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
小巷曲折如迷宫，堆满破碎的砖石和朽烂的木质家具，腐烂的气味混着化学车间的残留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薄卿予抱着冰冷的金属箱，箱子边缘硌着她的肋骨，奔跑中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钝痛。身后枪声和喊叫声没有追近，但也没有远离，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这边！这堵墙后面是空的！”打头的陆战低吼，他肩上的工装包裹还在蠕动，里面传出压抑的呜咽。他猛地拐进一个堆满破烂沙发和床垫的角落，用脚踹开一张发霉的席梦思，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半人高的洞口——像是什么建筑的通风口或者维修通道，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破开。
“进去！”老枪催促，半推着王勉和小豆。齐川手忙脚乱地先钻了进去，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有地方！挺深！”
薄卿予把箱子先塞进去，自己弯腰钻入。洞口后面是个向下倾斜的管道，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污垢，一股浓郁的、陈年的尘土和霉菌味扑面而来。她手脚并用向下滑了几米，脚踩到了实地。手电光扫过——是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个废弃的地下储藏室或者小型防空洞，方方正正，大约十几平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一角堆着些破木箱，空气滞重，但暂时没发现活物。
陆战扛着那团工装滑下来，老枪最后一个进入，顺手用破床垫和杂物重新堵了一下洞口，虽然挡不了认真搜索，但能遮蔽视线。
黑暗和相对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陆战肩上那团工装里传出的、不安的窸窣声。
“先检查环境。”薄卿予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打开手电，光束划过四周。墙壁湿冷，有渗水痕迹，但没有明显裂缝或别的出入口。角落里的木箱腐朽严重，一碰就碎，里面只有些烂掉的织物和纸张。空间中央有个锈蚀的铁架子，倒在地上。
“暂时安全。”老枪检查完毕，把长枪靠在墙边，疲惫地坐下，背上的伤口让他脸色发白。
陆战把那团工装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解开。那只变异生物立刻钻了出来，警惕地缩到墙角，浑浊的眼睛先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牢牢锁定在薄卿予脚边的金属箱子上。它没有攻击意图，只是紧紧贴着墙，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呜咽，像是在哀求什么。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陆战蹲下来，和它保持距离，好奇地打量。近距离看，这生物更显得凄惨——皮毛脱落大半，露出的皮肤颜色斑驳，有些地方覆盖着角质鳞片，有些地方则是裸露的、颜色不正常的鲜红嫩肉。它的体型确实像狗，但头颅比例有些不协调，吻部较短，牙齿外露，参差不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后腿那个规整的疤痕，边缘整齐，明显是手术留下的。
“箱子最后显示‘样本号07’。”薄卿予也蹲下，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没有威胁，“它可能就是07号样本。某个生物实验的产物。”
变异生物看着她伸出的手，鼻翼翕动，犹豫了几秒，竟然慢慢向前挪了一点，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触感温热，粗糙。它没有咬，只是嗅了嗅，然后眼神又转向箱子，呜咽声更急切了。
“它想要箱子。”王勉靠坐在墙边，虚弱但专注地看着，“箱子是监测设备，可能一直监控它的状态。它……可能把箱子当成了……伙伴？或者唯一的联系？”
“一个实验动物，对监控设备产生了依赖？”齐川觉得不可思议。
“在长期隔离和实验环境下，有可能。”薄卿予收回手，看向箱子，“箱子最后发送了‘最后报告’，可能意味着监控终止，或者能量耗尽。它也许感觉到了。”
小豆抱着他的罐头盒，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只丑陋又可怜的生物，小声问：“薄医生，它……会咬人吗？”
“目前看，不会。”薄卿予说，“但它很害怕，也很……悲伤。”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危机四伏的逃亡间隙，一群幸存者围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实验动物，试图理解它的情感。这画面荒诞又带着点莫名的温情。
“先不管它。”杨叙深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进来的管道口传来！众人一惊，武器瞬间抬起，看到杨叙深敏捷地滑了下来，身上多了几道新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暂时甩掉了，‘猎犬’在分片搜索，这里不能久留。但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伤口和……研究这个。”他目光落在金属箱子上。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陆战问。
“记号。”杨叙深指了指管道口边缘一个极其不显眼的、用匕首刻下的箭头，“分开前我沿途留了。他们主要兵力被引到东边了，这边人少，我绕回来的。”
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即使在仓促逃亡中，也预设了汇合方式。
薄卿予立刻上前检查杨叙深的新伤，大多是擦伤和淤青，不严重。她拿出新获得的医疗物资，快速处理。杨叙深则拿起那个金属箱，仔细查看。
箱子外壳坚固，没有明显的锁孔或开关。只有那个已经熄灭的小屏幕和几个不起眼的接口。接口样式很特殊，不是常见的USB或航空插头，而是多针的、带有防水圈的军用或工业接口。
“和‘钥匙’那个大箱子的接口有点像，但更小。”杨叙深拿出那个从大金属箱上拆下的多针接口模块对比，不完全匹配，但风格类似。
“试试卡片？”薄卿予拿出“V”字卡片。
杨叙深将卡片贴近箱子接口附近。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需要专用设备读取，或者……”王勉挣扎着凑近，“箱子最后显示‘发送最后报告’，它可能内置了无线发射模块。如果能捕捉到它发送的信号，或者找到接收端……”
“接收端可能在‘猎犬’或者陈立言实验室那里。”陆战泼冷水。
“不一定。”杨叙深仔细摸着箱子外壳，在侧面一个凹陷处用力一按——咔哒一声，一个隐藏的卡扣弹开，露出一个更小的、带有物理锁的暗格。锁是简单的旋转密码锁，三位数。
“密码？”齐川来了精神，“试试000到999？”
“没时间。”杨叙深试了几个常见组合（123，000，111），都没开。他看向那只一直盯着箱子的变异生物。“07号样本……密码会不会和它有关？”
薄卿予心念一动，对那生物轻声说：“你知道怎么打开吗？”
变异生物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似乎感受到箱子的变化，更加焦躁，用前爪刨着地面，发出呜呜声。
小豆忽然说：“它腿上的疤痕……是数字吗？”
众人一愣，仔细看去。那疤痕虽然规整，但就是一道长条形，不像数字。
“不是数字，但……样本号07，密码会不会是070？或者077？”齐川猜测。
杨叙深试了070，没动。077，也没动。
“箱子是监测它的，密码可能和它的生物特征有关？”薄卿予推测，“比如体重、体温、或者……心跳？”
“心跳？”王勉眼睛一亮，“很多生物监测设备会以样本的初始心跳频率作为识别码之一！如果它被植入过监测芯片，芯片ID可能和心跳挂钩！”
“心跳频率怎么知道？”陆战问。
薄卿予已经再次向那变异生物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而是带着医者的安抚意图。她慢慢靠近，嘴里发出轻柔的嘘声。那生物警惕地看着她，但没有后退。她的手终于轻轻按在了它的侧胸部位——隔着稀疏的皮毛和异化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心脏在快速、微弱地跳动。
“计数。”薄卿予对王勉说。王勉立刻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早就停了的表，凭感觉估算秒数。
薄卿予默数着心跳。大约十五秒后，她报数：“二十二下。心率大概……每分钟88次左右。”
“88？”杨叙深立刻旋转密码锁：0-8-8。
咔。
锁开了！
“我去，真行！”陆战咧嘴。
暗格里没有钥匙或文件，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和一个更小的、像纽扣电池一样的银色电源模块，上面连着两根极细的导线，连接着箱子的主板。
王勉如获至宝：“存储卡！可能有数据！需要读卡器……电源模块……这好像是高能量密度电池的缩小版！说不定能给我们的卡片或模块临时供电！”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再次燃起！一个意外的逃亡，竟可能带来关键的技术突破！
杨叙深小心地取出存储卡和电源模块。存储卡是旧制的微型SD卡，需要适配器。他们手头没有读卡器。
“先收好。”杨叙深将两样东西交给薄卿予保管。薄卿予用一小块防水布仔细包好，贴身放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外面动静的老枪突然低喝：“上面有声音！很多人！在靠近这个街区！”
众人瞬间绷紧。杨叙深立刻示意熄灭火光，所有人屏息凝神。
头顶的地面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信号最后是从这一片发出的？”
“不确定，干扰太强。但监测站最后的信号源在这附近。仔细搜！任何可疑的洞口、地下室都不要放过！”
“妈的，这鬼地方味道真冲……”
是“猎犬”！他们果然追踪着箱子的最后信号来了！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走不了。”杨叙深判断，目光快速扫视这个狭小空间，“只能在这里躲着，等他们过去。保持绝对安静。”
所有人紧贴墙壁，连呼吸都放到最轻。那只变异生物似乎也感受到极度危险，缩成一团，紧紧挨着薄卿予的腿，瑟瑟发抖，但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头顶区域徘徊。手电光柱偶尔从他们堵住的洞口缝隙漏进来一丝。
“这里有个洞！”一个声音就在洞口外响起！
薄卿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陆战握紧了砍刀，老枪的长枪微微抬起。杨叙深的弓弩对准了洞口方向。
“里面黑乎乎的，一堆破烂。”另一个声音说，似乎用手电往里照了照，“不像有人的样子。味道也难闻。”
“头儿说了，任何可疑的地方都要查。你，下去看看！”第一个声音命令。
“我？为什么是我？”被点名的声音不情愿。
“少废话！”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开始搬动堵在洞口的杂物。
杨叙深打了个手势：准备战斗。如果下来一个，必须瞬间无声解决，不能让他发出警报。
薄卿予握紧了匕首。陆战悄悄挪到洞口正下方阴影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只一直发抖的变异生物，突然挣脱了薄卿予的手，猛地窜了出去！不是冲向洞口，而是冲向角落里那个倒地的铁架子，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洞口外的人惊叫。
“在里面！有东西！”
“开枪！”
砰砰砰！子弹穿透破床垫和杂物射入地下空间，打得水泥碎屑飞溅！众人立刻趴低。
但那只变异生物在撞了铁架后，极其灵活地几个跳跃，竟然爬上了墙壁一处破损的通风管道口——那管道口很小，之前被蛛网和灰尘覆盖，没人注意。它回头看了一眼薄卿予和箱子，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是老鼠吧？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外面的人惊疑不定。
“妈的，吓老子一跳。算了，这么小个洞，人钻不进去。去别处搜！”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地下室里，众人依旧不敢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又过了好几分钟，才缓缓松了口气。
“它……它是故意的？”齐川难以置信，“它故意制造声音，引开他们？”
“它知道上面危险，所以自己跑了，还把注意力引开？”陆战也觉得不可思议。
薄卿予看着那个小小的通风管道口，心里五味杂陈。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饱受折磨的实验生物，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报答”了他们？还是说，它只是想保护那个箱子？
“它很聪明。”杨叙深收起弓弩，“而且，它给我们指了另一条路。”他看向那个通风管道口。
管道口很小，人类钻不进去。但那只生物能进去，说明管道另一头可能有更大的空间，或者出口。
“现在怎么办？等他们搜远点，我们从原路出去？”老枪问。
杨叙深摇头：“‘猎犬’可能会在附近设岗。我们从这里出去风险太大。需要另找出路。”他走到通风管道口，用刀柄敲了敲周围墙壁，声音有些空洞。“后面是空的。可以试试扩大这个洞口。”
工具有限，但陆战和老枪用砍刀和撬棍，小心地撬开周围松动的砖石。洞口渐渐扩大，后面果然是一个更宽一些的、水平的管道，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但足够一个人弯腰爬行。
“我先进去看看。”杨叙深说。
“我跟你一起。”薄卿予立刻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冒险。
杨叙深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两人前一后爬进管道。管道内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手电光只能照出几米远。爬了大约十几米，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似乎有微弱的光线。
他们加快速度。爬到尽头，发现是一个锈蚀的、布满孔隙的铁栅栏，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后巷？光线从巷子上方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
杨叙深用力推了推栅栏，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音，但松动了。他示意薄卿予后退一点，然后用撬棍猛力一撬！
哐当！栅栏向外倒去，新鲜但污浊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钻了出去。巷子静悄悄的，两头被倒塌的砖石和废弃物半堵着，形成天然屏障。抬头看，是狭窄的一线天。这里极为隐蔽。
“让其他人过来。”杨叙深说。
很快，所有人都通过管道转移到了这条后巷。虽然环境依旧糟糕，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刚才那个可能被搜索的地下室。
“现在去哪？”陆战问。王勉已经快虚脱了，小豆和齐川也疲惫不堪。
杨叙深观察着巷子两头。“找地方休整。我们需要处理伤口，吃东西，然后研究存储卡和电源模块。另外……”他看向薄卿予，“那只生物，会不会再出现？”
薄卿予摇头：“不知道。但它似乎对箱子有执念。也许……它还会找来。”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一堆废纸箱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那只变异生物，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远远地看着他们，尤其是薄卿予怀里的箱子。
它真的跟来了。
“得，甩不掉了。”陆战苦笑，“咋办？养着？这模样带出去能吓死鬼。”
薄卿予看着那生物小心翼翼、又想靠近又害怕的样子，心里一软。“先带着吧。它……帮过我们。”
杨叙深没有反对。“先找地方。它熟悉这片废墟，也许还能带路。”
反转的希望，奇怪的队友，前路未卜。
但他们又一次从绝境中挣出了一条缝。
薄卿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存储卡和电源模块，又看了看远处那只丑陋、可怜又有点聪慧的生物，再看了看身边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