。她看着李亦为，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这幅画的作者林砚颜，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亦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柔软，和对方的外表有些不同，“你好，我叫李亦为。”
　　后来，她买下了那幅画。除了画作，林砚颜直爽的性格也很对她的胃口，她们偶尔在一起谈论讨论画，然后吃顿饭。就这么一来二去熟悉起来，李亦为吐槽林砚颜“往展厅里挂法国英雄，考察中国人能不能猜出来”的骚操作，林砚颜则笑骂她刚认识的时候好装。
　　总是，这就是两个“装货”成为朋友的经过。
　　看着快递，李亦为起身找来裁纸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不出意料，里面应该是对方的画作。
　　打开纸箱，里面是三个用泡沫纸包裹的画框。李亦为把玩着手里的刀，心中疑惑：一下送来三幅，铁公鸡她终于不扣了。
　　拆开第一个。
　　李亦为顿住。
　　画面是一个半裸的男性精灵，侧卧在月光下的森林泉边。柔顺的银发如流水般披散，男性尖耳，眉眼精致，皮肤皙白，脸颊微红。薄薄的绸缎衣物沾湿，挂在身上，贴着若隐若现的薄肌和腰线，圣洁又堕落。
　　李亦为：“……？”
　　林砚颜她终于是挣不到钱，放弃艺术家的骄傲，改画擦边了吗？
　　她拆开第二个。
　　这次是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异形男性。他拥有类人躯干，健美魁梧，但皮肤是暗沉的灰色，带着金属光泽，关节处有着类似甲壳的凸起。一条狰狞的蝎尾从他身后延伸出来，在空中蜷曲，尖端寒光闪烁。他赤着上身，肌肉贲张，面容却十分英俊，眼神幽深勾人。
　　第三个……
　　苍白俊美的男人斜倚在骷髅与荆棘的王座上，头上长有黑色犄角，蜿蜒锐利，他领口微敞，血色眼眸半阖，姿态慵懒却带着俾睨天下的攻击性，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李亦为捏着画框边缘，沉默了三秒。
　　月光精灵，蝎尾异形，暗黑魔王。全都是大nai帅哥，八块腹肌，漂亮脸蛋，勾栏姿态……林砚颜故意把他们画成供人观赏的姿态，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画技高超，人物生动传神，栩栩如生且各有风味，视觉冲击力十足。
　　当然，李亦为的老脸是不可能红的。不堪入目的A片都看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画上的人，容貌，肌肉和姿态都富有美感，色彩和笔触大胆得让人脸红心跳，但却是心生喜悦，不觉得恶俗。李亦为看着那三副画，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有这样的画，让女人也可以以如此视角，来坦荡地欣赏她的欲望。
　　她没有把画装进柜子里，而是把它们放在了书房的架子上，然后抱着手臂，静静看了一会儿。
　　好吧，她承认，是有点喜欢。
　　因为真的……赏心悦目。
　　李亦为忽然觉得，她并不应该只站在展示自我的角度，思考问题，做事，这样容易产生悲怯。她理应站在观者的角度，去凝视那些同样在凝视着她的人。
　　去养老院，不是她在展示她的“真善美”，而是她潜意识地，想要凝视程池的品格。
　　对，她要凝视他。
　　.
　　清早，李亦为清点一遍车上的物品。床单被罩，凉被，棉袜、一些常备药品。东西很多，后座已经被塞的没有多余空间。
　　她上大学时在那家养老院做过志愿，是活动的负责人，和院长一直都有联系。她刚工作的时候忙，没怎么过去，但一直断断续续地小额捐款。近些年，工作稳定下来，她偶尔过去拜访，顺便带些物资。横跨十年，有时也令人伤感，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可能就见不到了。
　　李亦为到程池家时，程池正站在门外等她。
　　他精神头很好，弯腰看见车窗：“早上好，吃饭了吗？我早上做了三明治和热牛奶，给你带了一份。”
　　李亦为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谢谢。”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上车吧，坐前面。”
　　程池应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
　　李亦为发动车子，随口问：“大卫呢？没见着它。”
　　“我把它送到狗学校了。它精力太旺盛，一条狗在家无聊，就喜欢咬沙发，拆家。在学校里有人照顾它，还有伙伴陪它一起玩。”
　　“嗯。”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音乐和引擎的低声嗡鸣。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程池似乎很享受这份安静，并不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偶尔看看导航，或者望望窗外。
　　曾经的李亦为，大概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开着车，载着程池，一起去养老院。
　　一路奔波，车子穿过老城区的街街道道，在养老院门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李亦为看到程池愣住，问：“怎么了？”
　　程池回神：“没事，只是没想到……养老院会是这个味道。”
　　李亦为看了他一眼，问：“什么味道？”
　　“就是小猫小狗的味道。”
　　他说完，怕她误会，解释道：“当然，我不是嫌弃，你知道，我家就养了狗，大卫身上偶尔会有这种味道。”
　　“没事。”李亦为应道。
　　他说得已足够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