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尘埃落定(6) 告慰亡灵 ...
-
九月,暖阳依旧,只是风中多了些凉意。
安致府城外的荒丘之上,今日聚满了人。
诚国公蓝宗平、知府常知远,及何文逸、冯新等一众铁鹰卫,还有房如仪与谢心月、张升卓夫妇,苏婉禾与蓝昭明则站在最后面。
几座孤坟之前,众人肃穆而立。
站在最前面的张升卓,手执一只酒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无名墓碑。
柯明雪捧着酒壶,将酒杯填满佳酿。
对着墓碑,张升卓心中悲凉再起:“蒋兄,杜兄,伯母,今日我和诸位大人前来祭拜,告知你们一个好消息。文濂府贪墨一案,真凶已被定罪,来年问斩。蒋大人的冤屈已经大白于天下,朝廷下了旨意,恢复蒋家名誉,还要为蒋大人铸坟立碑。陛下恩旨,将这件事交给商大人去办,也许蒋兄你的棺椁迁至文濂。你们父子地下团圆,也可无憾了。”
张升卓身后常知远道:“杜大人,你的事,官府已张榜澄清。你与伯母的坟茔,我会请何大人与房大人修缮,愿你们泉下得以安息。”
谢心月闻及此言,默默拭去眼角泪水。
张升卓将酒杯举至身前:“此案虽然了结,但天下不平之事仍在。竭一人之力,解民之困,蒋大人这理想,便留给我们这些后来人去实现吧。”言罢将杯一倾,烈酒浸入脚下土地。
众人在碑前齐齐躬拜。
礼毕之后,焚香烧纸,待祭拜过后,众人三三两两朝山丘之下走去。
苏婉禾与谢心月落在了一众人身后。
头顶青天白日,身遭旭日暖身,苏婉禾觉得,即便是荒凉的丘陵,此刻也沾染了温暖的气息。她抬头看看天顶,只觉得阳光炫目耀眼。
“婉儿,怎么了?”身侧,传来谢心月关切的询问。
苏婉禾侧过头:“没事,谢姐姐。”她重又将目光投向远天,“今日天气真好。”
“是啊。”谢心月也抬头看向天空,嘴角带着淡淡微笑。
苏婉禾看着那抹笑,心里极是欣慰,她看着走在身前的房如仪,道:“谢姐姐,你与房大人何时成亲?”
谢心月羞红了脸,急忙低下头:“婉儿,我们……”
苏婉禾眨眨眼。蓝昭明明明告诉她,房如仪已经同谢心月表明了心意,两个人已是互通了情义,婚姻之事也已提上了日程,怎么说起这事谢心月却还是如此害羞。她脑子里咯噔一下,莫非蓝昭明逗她的?
她急忙找补:“谢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婉儿。”谢心月转过头,面上扔挂着绯红,“大约,年末……”
苏婉禾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谢心月越发不好意思:“婉儿,我们是……”
苏婉禾拉起她的手:“谢姐姐,祝贺你。”在她心中,房如仪与谢心月是她所认识的人中,最该结为伴侣的一对人。如今这就要成真了,她由衷的替他们感到高兴。
“等你们成婚的时候,我一定来。”她承诺道,“我要为你准备一份大礼。”
谢心月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婉儿,你呢?”
“我?”
“是啊。你与蓝公子……”
苏婉禾侧目,见身前的蓝昭明正拉着房如仪,滔滔不觉的说着什么。
“我与蓝公子……”
“婉儿,蓝公子他是个好人,当初与你解除婚约,是情势所迫。”
苏婉禾如今当然明白,当日诚国公府与她接触婚约,是不想将她牵扯入案件之中,从而保全她。但是,她与蓝昭明之间的障碍,并非只是一张被撕毁的婚约。她不知该如何对谢心月解释。
见她私有难言之隐,谢心月感到不妙:“你该不会真的要同蓝公子解除婚约?”
“谢姐姐,你不懂。”苏婉禾道,“我与蓝公子之间,我们……”
“我明白,你们最初的婚约,并不是心甘情愿的。房大哥都告诉我了。”
秘密被谢心月知晓,苏婉禾比想象中平静:“我一直在想,一个本是欺骗的开始,不该有一个好结果。”
相处至今,谢心月能理解苏婉禾的心思,只是觉得,二人如此错过,实在可惜:“你们相处了这么久了,你真的……”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并不是敷衍谢心月,而是苏婉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明白你自己的心意,还是不明白蓝公子的?”谢心月道,“婉儿,从前我与房大哥未曾表明心迹时,你曾经问过我是否对他有情,我虽然没有承认,但你并不相信,对吗?”
“嗯。”
“都道是旁观者清,我想应是这个道理。若我说,如今我看你与蓝公子,就如同你曾经看我与房大哥是一样的,你相信吗?”
“谢姐姐……”苏婉禾停下脚步,面带犹疑。
“你看,是我多嘴了。”谢心月也停了下来。
“不是。”苏婉禾摇摇头。
“曾经你们之间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可是今后呢?”谢心月叹气,“你就要回锦安了,我怕你日后后悔。”
谢心月这一问,在苏婉禾心中激起波浪,让她原本迟疑的心,有了些许松动。
“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你自己这么想吧,我倒觉得你做的事没一件不应该的。”蓝昭明从前所说的这句话,毫无征兆的从脑中冒了出来。
她看着身前那个活泼的背影,心中萌发的悸动再也抑制不住。
众人很快下了山,就要分别。
商禄正即将返回同元府,而苏婉禾也将返回锦安。
商禄正与众人一一告别,登上了马车。
“诸位,后会有期。”
众人拱手回礼,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如何,你几时动身?”蓝昭明揽过张升卓,问道。
“我与商大人说好了,我先留在安致处理蒋佑迁坟之事,等他去文濂赴任,我便带着棺椁上路,与他在文濂相会。”
“不错嘛。”蓝昭明道,“这时间赶得刚刚好。等去了文濂,你就可以跟在商大人身边,助他处理府城中事务了。”
张升卓感慨道:“没有想到,我能在蒋大人曾经任职的地方为百姓做些事,真像做梦一般。承蒙商大人不弃。”
蓝昭明道:“张兄,恭喜你能一展胸中抱负。虽然眼下只是商府中的幕僚,但以张兄的才能,今后必能大显身手。”
“我只想尽绵薄之力,实现蒋大人生前理想。”张升卓对蓝昭明道,“这些年来,若不是蓝公子相助,案子不会水落石出,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得遇蓝公子,是张某平生一大幸事。”
“张兄这是说哪里话,得遇张兄,是我蓝昭明的幸事才对。”蓝昭明拍拍张升卓肩膀,道,“若不是当日张兄一顿骂,我如今还是那井底之蛙,不知世间之事。这可是再造之恩。”
“这……你言重了。”张升卓谦道。
蓝昭明一笑:“过去那些事,不必放在心上,今后之事才是重要的啊。”
“你说的是。”张升卓看向一旁的房如仪,“就是不知,能否赶得及参加房兄的喜事。”
“我看可以。”蓝昭明小声道,“我们催催他,让他早些办不就行了。反正早办晚办都是办,你别看他好像不在意,我敢说,他这会儿心急的很。”
张升卓难得笑出了声。
房如仪闻声回头,看二人正对他指指点点,走过来道:“在说什么?”
蓝昭明毫不避讳:“在说,房兄你早些把婚事办了吧,冬天张兄就要去文濂了,晚了就不能出席了。”
张升卓知道,但凡谈到感情,房如仪面皮出乎意料的薄。听蓝昭明将话说的如此直白,他急忙找补:“房兄,没有催促你的意思……”
“下月吧。”房如仪突然道。
蓝昭明和张升卓一时愣住了。
“啊?”蓝昭明反应过来,满是惊诧,“不是说,年末……”
生怕房如仪听了他的话会反悔,张升卓急忙捅了捅蓝昭明。
蓝昭明识相的闭了嘴,转而大喜,对张升卓道:“太好了,张兄,这下你一定会赶上的。”
房如仪看着蓝昭明,道:“只可惜,少了蓝公子,总觉得少些什么。”
欢快的气氛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蓝昭明被噎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那个,我虽然不能参加,礼是不会少的。”
房如仪侧目,突然转开了话题:“你同苏小姐说了?”
蓝昭明问道:“说什么?”
房如仪蹙眉。
张升卓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蓝公子,你还没告诉苏小姐?”
蓝昭明语塞:“还没来得及。”
张升卓感慨道:“如此大事……”
蓝昭明遮掩道:“嗨,我这不刚争得了冯大人的同意,我爹也才应允,我还没来得及说。”
“婚约之事呢?”房如仪又问。
蓝昭明支吾道:“这个,我……”
“我原本以为,解除婚约,是蓝公子为了保护苏小姐的无奈之举。如今案子已了,不该将这事说清楚?”
蓝昭明问道房如仪如此一问,心中烦躁得很,随口道:“我知道,是该说清。”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清?”
“这事哪有那么急……”蓝昭明转身,看到房如仪嘴角挂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好啊,房兄,你这是在报复我?我从前总催你,你如今就来催我?”
“我没有。”房如仪口上如是说,嘴角却没放下来,“不急吗?苏小姐不是今日就回锦安吗?”
张升卓立时沉不住气了:“对啊,苏小姐就要回去了。蓝公子,这事不能拖,定要在苏小姐启程之前说清。”
蓝昭明抓了一把头发,皱紧了眉头。
一旁的蓝宗平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就算百般不舍,也到了该作别的时候。苏婉禾立在马车前,同众人告别。
蓝昭明在不远处扶头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宗平终于看不下去了,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蓝昭明小腿上。
蓝昭明错愕的回头,便见蓝宗平一个劲儿的朝他使眼神。
“去啊!”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蓝宗平恨不得直接将蓝昭明拖到苏婉禾面前,将他脑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看见自己父亲咬牙切齿的模样,蓝昭明终于慢吞吞走到苏婉禾身边,叫道:“那个,苏小姐。”
苏婉禾身旁的谢心月见状,急忙躲开了。苏婉禾周遭突然没了声音,刚还议论着各自事情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话语,竖着耳朵听着。
但苏婉禾却没注意到,她回过身,问道:“蓝公子何事?”
蓝昭明挠头:“有件事同你说,我已经决定留在铁鹰卫中,同冯大人继续巡查九省。冯大人也已经同意了,父亲也许了。”
一瞬间,苏婉禾的心有些失落。
“这是个好差事,能让我增长见识。”蓝昭明继续说道。
“那很好,跟着冯大人,蓝公子定能如愿。”苏婉禾微微皱眉,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我暂时不能回锦安了。”蓝昭明道,“铁鹰卫巡查九省,耗时三年,如今还剩下一年八个月。”
“嗯……”
“那个……不过一年八个月以后,我就会回锦安了,只是回去以后要做些什么,也不确定,或许还要继续巡查……”
“嗯。”
“或许留在锦安府铁鹰卫营中,继续任职。”
“嗯。”
看蓝昭明绕来绕去的样子,不远处的蓝宗平险些跳脚。以往自己这放荡儿子,只有口才勉强可以上的了台面,怎的如今连这唯一的优点也没有了,变得如此笨嘴拙舌。看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他恨不得再送出一脚,让他痛快的将话吐出来。
蓝昭明显然无视了旁人的情绪,仍旧一个劲儿挠头:“我应该是不能参加房兄和谢姑娘的婚礼了……”
“咔咔”两声,蓝宗平将自己的手指压得嘎吱作响。
“房大哥和谢姐姐办婚事时,我会来的。”苏婉禾道,“若蓝公子有什么要带的,我可以代劳。”
蓝昭明频频点头:“嗯,到时我会备份礼。”言罢,愣愣待在原地,不再言语。
蓝宗平一拍脑门,只剩下叹气了。这个儿媳妇恐怕是要落跑了,可是该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那糊涂儿子。
就在蓝宗平觉得大势已去之时,突然听到苏婉禾开了口。
“蓝公子,我在锦安府等你,可好?”
不止是蓝宗平,蓝昭明也被惊得说不出话。他吃惊的看着苏婉禾,好似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苏婉禾呼出一口气,松了松双肩,笑着看向他:“一年八个月,我在锦安等你,等你回来,若你愿意……。”
“我愿意!”
这句话,好似春风化雨,融进了苏婉禾的心房。而对面的蓝昭明,愣神许久,终于缓了过来,深深翘起嘴角,“你……等我回去。”
两两对望之间,情义相通。
身后,有人一掌拍在蓝昭明身上:“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不要耽误了苏小姐的行程。”
蓝昭明回身,见蓝宗平春光满面,朝苏婉禾不住的点头。
苏婉禾道:“国公爷,小女就先启程回锦安了,国公爷和蓝公子的消息,我会带给世子。”
“侄女,路上多加小心。”蓝宗平叮嘱道。
“好。”苏婉禾依旧笑着,对蓝昭明言道,“巡查之行,还望蓝公子善自保重。”
蓝昭明点头,郑重道出一个“好”字。
蓝宗平趁机对冯新言道:“此番多亏冯大人,否则犬子也没这样的机会啊。这一路上,还要劳烦冯大人对他多加教导。”
“国公爷这是哪里话。”冯新道,“蓝公子有勇有谋,铁鹰卫中正缺少这样的人才,能得蓝公子相助,是我的福气。”
蓝宗平客套道:“哪里哪里,他还有的学呢。”
蓝昭明赶忙表态:“冯大人,蓝昭明或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冯新从前对蓝昭明颇有成见,但经过安致府巡查,对其人有了改观。诚国公府家的公子,虽然不似他这般见惯了世情繁杂,处事也尽随心意,但到底还有一颗赤诚之心。
“时日还长啊。”冯新言道,“走完这趟,我想蓝公子必然能有所收获,只是这其中的艰苦,你也需有个准备。”
“请大人放心,既然跟随大人,我已有所准备。”蓝昭明道,“只是,冯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冯新脸色微变:“蓝大人何事?”
蓝昭明搔搔头:“接下来巡查至外府,能不能不对外人提起我身份啊。”他轻声道,“实在麻烦得很。”
冯新舒展容颜:“我明白,只是我怕,旁人总有办法知晓。”
蓝昭明着实头疼:“这……哎,也罢。”
“蓝大人不必担心。”冯新道,“遇事行得正、站得直,又何须理会外人说什么。”
何文逸也道:“经过安致府一事,蓝大人这担心可免了。”
这话,蓝昭明也是认同:“大人所言极是,蓝昭明受教。”
蓝宗平感慨道:“犬子能有今日,全赖各位。”
冯新不敢居功:“非是我等的功劳,是蓝公子自己……”
“哎,冯大人,我父亲这话没错。”蓝昭明看向众人,道,“我该谢谢诸位,没有诸位,蓝昭明何以有今日。”
众人相视而笑。
苏婉禾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无限温暖。
眼见日头即将落下去,在众人催促下,苏婉禾乘上马车。推开车窗,蓝昭明就站在车窗之外。
“一路多加小心。”他道。
苏婉禾含笑颔首。
马夫扬鞭,迎着夕阳,马车朝着锦安府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