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77、不准睁眼（23） 或许有人在

　　禹妄爬得很快，粗壮的树干在他手里像一根普通的柱子，他手脚配合到位，小心翼翼地踩在树皮的突起或枝杈上。

　　绑头发的藤条有些松动了，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轻扫着脸颊微微发痒，于是他站在一根稍微粗一些的树枝上，送开一只手把头发捋整齐。

　　这一举动叫底下的四个人看着，着实替他捏把汗。不过没一会儿，他们便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是重度感染者吗？”姜雨迪脖子仰得发酸，低着头揉了揉后颈，“他怎么爬得比鹿鸣还快，步伐也太矫健了吧。”

　　鹿鸣也有些疑惑：“我记得，他刚被带回事务局的时候，不是柔弱得连水杯都端不稳吗？”

　　一旁的詹鹤林靠在一棵大树旁，目光追随着禹妄的背影，冷静地分析：“如果他的感染程度真像检测仪显示的那样濒临破表，现在的运动强度，足以让他丢去半条命。”

　　姜雨迪转头看向夏昭：“你不是每天给他测感染数值吗？是不是仪器出错了？”

　　面对他们的讨论，夏昭心里虽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但他此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锁定在那个努力爬树的美人身上，仅仅关心着他的安危。

　　禹妄爬得越来越高，身影在交错的树枝间时隐时现，墨蓝色的头发在茂密的松针里摆动，像一条鱼，游走在深海秘境之中。

　　夏昭的脖子也早就酸了，可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随着禹妄的高度渐长，他的手也慢慢攥紧了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时刻盯紧禹妄，越接近树冠顶部，枝条肯定会越来越细，万一踩断，脚下一滑……

　　“夏昭？你想什么呢？”姜雨迪突然拍了下他的肩。

　　夏昭回过神，眼睛还在盯着树上的人，嘴里应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怕他踩空，毕竟他还是个重症患者。”

　　当爬到树冠中上部的时候，视野开始被茂密的松针和交错的枝桠遮挡，这棵巨大雪松的内部结构相当复杂，主枝、细枝层层交叠，几乎密不透风。

　　禹妄钻进树冠之后，身影就快要看不见了。夏昭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他只能在那些交错的树枝和松针缝隙间，艰难寻找禹妄的影子。

　　但却越来越难找到，这棵雪松足有上百米高，就算没有枝桠的遮挡，到了上半部，也很难看清树上的人影了。尤其是接近顶端的时候，树冠高耸入云，基本和地面隔出了两个世界。从地上只能隐约看到树顶心核碎片闪烁的蓝色荧光，明明灭灭，时而隐入云中，时而给予光点。

　　禹妄爬到了树顶，站在粗壮的主枝上，这棵巨大的雪松树顶，宛如一片小型绿洲，松针散开，像是撑开的一把大伞。而那抹蓝光就嵌在松针深处，亮得耀眼。

　　禹妄伸手拨开外层的松针，看到了那块完整的心核碎片，它卡在三根细枝交汇的位置，淡蓝色的光芒似是会流动一般，波光粼粼的。

　　这是最后一块碎片，是打开心域出口的钥匙。

　　灾厄之神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只要把这枚碎片毁掉，心域就永远无法消失，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跟那些没有了生命的NPC一样，日复一日重复着生死循环。

　　包括那个愚蠢惹人厌的凡人。

　　心核碎片与灾厄之神力量相悖，掌心的灼伤已经证明，他既能拿起它，也能毁掉它。

　　手指渐渐收拢，从指缝间几乎看不到碎片的光，就在掌心酝酿出的神力即将触碰到蓝色的晶石，灾厄之神眯起眼睛，眼前忽然出现夏昭在树下仰头看他的模样。那个凡人的眼睛里盛满担忧，和每次他检测到自己的感染数值升高时，一模一样。

　　夏昭也会被困在这里，会一直一直困在这里，犹如被现实世界遗忘的过客，再也不会停留在人间的任何角落。

　　这远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灾厄之神心口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闷胀感再次翻涌而出，他盯着那蓝光流转的晶石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由得轻轻咋舌，像是在和自己赌气似的。

　　就在他刚要拿起心核碎片的一瞬间，树冠上方忽然腾起一团黑色的雾气，无声凝聚出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衣衫，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有一颗显眼的泪痣。

　　这人单膝跪地，恭谨行礼：“参见吾主。”

　　灾厄之神眼底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祁寂，你来得倒是很巧，有事吗？”

　　祁寂垂首：“属下奉命监视万象天帷，发现异状，特来禀报。”

　　“什么异状？”

　　祁寂回答道：“万象天帷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异常波动，刚刚不久前，天帏边缘浮现出一丝金色的裂缝，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属下刚想尝试恢复，可那裂缝又转眼间消失了，明显是外力干预的结果。”

　　灾厄之神皱起眉头：“金色裂缝？”

　　“是！属下查过，那种金色光芒，不属于任何已知力量。它更趋向于一种……对混沌神力的克制。”

　　“还有那个叫吴双霜的女人，她的影像虽然依旧无法被记录，但天帷上还是保留着极淡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遮挡过。能做到这一点，只有与混沌神力同源，或者对等的力量才可以。”

　　混沌神力？世间万物的伊始，灾厄之神就源于那片最初的荒芜。但世上竟还有能克制混沌的存在？那个吴双霜，到底源于何处？

　　思考间，灾厄之神的掌心不经意握住了那块心核碎片，皮肤瞬间传来噬骨的灼痛，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碎片，晶石的光芒在掌纹间流转，皮肉被灼开了几道口子，微微发红。

　　祁寂忙道：“主上，心核碎片的净化之力对您有损，还是让属下替您毁了它……”

　　“不必。”

　　灾厄之神打断了他的话，又把碎片攥得更紧了，用自己的神力对抗着那噬伤。他忽然想起之前当着吴双霜的面拿起心核碎片时，夏昭背上的图腾突然灼烧起来，而似乎在自己将碎片递给鹿鸣后，他背上图腾的反应也就消失了。

　　难道说，不仅夏昭的伤痕能传给自己，自己的伤痛也能通过三叶扶桑图腾转嫁到那个凡人身上？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有意思多了……

　　蓝色的光芒映在禹妄暗红色的瞳孔里，闪出幽暗的诡谲，他听闻祁寂的讲述，意识到万象天帷被干涉，自己的伤能引起夏昭背后图腾的反应，这些，应该都不是巧合。

　　或许有人在暗处跟他一样，妄图操控整个局势。

　　“你先回去，盯紧所有异动。”灾厄之神沉声道。

　　祁寂看着禹妄掌心泛红的皮肤，欲言又止，他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起身，望着禹妄掌心那晶莹剔透的碎片，他犹豫了许久开口道：“主上，心核碎片的净化之力虽然微弱，但持续接触也会损伤您的神脉，您真的要把它拿到下面去吗？现如今，毁了它就等于毁了那些清纳师，这大好的机会，主上莫要错过！”

　　灾厄之神看了祁寂一眼，没有说话，可从他的眼神中，祁寂仿佛读懂了很多东西。于是祁寂没有再劝，只是低着头慢慢站起来，恭敬地跟禹妄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灾厄之神本想攥着那块碎片爬下树，但他忽然想起刚刚夏昭被图腾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那张脸，不知为何，心口的闷胀感再次袭来。

　　灾厄之神皱了皱眉，随即把碎片放进口袋里，攀着脚下的树杈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还要快一些，当他从遮挡视线的云层里再次现身，地面上的人们这才松了口气。尤其是夏昭，在方才看不到禹妄身影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心几乎一直悬在嗓子眼儿。再加上刚才背后的图腾又莫名其妙烧了起来，钻心的痛让他站都站不稳，但眼神还是一直盯着雪松树顶，生怕错过那人的一分一毫。

　　禹妄十分钟就回到了地面，落地的时候他一下子跳了两个树杈，膝盖打弯，差点儿跪在地上，幸好夏昭及时扶了他一把。

　　禹妄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口袋里的心核碎片递给鹿鸣一起收好，全程没看夏昭一眼。

　　夏昭见他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便也没在意禹妄的冷淡，笑嘻嘻地说：“行啊你，就算身体虚弱，爬树也这么利索，我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等治好你的病，我非得把你老底儿翻出来不可。”

　　禹妄没接话，只是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夏昭背后，他想问刚刚自己拿着心核碎片时，夏昭背上的图腾有没有再次灼烧，但又怕表现得太明显被看出破绽，所以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夏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暮色渐沉，火光只剩一丝橙红色的余烬挂在天边。

　　若目隐庄园真的毁于一旦，那么，是时候离开心域了。

　　鹿鸣挎包里那四枚心核碎片拼凑在一起，淡蓝色的光几乎照亮了整片森林。忽然，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雪松枝叶簌簌作响，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昏暗的天幕一片片剥落，露出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暖光。

　　姜雨迪高兴地蹦着脚：“心域幻境要消散了！”

　　夏昭回身，一把握住禹妄的手：“来，跟紧我，别走散了。”

　　禹妄被握着的那只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心核碎片的伤害从皮肤渗透到骨髓，表面上看不见，但内里却依旧滚烫。

　　夏昭的手指刚好握在他掌心最深的那道灼痕上，简直就像往伤口上撒盐粒。禹妄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夏昭转过头来，冲他笑出两个小虎牙，他说：

　　“真好，终于能回家了。”

　　那笑容实在是太过明艳，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道，变成温热的酸涩，顺着手心爬到胸腔，滞留在那与心跳共鸣的方寸之间。

　　于是，灾厄之神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夏昭牵着，往那光芒万丈的地方去，心里想着，先这样吧，等回去再慢慢跟这凡人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