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33、颠倒世界（5） “那就同归

　　夏昭头朝下倒坠，视野里除了灰黑色的楼梯，在他倒挂的视线里，他还看到了禹妄眼底骤然盛放的那抹暗红。温柔尽数褪去，妖异占据了满眼。

　　一瞬间，夏昭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只剩一个无奈的念头……

　　还是没防住。

　　禹妄的傀化从来毫无征兆，就算再怎么警惕，终究也躲不过他骤然翻覆的意识。夏昭不怪他，摔就摔吧，大不了撞个头破血流，倒是能让自己长长记性。

　　可是，就在他闭上眼睛做好准备撞上楼梯棱角的一刹那，颠倒错乱的重力场忽然被矫正，加在他身上那一百八十度反转的重力，瞬间归位。

　　按下锚点，恢复十秒自身重力。

　　所以，原本头朝下飞速坠落的夏昭，戛然而止，行迹突然逆转，由坠落变成了上升。短短一瞬的错位更迭，令他升起到上一层楼梯，双脚轻轻落地，竟笔直站立在了众人头顶上方。

　　此刻的空间，诡异地交错着。

　　詹鹤林、姜雨迪、禹妄三人站在下层楼梯的背面，而夏昭则站在上层楼梯的正面，也不知是谁倒挂在谁的头顶，相反的站位，错位的空间，荒诞又诡异。

　　夏昭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跟自己一百八十度翻转的禹妄，也正仰着头静静望着自己，头顶对头顶，隔着一尺距离的虚空，两两相望。

　　他们像是平行时空中无意相遇的两个人，在各自的时空里静默，却偏偏又与另外的时空交错。这样的矛盾着，对立着，却又无可厚非地相衬，相融。

　　夏昭满脸错愕，他先是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眉眼慢慢舒展，嘴角漾开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不是……歪打正着。

　　禹妄将他掀落的致命一击，刚好配合了锚点恢复的十秒正常重力场，非但没令他摔伤，反而稳稳将他送到了上层楼梯平面。

　　预想中的杀戮没有到来，傀化后的禹妄静静站在原地，虽然周身弥漫着冰冷的寒意，但他却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夏昭。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在可怖的猩红色中，夹杂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死死盯着头顶上方的人，似笑非笑。

　　詹鹤林和姜雨迪立刻警惕起来，两人在禹妄背后打着手势，在商讨怎样制服住傀化的他。詹鹤林甚至从挎包里摸出了电击棒，他朝姜雨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从右侧去吸引禹妄的注意力，自己趁机从左侧将他电晕。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听夏昭及时开口道：

　　“别动手！他没要伤我。”

　　詹鹤林：“他现在状态不稳定，太危险了！”

　　“我知道。”夏昭依旧看着头顶交错的禹妄，似乎十分肯定地说，“但他现在不会动手。”

　　十秒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重力改变的前一秒，夏昭找准时机，朝楼梯背面轻轻一跃，借着最后一秒的重力缓冲，稳稳跳回三人所在的楼梯平台。

　　还没等他站稳，就见禹妄抬起手，稳稳接住了他，将从头顶上方跃下的人拉进怀里，动作温柔轻缓，没有丝毫暴戾的情绪。

　　就在夏昭扑到他怀里的瞬间，禹妄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周身死寂的气场一点点收敛，慢慢恢复成了往日那清澈温顺的模样。

　　夏昭微微喘着气，看着禹妄恢复成深蓝色的眼眸，忍不住笑着打趣：“你看，我就说你进步很大嘛，傀化的症状越来越轻了。你刚才没有真的伤害我，反而是救了我一次，要不是你把我往下丢，我可能会因为重力的瞬间改变而不知摔哪儿去。看来你已经好很多了，再进几次心域，估计就能痊愈了。”

　　禹妄闻言，弯起嘴角浅笑：“或许吧。”

　　他的声音看似温顺，可心底却暗流汹涌着。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杀意，他的谋害，都是真的，刚刚是自己失算，忘记了恢复十秒重力场的规则。

　　所以救了夏昭的，不是自己，是他的运气。

　　怎么会忘记呢？灾厄之神不应出现这样的纰漏，低级可笑。

　　尽管如此，一旁的詹鹤林依旧十分警惕，不敢放松，他上前一步拉开夏昭，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神色略显严肃地跟夏昭说：“别大意，傀化状态真假难辨，先测试一下。夏昭，拿一寸明。”

　　夏昭知道詹鹤林谨慎，这个时候，谨慎一点确实没错，于是他摸出口袋里的一寸明，拨动滚轮，瞬间燃起一簇橙红色的火光。

　　明亮的火焰跳跃在指尖，是符合B+级心域的颜色。他将火光凑近禹妄，一寸明辨邪祟破虚妄，但凡残留半点傀化浊气，火焰必会变色。

　　然而此刻火苗平稳，火光一直是橙红色的，毫无任何异动。禹妄深蓝色的眼睛透过火焰看向夏昭，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和污秽。

　　“好了，没问题。”夏昭收起一寸明，看向詹鹤林，“别担心，这只是个小插曲。”

　　詹鹤林确认过，便稍稍放下戒备，微微点了点头。

　　姜雨迪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提醒道：“现在距离幻境重置重力还有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后会再次随机变化方向。楼梯间相对狭窄，各个方向都有承重的墙面，容错率最高，也最不易在突然翻转的时候受伤，接下来十几分钟最好先待在这里，等切换重力稳定之后再出去。”

　　姜雨迪说得很有道理，为了防止像刚才那样从高空坠落的突然事件再次发生，众人一致决定这十二分钟暂且待在楼梯间里排查。

　　姜雨迪从包里又摸出三个计时器发给大家：“幻境没有钟表，戴上这个不为看时间，只为了知道什么时候切换重力场。”

　　大家把计时器绑在手腕上，然后分散开来，沿着倒置的楼梯逐层排查，搜寻复位锚点的线索。

　　夏昭带着禹妄顺着楼梯一路往下，也就是反之商场顶层的方向，下了几层之后，他们看见一扇倒置闭合的安全门，门外应该就是商场的露天天台。

　　此时的重力跟正常重力呈一百八十度倒转，只要踏出这扇门，如果露台也遵守重力规则的话，那么他们就会被直接甩出大楼。若露台不遵守重力规则的话，那么就是室外，三分钟后会被机枪扫射，所以出门的这一行为无异于自杀。

　　夏昭打开安全门向外观望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还剩四分钟重力就会切换。

　　“先歇一会儿吧，等重置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出去看看。”夏昭跟禹妄说道，然后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安静等待新一轮重力刷新。

　　禹妄也跟过去，坐在他旁边，狭小的楼梯角落静谧无恙，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在对方的耳边回荡。

　　禹妄的目光顺着安全门敞开的门缝，落在室外那晴朗的天空上，他忽然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你就不怕，我现在再次傀化，直接把你从这扇门推出去？”

　　闻言，夏昭转过头来看向他，眼神坦荡明亮，笑容自然松弛。

　　“第一，理论上你不会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傀化，这是古书上记载的；第二……我刚好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禹妄疑惑：“什么问题？”

　　夏昭盯着他的双眼，语气认真地问：“你每次傀化的时候，不管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你也只偏偏针对我，只想杀我……这是为什么？”

　　每一次傀化，禹妄那失控的杀意，似乎永远只朝着他一个，夏昭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傀化的人也能自主选择进攻对象？那也不应该是自己啊，明明自己是最想救治他的人。

　　禹妄沉默了一会儿，他静静望着夏昭纯良无害的眼神，半晌，轻轻摇头，茫然地笑着说：“抱歉，我不知道，傀化的我没有意识，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行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因为你，是造就这场浩劫的执行者，最想除掉的那个人吧。”

　　夏昭挑眉：“浩劫的执行者？你是说……灾厄之神？”

　　禹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惊愕：“你知道他？”

　　“小时候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夏昭回忆道，“我记得那本书上写着，混沌生两形，一序一厄，序掌万物生，厄掌天地劫。灾厄之神，是世间所有灾难虚妄的本源，是祸乱的初始。”

　　他讲述得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讲一个唯美的睡前故事，全然没有丝毫恐惧之意。

　　听着这些描述，禹妄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不知心里在躁动些什么，只知道当从夏昭口中听到“灾厄之神”四个字时，他的心口突然猛地一滞，像被带刺的钝刀划过，又酸又痒。

　　他强行压下所有异样，不动声色地再次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试探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见了灾厄之神，你会怎么做？”

　　夏昭闻言，眼里温和的目光骤然褪去，瞬间掠过桀骜的锋芒。他歪起嘴角露出一丝痞笑：

　　“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他造世间万劫，残害无数生命，要是真能让我遇见他，我肯定是要亲手终结他。”

　　“如果你打不过他呢？”禹妄又问。

　　夏昭仰起头靠在墙壁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同归于尽好了，我不怕。”

　　话音刚落，禹妄眼中最后一点温柔的伪装彻底碎裂，冰冷的恶念疯狂滋生，悄无声息地在这狭小的楼梯间里蔓延开来。

　　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眼前这人信誓旦旦，扬言要亲手终结灾厄之神。却不知，他一心想要除掉的祸乱本源，此刻正坐在他的身边，被他当作要治愈的对象，悉心照顾了那么多天。

　　凡人皆是愚蠢的，而禹妄没有想到的是，这人非要在这份愚蠢之中，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无知、无畏。

　　夏昭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还闲聊般的笑着问他：“你呢？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黑暗本性即将冲破桎梏，禹妄闭上眼睛，静息了许久才重新睁开，面色依旧温润如玉，唇角扬起温和的笑，他轻声附和道：

　　“当然，引来灾难的人，本就该被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