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攻略任务失败后，女主不装了》栖月七

49、第 49 章 妈妈

　　阴雨连绵了半个多月的海州，终于舍得在这一天停下。林音抱着一大束几乎要淹没她视线的鲜花来到陵园时，冬日的阳光正巧穿透稀薄的云层，吝啬却温柔地洒落下来，为肃穆清冷的墓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刺骨寒意。

　　怀里的花束很大，是她特意挑选的——不是常见的单一花束，而是几乎囊括了花店里所有正在绽放的美丽：洁白的百合、热烈明媚的向日葵、浪漫的粉玫瑰、温柔的康乃馨、星星点点的满天星……她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于是便把花店里她觉得好看的花都买了。

　　沿着熟悉的小径往上走，目光不经意扫过一侧，却看见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身影。

　　“韩爷爷？”她试探着轻声唤道。

　　正站在一座墓碑前静静凝望的韩雨亭闻声转过头，脸上同样掠过一丝讶异：“林音？你怎么……”

　　“今天是我妈妈忌日。”林音走近几步，怀中的花朵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我来看看她。”

　　“原来是这样。”韩雨亭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捧快要抱不住的花束上，语气温和：“你真是个有心的孩子。我今天来看我爱人，倒是两手空空。”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要是她见着了，准要埋怨我。”

　　爱人。林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墓碑——祝云和。名字清雅，像是春天溪畔的一缕风。

　　林音没有犹豫，从自己那捧巨大的花束中，仔细挑选出几支开得最盛的百合和素雅的菊花，弯腰，将它们轻轻摆放在“祝云和”的墓碑前。

　　“韩奶奶，初次见面，这花送给您。”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安眠：“这样韩爷爷你就不用被埋怨了。”

　　韩雨亭看着她的动作，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流淌出真切的暖意：“好孩子，谢谢你。我爱人一定会喜欢的。”

　　告别韩爷爷，林音继续往上走，来到母亲的墓前。墓碑上的名字很简单。甚至于每次看到这个名字，林音心头都会泛起细密的疼。如果母亲没有被拐卖，如果她能在亲生父母身边平安长大，该会有一个怎样美好、充满祝福的名字？又会过着怎样不同的人生？

　　她甩甩头，将这些无法改变的“如果”压下。蹲下身，开始耐心地将怀里的花一支一支拿出来，在墓碑前精心摆放。洁白的百合靠前，象征纯洁与深深的怀念；康乃馨围在一旁，那是子女对母亲永不褪色的爱；点缀的满天星，如同记忆中母亲零星却温暖的碎片……

　　“妈妈，”她对着冰冷的石碑，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把我觉得好看的花都买了一点。你看看，喜欢哪一种？要是喜欢，就来我梦里告诉我，好不好？下次，我就只买你最喜欢的，还让花店老板包得最漂亮。”

　　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凹陷的名字，冰凉的石质触感让她微微颤抖。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却驱不散心底那阵涌上的酸楚。

　　“你是海州本地人吗？”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韩雨亭不知何时也缓步走了上来，站在不远处。

　　林音摇摇头，没有回头：“不是，我是外地人。来海州念大学的时候……把妈妈的骨灰也带了过来。总觉得，带在身边，就不算分离得太远。”

　　“嗯。”韩雨亭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墓碑的“李招娣”三个字上，心里强烈不适：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他走到林音身侧，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强作平静的侧脸，伸出手，像一位真正的祖父那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妈妈要是看到过得这么好，一定会很欣慰，很高兴。”

　　那安抚的、带着长辈特有慈爱的动作，瞬间击中了林音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记忆里，奶奶也曾这样摸着她的头，给予她无声的支撑。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陵园，在这个仅见过几次面的温和老人面前，忽然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刚才……我还让妈妈来梦里看我，”林音的声音开始不稳，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可是……可是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韩雨亭耐心地问，收回了手，只是静静地陪伴。

　　“我……我已经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子了。”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我怕她真的来了，我却认不出她……她会不会……很伤心？”

　　“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吗？”

　　“嗯。”林音用力点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墓碑，仿佛透过它能看见那个久远而灰暗的冬天：“我六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妈妈发了高烧，却怎么不肯去医院。她说……她说抽屉里那172块钱，是留着给我过年买新衣服的。她说，过年小孩都要穿新衣服，来年才会有福气……”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泪水汹涌而下：“可是……妈妈甚至没有熬过那年的元旦。那留给我买新衣服的钱……我拿去给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或许殡仪馆的叔叔阿姨……看我太小，最后……最后也没要我的钱……”

　　寒风吹过墓园旁的松柏，发出萧瑟的呜咽。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暖此刻弥漫的悲伤。

　　韩雨亭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眉眼间依稀能找到几分爱人年轻时的哀伤与坚韧轮廓的女孩，一种深切的、超越血缘的怜惜汹涌而至。他上前一步，将这个颤抖的、像迷途幼兽般的女孩轻轻拢入怀中。

　　“哭吧，孩子，”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难过就哭出来。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是会生病的。”

　　“我只是……好想她……”林音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泪水很快濡湿了衣服：“她对我那么好……可我连她的样子都快忘了……我是不是……很过分？”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韩雨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你妈妈不会怪你，她只会心疼，心疼她的女儿吃了这么多苦才长大。记忆会模糊，但感觉不会。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梦见了她，那个看着你眼神最温柔的、让你只想依赖的人……一定就是她。”

　　林音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些年独自吞咽的委屈、孤寂、思念，连同对不公命运的愤怒与无力，统统化作泪水倾泻而出。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她不好意思地从韩爷爷怀里退出来，看着他胸前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的大衣，脸颊微红：“对不起，韩爷爷，把您衣服弄脏了……”

　　“衣服脏了洗洗就是，不值什么。”韩雨亭摆摆手，眼神慈爱：“倒是你，年纪轻轻心里装着这么多事。以后要是找不到人说话，随时可以来找爷爷——我保证，只听不说。”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关怀，让林音冰冷的心房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用力点点头，鼻音浓重却带着一丝轻快：“嗯！谢谢爷爷。”

　　情绪平复后，她才想起正事：“对了爷爷，之前答应给您做的衣服已经做好了。是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还有一件白色的的立领盘扣衬衫，料子我选了很久，应该很舒服。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韩雨亭眼中露出笑意：“我老头子时间多的是，看你方便。要不……就这个周六？把衣服送来，顺便在家吃顿便饭。尝尝你韩奶奶……以前最爱做的几道菜，我也学了点皮毛。”

　　“好！”林音欣然答应。

　　两人又在墓园静静陪伴了各自的亲人一会儿，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一同缓步下山。

　　来到停车场，林音正准备拉开车门，韩雨亭却再次叫住了她。

　　“音音，”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听暻昀说，你半个月前出了场很严重的车祸。现在……身体都养好了吗？”

　　林音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仍隐隐作痛的左肩，面上却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早就没事啦！您看，我都能跑能跳，都上好几天班了。”

　　韩雨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穿她轻松的伪装，但他没有点破。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智慧的沉稳力量：

　　“那个案子虽然结了，但事情不会按照他们想的就这么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医疗腐败问题已经由来已久，上面不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最迟年后，大型医院巡查工作就会开始......他们做的这些脏事也藏不住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音，眼中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护短。

　　“所以，暂时让他们再蹦跶几天吧！”

　　阳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反射出坚毅的光泽。林音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片因不公而冻结的荒原上，似乎有一株微小的、名为“希望”的绿芽，正悄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