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律熙的故事》怡霖晚娇

15、维护 闵律熙

　　闵律熙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支口红，对着镜子轻轻转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轻快旋律，尾音都带着点雀跃的上扬。

　　闵律熙正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头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就见妈妈倚在门框上，眼里带着打趣的笑意。

　　“跟谁出去玩呢？看把你乐的。”

　　闵律熙拿起口红补了补色，避开母亲探究的眼神：“只是今天心情好而已。”

　　闵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谁啊，能让我的女儿心情怎么好，真是让人好奇呢。”

　　“哎呀，没有谁就只是单纯的心情好。”

　　闵母走过来，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碎发，目光在她精心打理的妆容上打了个转，“不愧是我的女儿就是怎么美丽，真是便宜了夏祈帆那小子了。”

　　闵律熙避开妈妈探究的目光，拿起包往肩上一挎： “跟夏祈帆去约会，我先走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夏祈帆发来的消息：“到楼下了。”

　　楼下，夏祈帆靠在车边，看着公寓楼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车门。

　　闵律熙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瞬间，鼻尖萦绕开淡淡的雪松味，不是平时画室里的松节油气息，倒像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侧头看了夏祈帆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校园装，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线条。

　　平时总带着点疏离感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的弧度都像是被打磨过，少了些握画笔时的紧绷。

　　“怎么了？”

　　夏祈帆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闵律熙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心里那点“不一样”的感觉更清晰了些——好像是他身上的气场变了，不再是画室里那个专注于画布的创作者，也不是初见时带着距离感的陌生人，更像是……一个准备赴约的普通男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轻快地岔开话题，“画展几点开始？我们会不会太早了？”

　　“十点开展，现在过去刚好能避开人流。”

　　他说话时，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格外分明，闵律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并肩坐在车里的时刻，比想象中更让人安心。

　　美术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着空调冷气的安静扑面而来。光线被特意调得柔和，透过穹顶的漫射光洒在一幅幅画作上，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庄重又松弛的气息。

　　夏祈帆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往里走，目光扫过墙上的展签时，眼底会泛起熟悉的亮。

　　“这边是莫奈的睡莲系列。”

　　他侧头跟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你看光影的过渡，他总能把水面的流动感画出来。”

　　闵律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布上的蓝与紫晕染得模糊又温柔，确实像被风吹动的水面，连带着看画的人，心都跟着静了下来。她没说话，只听他低声讲着笔触和色彩，偶尔插一句，“这里的绿色调得很妙”

　　两人并肩站着，隔着半臂的距离，却没觉得局促。偶尔有其他参观者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衬得他们之间的低语格外清晰。闵律熙看着他专注看画的侧脸，忽然觉得，说画展无聊是假的——至少，看他谈论这些画时，眼里的光比任何画作都要动人。

　　转过展厅拐角，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在射灯下泛着暖橙色调。画里的人群挤挤挨挨，裙摆飞扬，连空气都像浸在葡萄酒的甜香里。夏祈帆站定在画前。

　　“你看他笔下的光，总是带着点毛茸茸的暖意，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画布上。”

　　闵律熙凑近了些，看画中女子发间的金粉，看男士袖口的白边，果然连阴影里都透着层淡淡的光晕。

　　“确实，不像莫奈的光那么飘，他的光好像能摸到似的。”

　　夏祈帆侧过脸，眼里带着点意外的笑意： “有点道理。雷诺阿总说自己是‘阳光下的画家’，他画的人，连汗珠子都闪着光，一点不觉得狼狈。”

　　他顿了顿，忽然指向画中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你觉不觉得，他笑起来的弧度，像刚才门口检票的大叔？”

　　闵律熙仔细一看，还真有几分像，忍不住笑出声：“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看画嘛，总得带点联想才有意思。”

　　他耸耸肩，往前走了两步，又在一幅静物画前停下。画里是一篮草莓，红得发亮，果蒂上还沾着点绒毛，旁边的白瓷盘边缘有圈浅淡的咖啡渍。

　　“你看这草莓的光泽。”

　　“像不像你上次带的那盒？说是保姆家种的，甜得发腻。”

　　闵律熙愣了愣，没想到他还记得。那次她随口提了句草莓甜，他居然记到了现在。她没接话，只看着画里的草莓，觉得那抹红色像是浸了蜜，连带着心里都甜丝丝的。

　　展厅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是导览员在给游客讲解。夏祈帆拉了拉她的袖子，往侧边的休息区偏了偏头：“去那边坐会儿？”

　　靠窗的沙发铺着深绿丝绒，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闵律熙看着他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瓶盖“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递过来一瓶，指尖相触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其实我以前不爱看画展的。”

　　闵律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总觉得闷。”

　　“现在呢？”

　　夏祈帆抬眼看她，眼里的光很亮。

　　“好像……没那么闷了。”

　　她小声说，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叶缝里漏下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可能是因为……有人讲得有意思吧。”

　　夏祈帆被那句“讲得有意思”夸得心头微热，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那我们以后都一起来吧，我保证……会让你对画画感兴趣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以后”两个字像颗突然滚落的石子，在安静的空气里撞出清脆的回响。他原本只是顺着话头脱口而出，没细想这两个字里藏着的分量——那是带着期许的、想要延续此刻的邀约，远不止今天这一场画展。

　　闵律熙也怔了怔，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晃了晃，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丝丝的。

　　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夏祈帆的目光。他眼里的那点懊恼还没散尽，被她这句带着点退路的话一撞，忽然漾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藏着点别的期待。

　　闵律熙指尖捻着矿泉水瓶的标签，轻轻撕出一道细缝，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散漫：“下次再说吧。万一下次我又觉得无聊了呢？”

　　夏祈帆松了口气似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掩饰着刚才的失态：“好。”

　　“那下次就看你心情。你觉得不无聊了，我们再约。”

　　这话留了余地，却又没把门关死。闵律熙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下次再说”，更像是给自己留了个台阶——心里明明有那么点松动，嘴上却偏要装得不在意。

　　展厅里的导览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落地钟秒针走动的轻响。她把撕得半残的标签团成小纸球，往旁边的垃圾桶抛过去，没中，纸球弹在桶沿上，滚到了夏祈帆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投进桶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手气不行啊。”

　　他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带着点熟悉的揶揄。

　　“那是没认真扔。”闵律熙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吧，不是说还有几幅画没看吗？”

　　夏祈帆跟着站起来，脚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刚才那句“下次再说”还在耳边打转，他忽然觉得，这样带着点拉锯的“下次”，好像比一口答应下来，更让人心里发痒。

　　或许，她也不是真的在拒绝。

　　两人顺着展厅往里走，光线渐渐暗下来，尽头挂着一幅巨幅的夜景画。深蓝的夜幕上缀着碎钻似的星子，地面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连远处模糊的树影都透着层朦胧的温柔。

　　“这幅《夜路》是去年新入馆的。”

　　夏祈帆站在画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画里的寂静，“画家说，是画给‘等他回家的人’的。”

　　闵律熙凑近看，才发现路灯下的长椅上，隐约坐着个模糊的人影，怀里像抱着什么东西，轮廓柔和得像团光晕。

　　“等他回家的人？” 她轻声重复，忽然想起每次晚归时，家里总亮着的那盏玄关灯。

　　“嗯。”

　　夏祈帆的目光落在画里的灯影上，“他说画里的光，要比真实的路灯暖一点，这样等的人就不会觉得冷了。”

　　闵律熙没说话，只觉得画里的光好像真的漫了出来，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她侧头看夏祈帆，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轻轻颤动。

　　“ 你以后……也会画这样的画吗？”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夏祈帆愣了愣，随即笑了：“不知道。但如果以后有想画的人或事，大概会吧。”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画里的星子还亮， “或许会画某个……看画展时总爱走神的人。”

　　闵律熙脚步一顿，耳尖悄悄泛起热意，却故意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傲娇： “我可不是你想画就画的，得看我心情。”

　　她抬眼时，阳光刚好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把那点故作强硬的姿态衬得有点可爱。夏祈帆看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画展门票根都变得滚烫——原来被人这样带着点小脾气地“反驳”，心里竟是这样欢喜。

　　“好啊。”

　　他笑着应道，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温柔，“那我就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再求着给你画？”

　　“到时候再说吧。”

　　闵律熙哼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等他跟上来。风掀起她的发梢，扫过耳后，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和他身上的雪松味悄悄缠在一起。

　　夏祈帆快步跟上，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时，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两人都像触电似的往旁边躲半分，却又在下一秒，默契地凑近了些。

　　两人刚走到印象派展厅入口，一个穿着香槟色套装的女人迎面走来，烫得一丝不苟的卷发衬得她面色白皙，只是眼神扫过来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祈帆？” 女人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种刻意拿捏的距离感。

　　夏祈帆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平淡地喊了声：“张阿姨。”

　　闵律熙站在他身侧，隐约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这女人看着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和夏祈帆没半分相似，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像在打量一件展品，带着点探究的锐利。

　　“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张阿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最终落在夏祈帆身上，笑意浅浅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待在你的小画室里，原来也会陪朋友出来散心。”

　　她的语气听着温和，尾音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讥诮。

　　夏祈帆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只淡淡道： “来看画而已，谈不上散心。”

　　“是该多出来走走，”

　　张阿姨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目光又转向闵律熙，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 “闵小姐，祈帆平时性子闷，不爱说话，怕是没少让你觉得无趣吧？”

　　这话明着是说夏祈帆性子闷，实则是在暗示他孤僻难相处。

　　闵律熙心里不太舒服，刚想开口，却被夏祈帆按住了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像是在无声地说“我来处理”。

　　“张阿姨多虑了。”夏祈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点冷意，“我和朋友看画，挺自在的。”

　　张阿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而看向墙上的画，语气轻飘飘的：“也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些画的门道，跟着凑个热闹也挺好。不像你父亲，最近正忙着筹备慈善画展，都是些名家手笔，可惜啊，你大概是没兴趣的。”

　　这话里的轻视几乎毫不掩饰——一边抬高夏父，一边贬低夏祈帆，连带着把他们看的画展都归成了“凑热闹”。

　　夏祈帆却没再接话，只侧头对闵律熙说： “我们去那边看。”

　　闵律熙没动，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夏祈帆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清凌凌的，带着点不软不硬的锐度。

　　“夏夫人，您刚才说祈帆闷，怕是不太了解他吧？”

　　张阿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接话。

　　闵律熙没管，继续道：“他讲画的时候可一点不闷，莫奈的光影怎么流动，雷诺阿的暖意从哪来，说得比导览手册还清楚。刚才我们看那幅《夜路》，他还说画家是为等的人留光呢——您看，他心里亮堂着呢，哪用得着靠出来‘散心’找自在？”

　　她特意把“亮堂”两个字说得轻缓，却像针似的，轻轻戳破了张阿姨话里的暗讽。

　　张阿姨的脸色淡了些，强笑道：“闵小姐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事实。”

　　闵律熙笑了笑，目光扫过墙上的画，话锋一转，“您说叔叔筹备慈善画展？那可真有意义。不过话说回来，赏画嘛，哪分什么名家手笔还是寻常作品？眼里有光，看什么都能看出意思来；心里要是装着别的，再好的画摆在面前，怕也只当是摆设吧？”

　　这话软中带硬，既没否定夏父的画展，又暗暗回敬了她刚才那句“凑热闹”——你觉得这画展配不上你，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没东西罢了。

　　夏祈帆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绷紧，却挺得笔直。那点维护他的认真，比画里的光更让人心头发烫。

　　张阿姨的脸色彻底沉了，嘴角的弧度挂不住了：“看来是我多嘴了。”

　　“哪里的话，”闵律熙笑意不变，“您也是关心祈帆嘛。不过他现在挺好的，有画看，有朋友陪，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侧头看了夏祈帆一眼，眼里的笑意真真切切，“是吧，祈帆？”

　　夏祈帆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热意，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嗯，挺好的。”

　　张阿姨没再说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背影带着点仓促的狼狈。

　　“你……” 他刚想说什么。

　　“干嘛？” 闵律熙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捋了捋头发，“我就是看不惯有人阴阳怪气——再说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夏祈帆没说话，只是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指尖带着点微颤的温度。

　　“嗯。”

　　他低声说，声音里裹着笑意，还有点说不清的哑， “都是实话。”

　　展厅里的光依旧柔和，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像悄悄系了根看不见的线，把刚才那点阴翳，都缠成了暖融融的形状。

　　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么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