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梅柿

15、Chapter 15 吃饭

　　顾世韫笑罢，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低下头翻找文件，“你这个人，大概要和工作过一辈子了。”
　　李亦为语气淡淡：“一个人挺好的，人多了反而麻烦。”
　　顾世韫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回来，重新坐下，将文件夹递给她，问：“领航生物，你还记得吗？”
　　李亦为接过文件，翻开看见熟悉的标题——新型靶向性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
　　“记得。新型靶向性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宣称能够治疗遗传性肝病、神经退行性疾病乃至实体肿瘤。创始人苏竞衍学术不端，模型造假，虚构疗效，隐瞒删除安全性数据。去年年底，被团队内部人员匿名举报，现在项目已经终止，投资方正在进行集体诉讼。”
　　“记得这么清楚。”顾世韫听到精准的复述，有些诧异，他啜了口茶，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我记得当时这个项目的初步尽调，是你带的团队。”
　　“是。”李亦为显然不愿意为这个项目的投资失败担责，她神色严肃：“我当时提交的尽调报告里，指出了潜在风险，给出了‘暂缓、建议深入核查’的结论。但投委会最终还是听信了苏竞衍，认为他有专家和学术界知名教授背书，项目又可靠有潜力，所以跟投了领航生物的B轮融资。”
　　她顿了顿，“这件事，在投后复盘会上，我已经做过说明。”
　　“别紧张。”顾世韫笑了笑，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不是在翻旧账，也没人质疑你当初的判断。事实上，你当时能顶住压力，坚持标注高风险，已经很不容易。苏竞衍这个人，太会包装，也太会讲故事，迷惑性很强。”
　　李亦为没有接话，等待他的下文。
　　顾世韫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茶叶罐，又握住水壶的把手。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裹挟着茶叶沉沉浮浮，清冽的香气倏然漫开。
　　他垂着眼，手腕微倾，动作不疾不徐。西装袖子无意间掀起时，露出手腕的银色机械表，秒针无声游走。
　　热气升起，他指尖抵了抵杯壁试了试温度，将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温和：“安溪的新茶，有些烫，要等一会儿了。”
　　顾世韫的姿态太悠闲。
　　李亦为喜欢快节奏。
　　她没碰茶杯，直接问：“官司还在打。顾总把这个给我，想让我做什么？”
　　“董事会的意思是：在止损的同时挖掘剩余价值。领航生物的技术概念本身其实没什么问题，甚至如今还能看出些潜力，丑闻在于数据和操作者，不在于科学方向完全错误。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可靠的人，重新评估价值，梳理专利，剥离出有用的部分，重组，甚至是寻找新的合作方接盘。”
　　他总结：“简单来说，就是废物利用。”
　　李亦为问：“为什么是我？”
　　这个回收项目就是个烫手山芋，接了也不会有太大好处。
　　顾世韫笑着纠正：“不是‘我’，是‘我们’。只要你相信，顾总我就时刻与你同在。”
　　“您不要再开玩笑了。”
　　“好，不开玩笑。”他敛起笑意，神色郑重：“那么，李总监，基于领航生物项目本身的复杂性，以及集团止损与挖掘价值的双重需求，综合评估你的专业能力与项目历史熟悉度，这项任务非你莫属，这是我们安科集团战略投资部正式的工作安排。”
　　他补充：“但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帮忙。”
　　李亦为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没有回旋余地。
　　“那好。”她松口答应，开始提条件，“我要三个条件：第一，给我最高级别的授权，所有原始实验数据、服务器日志、内部通讯记录，我都要能调阅；还得让我直接对接那些没被起诉、但被限制出境的核心研发人员。第二，我要组建一个临时独立小组，财务、法务、技术尽调各配一个人，人选我来定，所有人只对我负责。第三，所有对外沟通，不管是跟其他投资方、监管机构，还是潜在接盘方接触，都必须经过我或者我的小组，避免信息乱传，再惹出新的麻烦。”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顾世韫静静听完，“可以。授权文件今天下班前会送到你办公室。小组人员名单，我希望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至于接触研发人员和相关方，你安排，法务会协助你。我给你两周时间，两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可以提交给董事会的初步评估报告。”
　　“可以。”李亦为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文件夹，“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回去准备。”
　　她起身离开。
　　“等一下。”
　　李亦为停住脚步，手握着门把，微微侧身。
　　顾世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似温和的试探：“今天晚上有时间吗？陪我吃顿饭吧。”
　　李亦为笑：“晚上和我一起去吃饭，不怕女朋友介意？”
　　他低笑出声：“没有女朋友。”
　　“您分手了？”
　　“嗯，分了。”
　　李亦为见怪不怪，他每次谈的快，分的也快。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今晚有时间，下班的时候你叫我。”
　　“好，”顾世韫应道：“到时候我去你办公室找你，还是楼下停车场？”
　　“停车场吧，B2，A区。”李亦为给出地点。
　　“我去那里等你。”
　　“好，晚上见。”她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李亦为走在走廊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废物利用……”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说得轻巧，领航生物的烂摊子早已声名狼藉，就算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接盘方也必然拼命压价，最终的“价值挖掘”很可能抵不过投入的人力、时间和声誉风险。
　　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几个下属见到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或点头致意。
　　李亦为目光平视，步伐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办公室门把时，斜对面的小会议室门开了。程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刚结束一场讨论。他抬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李总监。”
　　“嗯。”李亦为简洁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将程池那道一直追随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李亦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微型模型般移动的车流人群。顾世韫说的话，公司安排的任务，程池的眼神和态度……几件事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掠过一丝烦闷。
　　她不喜欢这种被无形之网隐隐缠绕的感觉，无论是工作的，还是人际的。
　　深吸一口气，李亦为转身坐回办公椅。她将“领航生物”的文件夹放到一边，握住鼠标。当务之急是组建小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阅着人员档案和过往项目评价，目光专注而又认真。
　　.
　　晚上九点半。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城市灯火取代了天光，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李亦为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办公室外，办公区大半灯光已熄，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是依旧在伏案加班的同事身影。
　　电梯下行至B2。这个时间点，停车场更显空旷寂静，灯光似乎也更为冷白，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尘土和橡胶的味道。她走向A区，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内的阅读灯亮着，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顾世韫坐在驾驶座，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微微照亮，正在处理信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微笑，解锁了车门。
　　李亦为拉开车门，“久等了，我去开车。”
　　“别了。”顾世韫喊住她，“坐我的车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李亦为回头，露出一个微笑，问：“顾总，我明天怎么上班？”
　　顾世韫收起手机，也笑了，那笑容在车内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明早我来接你，或者——”
　　他忽然顿住。
　　“或者什么？”李亦为问。
　　“或者干脆今晚就别回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店，套房里的早餐很出名。”
　　李亦为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顾世韫改口：“我开玩笑的，明天早上我接你上班。”
　　李亦为翻了他一个白眼：“顾总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当司机。”
　　“我又不是没给你当过司机。”顾世韫语调轻松，“你不会开车那会儿，不总是蹭我的车吗？”
　　李亦为一噎。
　　那都是多年前她还是大学生、给他侄女做家教时的旧事了，而且是他姐命令他载她来着。
　　她正要系安全带，忽然透过车窗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顾世韫也注意到了来人，他原本准备挂挡的手停了下来，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显然，那人是直奔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