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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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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内壁的铁皮冰冷粗糙,蹭过手臂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管道直径不足七十厘米,成年人只能匍匐爬行,无法转身。杨叙深在最前,头灯的光束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薄卿予居中,她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勉殿后,他的喘息声粗重而不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的呜咽。
他们已经爬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管道持续向上倾斜,坡度约十五度,不算陡峭,但对体力消耗巨大。每前进一米,肌肉的酸痛就加深一分。管道内空气沉闷,混杂着铁锈、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那味道让薄卿予想起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但又多了些腐败的气息。
杨叙深忽然停下。他的头灯聚焦在前方管壁上的一点。薄卿予顺着光束看去——那是一道深深的抓痕,三条平行的沟壑,切入铁皮足有半厘米深。抓痕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像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
“不是工具造成的。”杨叙深低声说,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是指甲。或者说,类似指甲的角质结构。”
薄卿予爬近一些观察。抓痕新鲜,铁皮翻卷处没有积灰。“最近留下的。一周内,可能更短。”
王勉在后面颤抖着说:“它们……它们也会爬管道?”
“显然。”杨叙深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头灯光束仔细扫描前方每一寸管壁。爬了五米后,他们发现了更多痕迹:不止抓痕,还有黑色的干涸血迹,溅射状分布在管道顶部和侧面。血迹旁有几撮灰白色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着凝固的组织液。
薄卿予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撮毛发,装进密封袋。“哺乳动物,但毛囊结构异常。我需要显微镜确认。”
“先收着。”杨叙深没有回头,“注意前方。如果有东西能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活动,它的速度会比我们快。”
恐惧像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薄卿予握紧腰间的短刀,眼睛紧盯着杨叙深的背影。他的爬行动作依然平稳,但肩背肌肉明显绷紧了。
又爬了十分钟。管道开始转向,从向上倾斜变为水平延伸。杨叙深在拐弯处停下,示意安静。
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嘶吼,也不是爬行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反复蹭着管壁。伴随着轻微的、湿漉漉的吞咽声。
杨叙深关掉头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薄卿予屏住呼吸,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她能感觉到王勉在后面剧烈颤抖,他的膝盖撞到了她的脚踝。
黑暗中,那声音更加清晰。摩擦,吞咽。停顿。再摩擦,再吞咽。循环往复,带着某种病态的规律性。
杨叙深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是信号:准备,但不要动。
几秒钟后,他重新打开头灯,光束直射声音来源。
管道前方约七米处,一个东西蜷缩在那里。
它曾经是人,也许。现在是一团扭曲的肢体和裸露的骨骼。皮肤大半脱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层。它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着,颈椎骨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最可怕的是它的手——正在反复抓挠自己的腹部,指甲已经脱落,指骨在肌肉上刮出深深的沟壑。每一次抓挠都带下一些腐烂的组织,然后它低头,用只剩一半的牙齿啃咬那些腐肉,发出湿漉漉的吞咽声。
自食现象。薄卿予在医学文献里读到过,在极端饥饿或神经系统严重损伤的情况下可能出现。但这东西显然已经不是活人——它的胸腔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第四阶段变异体。”杨叙深的声音压得很低,“神经系统低级功能重启,但高级认知完全丧失。它可能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驱动。”
“它在吃自己。”王勉的声音带着哭腔,“陈主任的实验记录里有……有些感染者会进入‘自我消耗循环’,直到死亡。”
“能绕过吗?”薄卿予问。管道太窄,不可能从旁边过去。
杨叙深评估着距离。七米,如果全速爬行,大概需要十秒。但那个变异体虽然专注于自残,不代表不会攻击靠近的活物。
“我有震撼弹。”他说,“但在这里使用,冲击波会伤到我们自己。”
“净蚀呢?”薄卿予问。
“需要直接接触□□才有效。而且我们不知道它对这种阶段的变异体是否还有效。”
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管道前方,那东西继续抓挠、啃食,循环往复。黑暗和狭窄放大了每一个声音,每一次吞咽都让人胃部抽搐。
薄卿予忽然说:“它的颈椎暴露了。如果破坏颈椎,神经系统就中断了。”
“怎么靠近?”杨叙深问,“它会反抗。”
“你吸引注意力。我从侧面快速爬过去,用刀刺颈椎。”薄卿予说,“它专注于自残,反应可能迟钝。”
“太冒险。”
“没别的选择。我们不可能在这里等它‘吃完’自己。”
杨叙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你必须在五秒内完成。我会用这个——”他从腰间抽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型的电子设备,像遥控器,“发出高频噪音。理论上能干扰‘重构体’的协调性,但没实际测试过。”
“哪里来的?”
“赵明远的武器箱。标签上写着‘神经干扰器,试验品,作用不明’。”杨叙深说,“现在就是测试的时候。”
他调整设备,设定参数。薄卿予抽出短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爬。她的动作尽可能轻,但管道内壁的震动还是无法完全消除。
距离五米。四米。那个变异体似乎没有察觉,仍在抓挠腹部,指骨刮过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三米。薄卿予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腐败气味,混合着血液和消化液的酸臭。她的胃在翻腾,但她强迫自己专注。颈椎的位置,第三、第四节,那是脊髓通道最窄的地方,破坏那里能最大程度中断神经信号。
两米。变异体的头忽然动了。它以那个诡异的角度转过来,空洞的眼眶对着薄卿予的方向。没有眼睛,但薄卿予能感觉到某种注视——不是视觉的注视,是更原始的、基于热感或声音的感知。
它的嘴张开,露出残缺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嘶鸣。
“就是现在!”杨叙深喊道,按下按钮。
干扰器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声音,但薄卿予感到耳膜一阵刺痛。变异体的动作僵住了,抓挠的手停在半空,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癫痫发作。
薄卿予抓住机会,用尽全力向前扑去,短刀对准暴露的颈椎猛刺。
刀尖刺入骨骼的缝隙,深入脊髓腔。她感到阻力,然后突然一松——刀刺穿了。
变异体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嚎叫,整个身体像触电般弓起,然后瘫软下去。自残的手无力地垂下,不再动弹。
薄卿予拔出刀,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涌出。她快速后退,直到回到杨叙深身边。
“有效。”她喘息着说,“干扰器让它僵直了大概三秒。”
杨叙深检查设备。“电池耗了三分之一。只能再用两次。”他看向瘫软的变异体,“继续前进。小心它的□□。”
他们爬过变异体的尸体。薄卿予不得不从它身上翻过去,腐烂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让她几乎呕吐。王勉经过时,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他吓得尖叫,但那是死亡后的神经反射,没有威胁。
爬过尸体后,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方向改变了。杨叙深停下,拿出指南针。“我们在向北移动,但也在下降。可能通向地下管网的某个交汇点。”
“赵明远会设置通往地面的逃生路线吗?”薄卿予问。
“应该会。但可能需要绕路。”杨叙深收起指南针,“继续爬。注意氧气含量。”
管道内的空气越来越差。除了腐败味,还多了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像漂白剂和氨水混合。薄卿予感到喉咙发痒,眼睛刺痛。
“氯胺气味。”她说,“消毒剂挥发。附近可能有水源处理设施,或者实验室排水系统。”
杨叙深点头。“银行地下可能连通着城市的地下管网。末日前的市政工程经常有隐蔽的维护通道。”
爬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灯光,而是自然光——灰蒙蒙的,从管道尽头的一个格栅透进来。同时,他们听到了水声,持续不断的潺潺流水声。
杨叙深爬到格栅处,向外观察。格栅外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约三米高,宽度超过十米。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中央有一条水渠,水流浑浊但仍在流动。空间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管道和阀门,锈迹斑斑。远处有应急照明灯,但大部分已经熄灭。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感染者的迹象。至少肉眼看不到。
杨叙深检查格栅。螺栓锈死了,但连接处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赵明远从这里进出过。格栅可以从里面打开。”他从背包里拿出多功能工具,开始拧螺栓。
薄卿予和王勉警戒后方。管道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工具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十分钟后,杨叙深卸下了所有螺栓。他轻轻推开格栅,先探头出去观察,然后爬了出去。薄卿予紧随其后,王勉最后。
站在地下空间里,三人终于能站直身体。薄卿予伸展酸痛的肩膀和后背,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是城市地下管网的一部分,可能是雨水排放通道或旧式的综合管廊。空气潮湿阴冷,但比管道里好多了。水流声在空旷空间里产生回音,掩盖了其他声音。
杨叙深已经走到水渠边观察。“水流向北。速度不快,但足以带走漂浮物。”他用手电筒照向水流上游,“那边有光源。”
薄卿予顺着手电光看去。大约五十米外,水渠转弯处,确实有微弱的光线。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应急灯,是更温暖的、偏黄色的光,像蜡烛或油灯。
“有人。”她低声说。
杨叙深点头。“小心靠近。”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水声,但被水流声掩盖。随着靠近光源,他们看到了更多细节:水渠转弯处有一小块干燥平台,平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屋,用防水布和废木材拼凑而成。棚屋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
棚屋旁堆着一些杂物:塑料桶、渔网、几个生锈的罐头盒。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上晾晒的一些东西——不是衣物,而是一些植物的茎叶,用绳子串起来挂着。
“幸存者。”王勉说,“不是感染者,也不是实验室的人。”
杨叙深示意停下。他观察棚屋和周围环境。平台位置隐蔽,在水渠转弯内侧,从大多数角度都看不到。入口只有一个,但如果有危险,居住者可以跳进水渠顺流而下逃生。很聪明的选择。
“我去接触。”杨叙深说,“你们掩护。如果有问题,按原路撤回管道。”
薄卿予想反对,但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杨叙深有谈判经验,也更擅长判断危险。她点头,和王勉躲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手枪握在手里。
杨叙深放下弓弩和大部分武器,只留一把军刀在腰后。他走到平台边缘,用正常音量说:“你好。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棚屋里没有回应。煤油灯微微摇晃。
“我叫杨叙深。我们是幸存者,从南区来。”他继续说,“需要去北区,走地下管道避开了地上的感染者。”
仍然没有回应。但薄卿予注意到,棚屋的防水布帘子动了一下,一条缝隙打开,有人在里面观察。
杨叙深站在原地,双手张开,展示自己没有武器。“我们需要信息。地下管道的路线,北区的情况,任何你知道的。”
漫长的沉默。只有水流声。
然后帘子掀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大约四十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不合身的工装,外面套着自制的塑料雨披。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姿势很警惕,随时准备逃跑或战斗。
“南区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为什么去北区?那里是死地。”
“找人。”杨叙深说,“也可能找真相。”
女人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你身上有血味。还有化学品味道。你不是普通幸存者。”
“我是工程师。她是医生。”杨叙深指了指薄卿予的方向,“第三个人是化工厂技术员。我们知道北区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眯起来,嘴唇紧抿。“技术员?哪个厂的?”
“化工厂。”王勉从管道后走出来,声音颤抖,“我叫王勉,实验室分析组的。”
女人盯着王勉,眼神复杂——愤怒?同情?恐惧?她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自制的小刀。
“实验室的人。”她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们那些实验……你们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吗?”
王勉低下头。“我知道。我也……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女人冷笑,“你们穿着白大褂,在安全的地下室里做实验,看着地面上的人一个个变成怪物。然后你说你是受害者?”
薄卿予走出来,站在杨叙深身边。“他逃出来了。他带来了重要信息,可能能阻止更多死亡。”
女人看向薄卿予,目光稍微缓和。“医生?真的?”
“医学生,没毕业。”薄卿予说,“但我处理过感染者的伤,研究过变异过程。我们知道陈立言做了什么。”
听到“陈立言”这个名字,女人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的手指握紧小刀,指节发白。“那个疯子……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在继续实验。”杨叙深说,“他在实验室里关押着幸存者,包括他自己的女儿。我们要去揭露他,救出那些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最后,她放下小刀,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虽然这里相对好点。”她转身掀开帘子,“别踩到我的药草。”
棚屋内部比想象中整洁。大约四平米的空间,铺着干燥的草垫。角落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架着小锅,煮着某种糊状食物。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鱼钩、绳子、匕首、还有几本被水泡过的书。最显眼的是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放着几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与末日格格不入。
“我叫李秀英。”女人说,坐在一个木箱上,“以前是自来水公司的管道检修员。所以我知道这些地下通道。”
杨叙深和薄卿予坐在草垫上,王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一个人?”薄卿予问。
“现在是。”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丈夫和儿子在第一波感染中就死了。我躲进下水道,活了下来。”她看着祭坛上的照片,“八十七天了。我数着。”
薄卿予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伤。八十七天,一个人,在这地下深处,数着日子等待死亡或奇迹。
“你去过北区吗?”杨叙深问。
“去过。一个月前。”李秀英说,“我想去化工厂找药,我儿子有哮喘,我想也许实验室有库存。”她苦笑,“当然没找到。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实验室的情况。”
她详细描述:化工厂地面区域被感染者占据,但实验室入口有守卫——不是感染者,是人类,穿着防护服,拿着武器。她躲在远处观察了两天,看到有车辆进出,运送物资和……人。活人,被绑着,蒙着眼,送进地下。
“陈立言在抓幸存者。”李秀英说,“不是随机抓,是有选择的。他的人在废墟里搜索,专门找那些受伤了但没变异的人,或者老人、孩子、孕妇——他需要不同年龄和体质的样本。”
薄卿予的心脏收紧。“你有看到宿舍区的人吗?化工厂员工家属?”
李秀英回忆。“宿舍区……我去的时候已经空了。但我在一栋楼里发现了记号。”她站起来,从墙壁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看这里,三号楼,四单元,五楼。墙上用血写着:‘向西,体育馆,等三天’。”
薄卿予接过地图。三号楼四单元五楼——那是她家的门牌号。血字……是她父母留下的吗?还是别的幸存者?
“体育馆是军方最初设立的撤离点。”杨叙深说,“但后来沦陷了。”
“我知道。”李秀英说,“但也许有人在那里等到了救援,或者……至少死在一起。”
薄卿予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向西,体育馆。如果父母和弟弟真的去了那里,现在可能已经……不,不能想。至少有了方向,有了线索。
“地下管道能通到北区吗?”杨叙深问回正题。
“能,但危险。”李秀英指着地图,“主要管道从这里向北延伸三公里左右,然后分岔。一条通往化工厂的污水处理站,那里可能已经被实验室控制了。另一条通往旧城区的地下防空洞,但那条路被水淹了一半,而且有东西在里面。”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经过时听到了声音,像婴儿哭,又像猫叫,但更尖利。我不敢靠近。”李秀英说,“我建议你们走第一条路,但必须非常小心。实验室的人可能在污水处理站有监控。”
杨叙深思考着。两条路都有风险。第一条直接通向实验室控制区,可能自投罗网。第二条未知,可能更危险。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关于实验室守卫的换岗时间,监控盲点,还有地下管道的具体布局。”
李秀英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们真的要去?即使知道是送死?”
“要去。”薄卿予回答,声音坚定,“而且不一定是送死。我们有信息,有证据,有‘净蚀’。如果能在实验室内部制造混乱,就有机会。”
“‘净蚀’?”李秀英问。
薄卿予拿出一支安瓿瓶给她看,并简单解释了作用和原理。
李秀英的眼睛亮起来。“这东西……如果有足够的量,也许真的能改变局势。”她站起来,走到棚屋角落,掀开一块地板,拿出一个铁盒子。“看看这个。”
盒子里是几个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着地下管道的详细图纸、水流变化、声音异常、还有各种观察记录。李秀英这三个月没闲着,她像工程师一样系统记录了这个地下世界的一切。
“这里,”她指着一张图纸,“污水处理站的地下调节池,有一条维修通道直接通到实验室的备用发电机房。通道很小,只能爬行,但可能没被监控。”
“你怎么知道?”杨叙深问。
“我进去过。”李秀英说,声音很低,“一个月前,我想偷药品。我从调节池爬进去,到了发电机房门外。门锁着,但通风口能看到里面。我看到了……看到了陈立言。”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
“他在做什么?”薄卿予问。
“在训话。”李秀英回忆,“对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他说……说人类的新纪元即将到来,说他们是先驱,说外面的世界已经死了,但他们会建造新世界。”她的声音带着厌恶,“然后他展示了几个‘样本’——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有的已经部分变异,有的还清醒但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他说这些人展现了‘重构体’的不同适应性,是宝贵的研究材料。”
王勉在门口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看到那些人里,有五十多岁的夫妻吗?”薄卿予急切地问,“男的头发花白,戴眼镜,左下巴有颗痣。女的瘦小,头发全白,右手有烫伤疤痕?”
李秀英努力回忆。“笼子里的人……我看不清脸。但有一个中年男人,一直闭着眼睛,胸口有起伏但不动弹。还有个女人,在低声唱歌,唱儿歌,声音很轻。”
薄卿予的心脏狂跳。她母亲在紧张时会无意识地哼唱儿歌,那是她哄弟弟睡觉时养成的习惯。
“可能是他们。”她的声音在颤抖。
杨叙深的手按在她肩膀上,稳定而有力。“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体育馆和实验室。我们需要决定优先去哪个。”
薄卿予陷入痛苦的抉择。父母可能在实验室的笼子里,也可能在体育馆等待救援——如果还活着。如果先去体育馆,可能错过营救实验室里的人的时机。如果先去实验室,可能发现父母已经……
“两条路都走不通。”李秀英忽然说,“从污水处理站进去,如果找到人,从原路撤出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你们能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也许可以从地面撤离。体育馆那边……”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们去看。”
薄卿予和杨叙深同时看向她。
“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李秀英说,“我知道去体育馆的地下通道,而且我有三个月没被发现的记录。如果那里还有人,我会留下记号。如果没人……我会回来告诉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杨叙深问。
李秀英看向祭坛上的照片。“因为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希望有人能帮他。但没人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现在有人需要帮助,而我能做到。就这么简单。”
棚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水汽弥漫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水流声永恒地响着,像这个末日世界的心跳。
杨叙深看向薄卿予。“决定在你。”
薄卿予闭上眼。她想起父亲教她认化学元素表时的耐心,想起母亲在阳台给花浇水时的侧影,想起弟弟偷偷用她医学课本折纸飞机时的狡黠笑容。然后她想起那张血字地图,想起笼子里低声唱歌的女人。
她睁开眼睛。
“先去实验室。”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们能揭露陈立言,救出那里的人,包括赵明远的家人,那么也许能组织起一支力量。然后,有了力量,我们再去体育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有能力面对。”
杨叙深点头。“合理。”他看向李秀英,“你愿意带我们去污水处理站的入口吗?”
李秀英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愿意。但有个条件:如果你们成功了,如果真的有力量,不要只救实验室里的人。救所有人,能救的每一个人。”
“我们尽力。”杨叙深说,这不是承诺,而是最诚实的回答。
李秀英点头。她熄灭煤油灯,只留一个小手电筒。“跟我来。这条路我走过三次,知道哪里安全,哪里有危险。”
三人跟着她走出棚屋,重新踏入地下管道的黑暗。水流声在耳边轰鸣,前方是未知的通道,通向那个藏着所有秘密和所有罪恶的地下实验室。
薄卿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棚屋和祭坛上的照片。在这个末日里,有些人变成了怪物,有些人变成了疯子,但也有些人,像李秀英,在失去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帮助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杨叙深说的“建造意义”。不是宏伟的计划,不是伟大的目标,只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选择:选择多活一天,选择多帮一人,选择在废墟中点燃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潮湿的管道壁。
建造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