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不悦》半吉之上

141、新岁（1） 锦安府中的

　　景成二十八年，五月初四。

　　锦安府中游人渐多，为即将到来的端午，也为一年一度的斗香大会。

　　城南，天空微白，苏府中人忙忙碌碌。

　　东厢房内，年轻的少妇正指挥着几个婢女收拾着几只木盒，将盒子里面的东西一一核对后，搬往院外。她掠过房门，屋内传来一声询问：“沐清？”

　　少妇停下脚步：“夫君。”

　　苏瑜跨出房门，问道：“还没到出发的时辰，你这么早起身做什么？”又瞥见她身后仆人捧着木盒，问道，“在准备今日要用的东西？昨晚不是见你都收拾好了？”

　　商沐清笑的灿烂：“这些不是。出门的东西早就已经备好了，在兴伯那里。夫君你忘了，我下午和姐姐一同去千香楼，这些都是下午要用的香料，我帮姐姐收拾的，眼下还几味没准备妥当，所以这会儿来规整一下。”

　　苏瑜一拍脑袋：“哦，我忘了。早知昨日我就该帮你准备今日要用的东西，让你只收拾香料就好，省的这一大早的有这么多事要忙。”

　　“夫君这几日太忙了，这些小事交给我做就好，我乐意做这些呢。”商沐清安慰道。

　　自从成婚后，苏瑜便学着帮苏如训处理政事。最近，因斗香大会将近，他越发忙了，两夫妻之间也许久没有说过贴心话了。

　　但商沐清并没有丝毫怨言。在她眼中，对于政事，苏瑜虽不如苏如训亦或自己爹爹那样精通，但他始终在努力，不曾松懈。她看中他这份用心，也因他胸中有济民的抱负，而生出敬慕之心。所以，她心甘情愿的揽下了家中杂事，想要帮苏瑜分担一二。

　　见苏瑜面上仍有倦意，她催促着：“夫君，时辰尚早，你再歇一歇吧。”

　　“不歇了，还有两份卷宗要整理。”苏瑜舒展双臂，又看了看院中箱笼，微笑道，“那些先放着吧，我帮你吧，等回来再看。”

　　商沐清含笑点点头，招呼着婢女们继续搬着箱笼。

　　清晨，苏府驶出两架马车，朝着城外而去。

　　西山之上，鸟语声声。墓碑之前，苏家人恭立着，祭祀已逝的亲人。

　　山中坟冢，墓碑上的字又添了些许尘埃。但站在墓碑之前的人，心中已经少了恨意和悲伤，多了些释然。

　　苏婉禾静静的站在亲人身后，凝视着墓碑，从周衍荣伏法的那一日起，回想这十多年，再不似从前那般暗淡颜色，时光如白驹过隙，至亲的脸庞却比从前更加清晰。

　　点燃一束香，她深深一拜，心中默默念着。姐姐，我和爹爹娘亲，还有苏瑜和清儿今日一起来看你，愿你泉下安息。

　　祭拜过苏倩和，一家人下了山，步履也轻松了些。

　　经过山腰处的岔路，苏婉禾望向山的另一端，那里的那个隐于林草间的土洞，算算，再过几日便是那人的忌日了。到时她会一人来祭拜，履行当日对他的承诺。只是那土洞里埋藏着的秘密，她已打算一辈子隐在心里，不对外人诉说。就让那些曾经的阴霾，都随着时光淡去，不要再扰了生者的安宁。

　　下了山，一家人乘着马车朝府城内走去。

　　秦水河畔，欢声笑语一片，人们聚在一起采集着艾草，一片欢快的气氛。

　　回到府中，苏府大门旁，几名仆从穿梭忙碌，将大小木箱搬上马车。苏婉禾来不及回屋坐上一坐，便来到马车边上，将那些箱子一一清点。

　　“姐姐！”商沐清见到苏婉禾，跳跃着来到她面前，“你看这些东西，我备的如何？”她言罢，一指身后。婢女们便依次将箱子放在马车上。

　　苏婉禾见那些箱子规整的极为整齐，拉过商沐清的手，道：“清儿，辛苦你了。”

　　商沐清甩头道：“不辛苦，这是我自己讨来的差事，自然要尽心。能为姐姐做这些事，我高兴还来不及。”见仆人们已经将箱子放好，她拉起苏婉禾的手，“姐姐，我们走吧。”

　　苏婉禾看向门口双亲，苏如训夫妇微笑着同她点点头。

　　一旁的苏瑜道：“早去早回。”

　　苏婉禾拉过商沐清的手，上了装满香料的马车。

　　一路朝着千香楼而去，商沐清坐在马车上兴奋难当，不时的看向窗外，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个劲儿的拉着苏婉禾问东问西。

　　看她这开心的样子，苏婉禾不由莞尔。

　　“姐姐，你别笑我。”商沐清拉着苏婉禾撒起了娇，“我是头一次去千香楼帮忙，我心里高兴着呢。你说那何掌柜，会不会嫌弃我笨手笨脚？”

　　“不会的。”苏婉禾道，“绿芙姐最是友善，你去帮忙，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婉禾这样一说，商沐清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到了千香楼，在一众仆人的帮忙下，将马车中的木箱搬进去，苏婉禾拉着商沐清，避开楼里的客人们，来到二楼的调香室。

　　雅致的小间，精美的摆设，还有桌案上说不尽的各式香料，看的商沐清目不暇接。她拉着苏婉禾，一一讲述每一味香的来历，正聊得起劲，香室的门打开了。

　　何绿芙一席绿衣，出水芙蓉般立在门前，让人眼前一亮。

　　苏婉禾见了何绿芙，开心的迎上去：“绿芙姐。”

　　何绿芙卸下应付客人那张豪爽表情，笑的柔和：“婉儿，可来了。”又看见香室内的商沐清，问道，“这就是商妹妹吧？”

　　苏婉禾将何绿芙拉至商沐清身前：“绿芙姐，这是我弟妇，商沐清。”又对商沐清介绍道，“这便是千香楼的老板娘，何绿芙。”

　　商沐清学着苏婉禾，甜甜叫了一声：“绿芙姐。”

　　何绿芙被这她这股亲切劲儿逗得笑意更浓：“商妹妹一看便是伶俐人，我这千香楼有福了。今年的斗香会有你与婉儿帮忙，定然是我要夺魁了。”

　　商沐清被夸的直笑：“千香楼九省闻名，我这小人物，不过盒中一粒香粉，上不了台面的。绿芙姐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这俏皮话，逗得苏婉禾和何绿芙合不拢嘴。

　　商沐清好奇的打量着一室的香料，捡了桌上一瓶香料在鼻下喜嗅：“绿芙姐，这可是美人露？”

　　“正是。”何绿芙回道。

　　商沐清眼睛一亮：“我听过，这可是千香楼最有名的香料。”

　　“不过我想，很快不是了。”何绿芙道。

　　“咦？”商沐清奇道，“莫非绿芙姐新制了香料？是不是这次斗香大会要制的。”

　　何绿芙点点头：“不错。我敢说，这味香若是出战，必能夺魁。”何绿芙言罢，对着苏婉禾一笑。

　　商沐清问道：“真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香？”

　　苏婉禾拉过商沐清：“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哦，我懂了。”商沐清道，“便是我这次要帮忙制的香，对不对？”

　　何绿芙含笑点点头。

　　商沐清越发兴奋：“既如此，绿芙姐，你可不要和我客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好啊。”何绿芙道，“正有些香料要取。”

　　“我去吧。”商沐清自告奋勇。

　　何绿芙开门唤来了菊蕊：“你带商妹妹去后间，将这次婉儿新配的香膏取来。”

　　商沐清高高兴兴的奔到门口，临出门，不忘回头道：“绿芙姐，你以后叫我清儿吧，姐姐都是这么叫我的。”言罢，随着菊蕊出了门。

　　“这丫头，还真活泼，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何绿芙笑道。

　　苏婉禾道：“是啊，清儿一直如此。”

　　“看她这性子，就算苏瑜是块木头，也必会动心。”何绿芙道，“他们夫妻相处融洽，苏大人及夫人也就放心了，你也不用担心了。”

　　苏婉禾默然点头。

　　何绿芙见她沉默，问道：“怎么，他们夫妻相处不好？”

　　“不是，他们相处很和睦。”苏婉禾道，“苏瑜的性子也比从前稳重不少。”

　　“那你还担心什么？”何绿芙不解。

　　其实，苏婉禾并不是担心，只是觉得苏瑜的变化，并非只因商沐清之故，他不再像从前那般轻慢，不再与她针锋相对，甚至重新拾起了书，还主动请求苏如训教导他如何处理政事。天翻地覆之间，彷佛忽然之间换了一个人，时而让她感到不真实。

　　细想起来，苏瑜的这些变化，好似是从她两年前自安致府回到锦安时开始的。那时，她返回锦安，将蒋温一案及十一年前旧案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一家人。苏如训夫妇全没料到旧案再掀波澜，更没料到多年之前文濂府的贪墨大案，竟是一桩冤案。

　　当时的苏瑜看来除了震惊，并没有其他表现。但就是从那时，他便有了些变化。见到她，不再无视，而是次次问候。也抛弃了对于铁鹰卫的那些幻想，不再游手好闲，而是拾起了书本。

　　原本苏婉禾以为苏瑜不喜与商家的联姻，忧心他日后无法与商沐清和睦相处。然而婚事临近之时，苏瑜再没了从前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重新整理了嫁妆，并且承担了婚礼的大小事务。

　　商沐清过门后，他礼数周全，每日陪伴，小夫妻二人时常谈天说地，家中一片欢快的气氛。

　　苏婉禾惊讶于苏瑜的改变，也由衷欣慰。她不再惧怕与他说话，也因有了商沐清，他们之间的相处比从前还要轻松，一家人其乐融融。

　　“苏瑜与清儿相处的很好，我并不担心他们。”苏婉禾道，“只是……”

　　只是自苏瑜完婚后，便总是询问她婚姻之事，让她有些不自在。

　　何绿芙见她私有难言之隐，也没有追问，只道：“苏瑜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