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19、红磨坊（12） 你有没有发

　　声音貌似是从东边不远处传来的，夏昭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站起身，静心细听，确认来源。这咔啦咔啦的声音十分沉闷，节奏跟之前每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选错了，不是这家。”夏昭回头看了眼墙边那台依旧安静的石磨，迈步往院门口走去。

　　禹妄跟在他身后，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发现夜雾似乎更浓了些，月光透出薄薄的莹白，勉强能照出村路的轮廓。声音穿过雾气传来，时远时近，好像是折了几个弯，方位模糊极了。

　　之前鹿鸣也说在浓雾里似乎分不清声音的方向，既然连他的听力都分辨不了，别人就更加艰难了。

　　夏昭只好努力竖起耳朵，再凭借直觉，加快脚步拐过巷口。可是他刚拐了个弯就猛地停下脚步，因为面前蹲着一只白虎，暗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像两颗磨砂宝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夏昭的手默默搭上后腰的刀柄，以防不时之需，但幸运的是，那只白虎也没有轻举妄动，它蹲在路中间，前爪小幅度踩踏着石板，尾巴贴着地，肩膀微微伏低，姿态不像攻击，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指令。

　　夏昭有些疑惑，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时，白虎的视线从夏昭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瞳里，凶恶的目光辗转犹疑，不知在忍耐着什么。

　　夏昭眼睛还盯着白虎，微微偏过头，跟身后的禹妄小声说了句：“别怕，紧跟在我身后，咱们趁它不注意从旁边绕过去，万一这家伙突然进攻，你自己跑，别管我。”

　　禹妄看着夏昭高度警惕的背影，后脑勺上的头发因为他的突然行动和驻足而翘起一撮，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有些许滑稽。

　　在夏昭看不到的地方，禹妄歪着嘴角露出邪魅的一笑，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声音轻柔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也要当心。”

　　“嗯。”

　　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十分的谨慎小心，夏昭的手一直握着刀柄，警惕提防着从白虎身侧绕路，脚步放得极轻。然而，那只白虎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低吼，含在嗓子眼儿里。它冷冷地盯着夏昭，眼神虽然凶狠，却始终没有下一步的进攻。

　　夏昭带着禹妄加快了脚步，拐进前方巷子转角，回头见身后的白虎没有追上来，他稍稍松了口气。

　　“真怪。”夏昭嘟囔了一句。

　　禹妄一如往常地接话：“怎么了？”

　　“那只白虎，我记得它们见人就扑，之前我就是差点死在它的獠牙下，怎么今晚看到我们就像没看见一样。”夏昭很是疑惑，原以为会有一场血拼，没想到却这么容易就绕过了它。

　　说话间，他们又来到一个转角，看到一只蹲在墙头上的白虎，尾巴垂着一晃一晃的，看见他们，也只是低低地吼叫，躬起身子准备伏击，但却一直没有动作。

　　“不对劲。”夏昭皱起眉头。

　　禹妄声音平和地说：“可能，是你身上有让它们忌惮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禹妄微笑，“也许，是气场？”

　　夏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无语地撇撇嘴：“你是在逗我吗？”

　　禹妄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朝夏昭眨了眨眼睛。

　　边聊边走着，耳边的咔啦声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前面左手第三户的院门敞开了一条缝，声音好像就是从里面传来的。院门外的墙角立着一只旧扫帚，竹柄断了一截，静静的斜靠在墙根。

　　夏昭一下就认出了那只扫帚，白天他被一位老伯扛着扫帚赶出来的院子，就是这里。

　　难不成，是那老伯他……

　　夏昭推开院门，看到院子中间那台石磨没有人推，没有驴拉，而是自己一圈一圈地碾着，边缘有青灰色的粉末落进木槽。他快步走到磨盘旁，伸手去探磨盘底座，但手刚碰到磨盘边缘，木槽里溢出的粉末就沾了满手，潮湿，温热，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粉末中嵌着细碎的暗色颗粒，在朦胧的月色下触目惊心。

　　这时，磨盘突然停了下来，献祭仪式已经完成。没想到第一次机会就这样废掉了，在夏昭还一头雾水的时候。

　　禹妄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到院子里，他靠着门框，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视线落在夏昭沾满粉末的手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夏昭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出了路。

　　“失败了。”夏昭低声说。

　　禹妄没接话，只是跟在夏昭身后，沿着来路往回走。路上又碰到了刚才那两只白虎，它们看到两人走过来的时候都低下了头。

　　夏昭此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回头问禹妄：“你有没有发现，那些白虎好像有点怕你？”

　　禹妄眨眨眼睛，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怕我？怎么会，我又不是清纳师，应该是怕你才对。”

　　夏昭又看了看白虎的眼神，红瞳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却似乎不敢多在禹妄身上停留，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害怕自己。

　　“有可能是因为你之前杀过一只白虎，所以他们忌惮着你也说不定。”夏昭想了想道。

　　禹妄歪了下头：“或许是吧。”

　　雾气和夜色已经把巷口吞没成一片模糊的暗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吼叫。

　　“既然今天的献祭仪式刚刚完成，也就说明那白虎神刚离开不久，咱们去找找看，村子里有没有他的踪迹。”夏昭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岔路，凭着夜雾中微弱的月光，向前摸索着行进，走了没一会儿，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他们竟然不知不觉绕到了祠堂附近。空地上堆着几捆干柴，黑沉沉的，像极了荒野里的坟包。

　　就在他们想进入祠堂看看有没有白虎神的线索时，夏昭忽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似乎混着湿漉漉的低吼和撕扯声。

　　夏昭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朝空地中央的柴垛后面看去，雾影之中，七八只白虎围在一起，头低伏着，正在拉扯抢夺着什么，它们嘴边的皮毛颜色很深，杂乱地黏在一起。

　　被围住的空地上有一团东西，像一块被扯碎的布，有只白虎用爪子按住那团东西，用力往后拉扯，撕下来的部分很快又被其他白虎疯狂抢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叫人反胃。

　　显然，他们是在瓜分食物。

　　“它们吃的，该不会是那个老伯吧……”禹妄轻声道。

　　夏昭一开始也有类似的疑惑，但仔细一想，今天被献祭的是那个老伯，他家院子里的磨盘已经转动了，那么他只有可能被磨盘绞死，骨粉留在磨槽，皮肉流入外河，所以尸身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被白虎分食的。

　　“应该不会，我见过白虎神，他不是一只白老虎的模样，所以献祭给他的人，理论上来说不可能被这些白虎分食。这猎物大概率是哪家的牲畜，也有可能是入夜之后没来得及回到院子里的可怜人，惨遭不测。”夏昭说。

　　然后，他轻轻抽出后腰的双刃刀，偏过头低声嘱咐禹妄：“你在这儿等着，别靠太近，我去看看。”

　　禹妄乖巧的答应着，站到几步之外的墙根下，没有跟上来。

　　夏昭握着九寸锋，选了祠堂旁边一垛塌了一半的砖墙作为遮挡，弓着背蹲下来，从墙的缺口往外看。因为距离的拉近，他看到那些白虎围成一个密实的圈，挤在一起抢夺着血淋淋的生肉，撕扯，咀嚼，吞咽，喉咙里不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只可惜，夜晚的村庄里面没有路灯，雾气遮挡了月光，视线昏暗至极，就算离得近了也很难看清楚它们吃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夏昭点燃了一寸明，一簇橙红色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空间，他把打火机从砖墙的缺口探出去，努力向前伸着胳膊。

　　最先被惊动的是他正对面的那只白虎，兴许是注意到了火光，它猛地抬起头，暗红的眼睛在火光的反射下灼灼发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是在警告着夏昭。它身体微弓，前爪按住地上的一团肉，像是在护食。

　　这时，另外几只白虎也陆续抬起了头，同时转向夏昭，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瞳，像浮在幽暗之地的鬼火，看起来十分瘆人。

　　那些白虎此起彼伏地低吼着，有几只前爪已经往前迈步了，目光狠戾地盯在夏昭身上，露出尖锐的獠牙，就要扑过来的时候，它们的视线越过夏昭，落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白虎的利爪停顿了片刻，居然一只接一只地收了回去。低吼声渐收，獠牙也藏了起来，动作放缓，似是在不甘心地等待着什么指令。

　　夏昭倒是无暇去注意那些白虎的反常行为，他只想看清楚地上的那团东西，火光从白虎之间的缝隙落在地上，那破碎的猎物身体已经被撕扯得参差不齐。

　　夏昭的视线追着火光照亮的轮廓滑动，血肉模糊的肢体不像是动物，他几乎已确定，这是个人类。

　　继续往上，先看到了下颌，连着被撕碎的脖颈软组织，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红艳。然后是嘴巴、鼻子、眉眼，虽然鲜血淋漓，却莫名有些眼熟。

　　正当夏昭疑惑的时候，他看到猎物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浅浅的疤，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小时候调皮，摔了一跤磕在台阶上，缝了七针，留下了这枚像弯月的疤痕。

　　如今，那枚疤痕竟出现在了白虎猎物的脸上。

　　一寸明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跃，夏昭惊恐地瞪大双眼，他终于认了出来，那被啃食得破碎不堪的躯骸，那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脸，竟然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