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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与子同袍 哥谭是你, ...


  •   未经改造的天然洞穴,即便是在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段,也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布鲁斯抓着一根登山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滑到底部。尽管戴着园艺手套,落地时他掌心还是有些生疼,但这不要紧,布鲁斯面对挂着绳索的那侧岩壁,深呼吸了好几次,整个鼻腔和肺里都是潮湿的土腥味和臭气。然后他扭过头,站在洞口处的一小片阳光里,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我不怕。他告诉自己,蝙蝠在白天不活跃,但这不是我不怕的原因。我不怕,我不能怕,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外面了,他们哪里也不在了,我再也不能害怕。我必须勇敢,那样我才能——
      一片影子从黑暗中伸出,布鲁斯尖叫:它咬了他的脖子。
      这不对,洞里的大都是北美棕蝠,主要以昆虫为食,不袭击人类,所以爸爸妈妈从前留下了它们……这些念头模糊地在布鲁斯脑海中闪过,但恐慌立即打败了分析,他转身抓住绳子,拼命往上爬。然而这件事比看上去难得多,第二次摔下来时,布鲁斯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的脚扭了,第三次只成功上去了两步,靠近庄园的一侧有条勉强能爬上去的小路,但这意味着要冲进黑暗穿过整个洞穴,里面有所有的蝙蝠。
      最终他还是像七岁时那样,抱着脑袋面对岩壁蹲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浑身发抖,盼着谁来救他。蝙蝠扇动翅膀的窸窣声像风暴一样环绕着他,会有人来的,阿福,或者园丁……可是他心底里有个冰冷的角落一直在重复:爸爸妈妈都死了,没有人会找到你。
      要说他有什么进步,那就是这回他没睡着。在那晚之后,他已经训练自己一年了,他发誓要复仇,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罪犯杀人之后逃走,自己只是跪在那儿等别人来拯救。他再也不要做被救的那个人,这份怒气一旦被他抓到边角,就蓬勃生长,将恐惧的喊叫声压低。蝙蝠不是罪犯,但这是一样的。他不要别人来救他,即使有人来,他也不要。
      布鲁斯猛地站了起来,胡乱撑住岩壁维持平衡,又一次够到绳索。心脏他在耳边怦怦跳着,他使劲儿拽了几下绳索,好的,他系得很牢,绳子也没有严重磨损,不会松脱或断裂。按步骤做,布鲁斯……他惯性地抽泣着,抬起胳膊把眼泪擦干净,找好接下来的三个落脚点。你下来之前就想好怎么回去了,不是吗?你能做到……
      “布鲁斯少爷!”
      “别碰绳子!”布鲁斯吼道,“我自己能做到!别管我!”
      “请您别再——”
      “不行!你敢拉绳子,或者拉我,我永远不原谅你!”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直到隔着树影射下来的斑驳阳光填满他的视野,他的膝盖陷进草丛。布鲁斯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盛怒仍未褪去,灼烧得他头晕目眩,但这次有点儿不同,不再是白白地燃尽,燃料仍是他,但他似乎抓住了一个火把。
      他做到了,他救了自己,从……
      布鲁斯回过头,黑暗的洞穴里静悄悄的,蝙蝠群已经平静了下来。也许袭击他的那只蝙蝠已经飞走了?他不记得它有没有袭击自己第二次,布鲁斯摸摸被咬到的地方,没有伤口。
      “上帝啊,布鲁斯少爷。”阿福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语气混合着恼怒和伤心,“……这会很疼的。”
      他的右手手套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掌心被绳索磨破了皮。布鲁斯停止对那只幽灵般的蝙蝠的搜寻,面对管家兼监护人的脸,这就像是从云端跌回现实。他的脚踝疼得钻心,事实上他浑身都疼,而阿福看上去心都碎了。阿福咬着牙,抓着布鲁斯的手细细检查,像是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布鲁斯低声说,“我没事……我摔了一跤,脚可能崴了,除此之外没事。”
      “希望您是真心觉得抱歉。”阿福简短地说,这就是他会对布鲁斯说的最重的话了。他几乎不批评布鲁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布鲁斯的爸爸妈妈。
      “我真的很抱歉。”
      阿福通过无线电通知佣人和保安停止搜索,紧接着不由分说地背他回了老宅。以布鲁斯的年龄,这有点儿难堪,但他没有勇气再对阿福说不。起初他尴尬地趴在阿福背上,让阿福调整抓住他双腿的手,走出一段距离后,部分是因为后山这片区域不太好走,背着他的阿福步履有些摇晃,部分或许跟阿福紧贴着他的体温有关,布鲁斯伸出手,抱住了阿福的脖子。他的脑袋垂了下来,搁在阿福肩上。
      “你的衣服脏了。”
      “我向您保证,洗衣房运行良好。”
      “……对不起。”
      “我知道,布鲁斯少爷。”阿福叹息,语气不再生硬,“您一直过得很艰难。我真希望……”
      希望什么呢?布鲁斯没有追问,就像阿福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躲开所有人,从后山下到那个满是蝙蝠的洞里。那儿是他在韦恩家的领地里唯一的地方——曾经是,现在韦恩庄园无时无刻不显得空空荡荡,连走廊里先祖的画像,甚至过去他与父母的全家福,都显得无神而可怖。
      无论如何,他决定去做的一定不会是阿福赞同的事,很可能爸爸妈妈也不会赞同,因为他们全都深爱着他。但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再次对他表态,而如果他放任哥谭保持原状,更多人将倒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总有一天他会无法幸存,或者连阿福也失去。

      北美棕蝠面临着白鼻综合征的威胁,种群正快速下降,这是父亲留下蝙蝠洞的原因之一。阿福很可能不会那么在意这类事,而且那片伸出来的影子和刺痛搞不好是布鲁斯在恐慌中出现的幻觉——毕竟他的脖子上确实没留下任何被咬的痕迹,为避免管家反应过度,布鲁斯只说了自己摔跤的事。扭伤的脚踝为他赢得了几天病假,这很棒,布鲁斯可不会想念学校。
      但那刺痛从未真正消失,甚至可能形容为“痛”都不大准确,更接近于一种……存在,在他脖颈左侧被咬的地方。半梦半醒间,布鲁斯时常感觉到它在那儿。他的心理医生无疑会将这解释为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布鲁斯同样没有告诉她。他知道该怎么寻找答案,哪怕是为了确认洞里没有危险的蝙蝠,以免工作人员遭殃,他也必须再去一次蝙蝠洞。
      说服阿福不陪同是不可能的,阿福或许会同意留在外面,允许他独自进去,但这个距离对布鲁斯要做的事(即使他不是很确定那是什么)也太近了。他要去找些东□□自一人,如果他对阿福提起,阿福就会提高警惕,溜到后山就不可能了。
      布鲁斯非常抱歉,认真的,但三天后的午夜,他换好运动服,带着此前藏起来的两支手电溜出房间。在漆黑的后山找那个洞口太花时间也太冒险,布鲁斯不是真想失足掉下去,所以这回布鲁斯选的是与庄园地窖相邻的那个洞口。他举着手电,慢慢地走了进去,泥土和蝙蝠粪便的气味越来越浓厚。北美棕蝠每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一般是日落后或日出前的几小时活动,这会儿不在它们的活跃高峰,不过渐渐走近的过程中,布鲁斯还是听到了不少翅膀扇动和摩擦的小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令他心惊肉跳。
      这条路之前有这么长吗?如果洞里真混了会攻击人类的蝙蝠,手电能赶得走它们吗?那会是吸血还是食肉蝙蝠?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布鲁斯猛地回头,手电照向来路,但他之前转过一个弯,入口已经看不到了。布鲁斯吞咽了一下,进退两难,那股绝不退却绝不躲避的执拗还在驱使着他,但同时,他越走越觉得自己在干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儿。
      它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一只利爪,或一片羽翼,或一条触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末端是柔软的,不像恐怖题材里经常描述的那些东西,它既不冰凉也不灼热更不潮湿,干爽而光滑,抚过他上次被咬的地方。于是,布鲁斯体内隐约翻腾了三天的躁动平息了。他凝固在那儿,但奇异地,他并不感到害怕,哪怕理智告诉他,在探索黑暗洞穴途中冒出来触碰它的无论是什么都值得他惊恐万状。也许他是中毒了,上次接触时它给他注射了毒液;也许他只是怕过了头,踏到了昏厥的边界。后者听上去更合理,布鲁斯迫切地想问:你是什么?可他动弹不得,舌头仿佛被黏在上颚,嘴唇似乎也被缝在了一起。
      【我是黑夜。】那东西回答了他未言的问题。【我是复仇。】
      像是他需要的东西,或者他必须战胜的东西。它更多的部分从背后贴来,布鲁斯还面对着出口,他的胳膊举了太久的手电,开始微微发抖。他开始分不清身上无形的禁锢来自何处,是那东西还是自己体内,也许是他自己害怕打破某种平衡。它轻轻拨动他脸周围的发丝,所用的那一部分与他母亲的手指没有半分相似,但它让他的头发离开汗湿皮肤的方式还是令布鲁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不是他们。】那东西又说,紧贴他耳畔,但他感受不到一丝生物发声时应有的气流。【但你是我的孩子,这无可改变。】
      这是什么意思?布鲁斯第一次有意识地在脑海中追问,可比起回答,它似乎更愿意在他脖子上来相似的一口。一阵战栗顺着布鲁斯的脊椎攀升,随即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能动了。他垂下手电,可是挣脱的欲望并不急迫,它一定能看到他正绞尽脑汁地纠结自己第一句该说什么。
      【有人为你而来。】
      它盘踞在他身后的存在轻轻推了他一下,而后撤离,完全消失了。布鲁斯踉跄了一下,手电光紧随其后,可随着黑暗退去,露出的仅有泥土和岩壁。
      阿尔弗雷德的呼喊从来路传来:“布鲁斯少爷?”
      “我……我在这儿!”布鲁斯朝庄园走去,心知今晚是不可能再找到它了,“我没事,阿福!”
      他险些撞上了管家,阿福扶了他一把,什么都没说,布鲁斯低着头,瞧着被手电照亮的那块地面。
      “对不起。”
      “这次我需要一个解释,布鲁斯少爷。”阿福冷冷地开口,“我尽可能尊重您的意愿,没有去动您的小宝藏或者强迫您回去睡觉,但也希望您体谅我在外面等待的这可怕的一小时。”
      “一小时?”布鲁斯喃喃,而后赶忙回答阿福的问题,“是……蝙蝠。我上次……我是说更早以前那次,掉进蝙蝠洞之后我妈妈……我想不再害怕。我克服它了。”
      “哦,布鲁斯少爷。”阿福摇摇头,嗓音柔软而悲伤,“您无需如此。”
      “我必须。”布鲁斯带着些火气说,“我不能害怕任何事。”
      “没人能不害怕任何事,布鲁斯少爷。”阿福陈述,语气恢复得平静如常,“现在,让我们回到上面的房子里,好吗?您可把我吓坏了。”

      他回去上学的那几天,阿福雇人对蝙蝠洞进行了清理,在对蝙蝠群伤害最小的前提下扫除厚厚的蝙蝠粪便并进行消毒,还整修了从大宅下去的楼梯。他似乎把布鲁斯的行动视作了某种建立枕头城堡的尝试,布鲁斯非常不喜欢这种被当成小孩子来溺爱的感觉,但往好处想,现在他去蝙蝠洞不需要偷偷摸摸了。
      它会因为阿福的打扰而离开吗?布鲁斯担心它会,但他认为它不会,没有任何理由。他想起它刺进自己皮肤的利齿(姑且当它是牙齿吧),或许这是它帮助他了解自己的方式,不是知识,而是认知本身。
      黑暗中不可名状的怪物,能窥视他的思想、影响他的理智,他该害怕吗?好像是该的,但他的脑子可能已经被搞乱了,导致实情并非如此。布鲁斯走下台阶,手电低垂,仅照亮他即将踏过的几步路。他步伐轻快,胸口揣着一团像是期待的情绪,它在里面,他为它而去,即使他不完全清楚自己奔向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它的存在呈现在他面前,布鲁斯睁大双眼,也只能望入一片黑暗。那黑暗触碰着他的脖颈,柔软、光滑。
      【你只是需要意识到。】
      “我该叫你什么?”他问。
      【你同样知道我是什么,也知道该怎样称呼我。】
      “蝙蝠?”布鲁斯脱口道,而后笑了一声,“你不可能真是只蝙蝠吧?虽然你住在蝙蝠洞里……”
      蝙蝠。很奇怪,但奇怪地合适。他恐惧的,他必须超越的,他终将成为的。
      “蝙蝠。”布鲁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不,我是唯一的吗?你唯一……说话的人?”
      他原本想用的词汇是“蛊惑”,可是这么想似乎有些不对劲,是他主动找下来的。不过如果是它像塞壬那样引诱他过来,它也会让他这么想的。
      【让你变得特别的,是你在听。】它回答。【你对于听取的渴望。你在寻找。】
      找什么?布鲁斯想问,却听见自己吐出的话语变成了:“你会给我答案吗?”
      【不。】它的存在忽然扑了他满身,遍及所有角落,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这应该算是一个拥抱了。【我会与你同在,直到你停止。】
      “我不会停下。”布鲁斯坚决地说,“直到不再有任何犯罪的那一天。”
      他扬起脖颈,让黑暗吞噬他。现在他能意识到它在吸食他的血液了,没有吸太多,浅尝一口而已,这个判断莫名地让他感觉有点儿好笑。
      “好吧,蝙蝠。”他说,“如果你与我同在,这是否意味着我不用每次都冒着被生物蝙蝠淋一脑袋粪便的风险来找你了?”
      【随时随地。】它在他耳畔低语,将他缠在自己的怀抱里。
      “你喜欢树屋吗?”布鲁斯微笑,“我一直想要个树屋,但最近总是提不起劲儿。”

      这之后他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布鲁斯上学,无视教师的不满只学自己感兴趣的课程;训练,阿福终于开始看不过去他对着视频学得歪七扭八的姿势出声指导他;打架,基本不会输,不过他渐渐发现如果他受伤,蝙蝠的话就会变得更少。
      “这是惩罚吗?你生我气了?”布鲁斯躺在他们的树屋里问,“还是有其他原因?”
      关上门,树屋里便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蝙蝠待在布鲁斯身边的影子里,不时轻轻擦过他的颧骨,那儿有块新鲜的淤伤。
      “别这样,我没事儿。”他说,“只是被打了一拳,而且我打回去了。”
      蝙蝠的触碰又在伤处徘徊了一会儿,布鲁斯皱起眉,感到一种像是被说教的气恼。不过在他发作之前,影子又开始往下移动,滑落到脖颈处,刺进他的皮肤。布鲁斯眨眨眼,好奇地等待着。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
      【我与你同在。】
      布鲁斯微微一震——太近了,他本以为蝙蝠的低语不可能更近,然而这回,它简直是在他的耳道里响起的。或许正因如此,他的理解超越了词句。
      “你共享我的生命,是这个意思吗?”
      【直到你停下。】
      “我不会停下!”布鲁斯豁地坐了起来,瞪视那片比别处更浓的暗影,他几乎想拉开门让光赶走它,“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你会怎样?回答我!”
      影子吞没了他,他试图挣扎,但对着一片影子,挣扎有什么意义呢?
      【死亡无法阻止你。】
      “你不能这么做。”布鲁斯大口呼吸,微微颤抖着,“你到底把什么交给了我?或者拿走了什么?你……你真的活着吗?生与死对你有意义吗?”
      【你活着,布鲁斯。】它第一次叫出了布鲁斯的名字。【你有必为之事。】
      “……是的。”布鲁斯说,“我有。”
      【我与你同在。】
      “你说过了。”布鲁斯重新倒下,头顶擦过一根枯枝,蝙蝠待在他身边,抚摸他的额头。
      “我越来越觉得我是疯了。”布鲁斯咕哝,“疯了要好理解得多,说真的。”
      【你知道你没有。】
      “我知道吗?”
      【你生来与众不同。你所需要的,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要消灭所有犯罪。”布鲁斯宣称,“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你知道吗?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它违背天性。法律是人类社会后天拟制的产物,人类发明了它们,用来做跟动物性斗争的武器。可是在这武器够不到的地方,比如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犯罪随时都会发生。”
      比起清醒的时候,布鲁斯在梦里想起那晚更多。记忆中,大部分是些颠倒混乱的画面,乔·齐尔脸,父亲挡在他和母亲身前,混乱的声音和肢体,布鲁斯想让父亲别掏钱包,他觉得乔·齐尔或许跟他们一样恐慌……然后枪响了。父亲最后喊了一声母亲的名字,母亲在一个令人作呕的沉闷撞击声中倒地,她的珍珠项链散开来。布鲁斯跪在了一粒珍珠上,枪没有再响,一件满是烟味的外套落在他肩头,戈登警官抓着他的肩膀,半拖半劝地带走他,而布鲁斯空白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我妈妈的珍珠。
      “也许警察手里有几颗。”布鲁斯喃喃自语,“他们会给我吧,如果我给他们钱。有一些肯定找不到了,进下水道了。”
      影子流到了他身上,像一条床单,不,一件睡衣。好几次做了关于那晚的梦后,布鲁斯都是如此苏醒。
      “为什么选我?”布鲁斯梦呓般道,“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要做的事,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没准儿能靠近一点,然后呢?就像追着胡萝卜的驴子?”
      【无需受限于庸常。】可能是又多吞下了一些他的缘故,蝙蝠的低语甚至似乎添了些许人情味。【你更像骑自行车的鱼。你不需要大海。】
      “而是需要自行车?”布鲁斯咯咯笑了起来,“我怀疑连我的心理医生听到这句话都会笑死,一条鱼被残忍地扔上岸,但它决定不回海里,而是去找辆自行车,好烂的童话故事。如果是我小时候,听到这里肯定会期待它最终回归大海的结局。”
      蝙蝠包裹着他,温柔地,安静地。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布鲁斯又说,“借你吉言——我要去找到我的自行车。”

      比起如何用鱼鳍蹬脚踏板,对那条鱼而言更紧迫的难题无疑是,怎么在陆地上不被憋死。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布鲁斯抿紧了嘴,以免无谓地灌进满口风。他的手指正抠着岩壁发颤,鞋底在不到半个脚掌大的立足点打滑,这次回庄园,他上下蝙蝠洞估计都能如履平地了。
      约半小时后,布鲁斯抵达了一条深裂缝,足够他站稳让四肢轮流放松。原计划的攀登时间是三个半小时,但风雪来得比预计更早,他至少得把总时长缩短半小时,否则他可能就要砸到一些不幸的小动物或者追捕者了。
      “你可以吸一点点血,这对我的体力几乎不会有任何影响。”他一边甩手一边说,“我得知道你是否还好,拜托,你可是替我挨了两刀啊。”
      蝙蝠包裹着他的身躯,没有重量,像是另一层皮肤,跟他脱离战场时一样。他的导师拉斯·奥古对他的拒绝十分不满,刺客联盟一路追着他到了阿尔卑斯山脚,疲惫削弱了布鲁斯的速度,他的短棍被打落,突防的第一刀斩在他左肩。他勉强避开了要害,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感觉。刺客蒙着脸,但根据他持刀的手颤抖的那一下,他肯定看见了颠覆常理的东西。
      紧接着,布鲁斯看见黑影漫过自己的手,直抵指尖,在那儿溢出,生长出弯曲的利爪。他抓住另一个刺客斩下的利刃,仍没有受伤,但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防御减弱了。布鲁斯抢过刀,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废除那些刺客的行动力,蝙蝠似乎让这也变得更容易办到了。近几个月,蝙蝠都在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自他跃出窗户,蝙蝠再也没有对他说过话。
      “我都没想过别人也能看到你。”布鲁斯用指尖戳了戳岩壁,那些利爪仍旧坚硬无比,“这也不算太奇怪,不过我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一阵风贴着崖壁刮来,布鲁斯紧贴崖壁,绷紧浑身的肌肉。雪粒打在他身上,似乎又比片刻前难熬了一些。
      “我可以再给你点儿,我的生命还很多。”布鲁斯咬牙道,近乎恳求。除了竭力不掉下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可不想知道蝙蝠需要消耗多少力气才能接住跌落的他。
      覆盖着他的影子依旧沉默着,它正在变薄,集中到布鲁斯的肢体末端,尽可能为他提供更强的抓力。他们挺过去了,气流减弱,布鲁斯松了口气,准备开启最后一轮攀登。
      “随你便吧,我骑车去了。”动身前,他抱怨道,“但我得告诉你,想到死前不能听见你说最后一句话,我觉得挺遗憾的。”
      蝙蝠腾出点儿影子拍了拍他的头。

      蝙蝠第一次在阿福面前像战衣一样裹住他时,布鲁斯头一回见到阿福因震撼而失语。可当布鲁斯把蝙蝠介绍给自己唯一的亲人,阿福却显得没那么惊讶。
      “多年来,因为没发现第二个人存在的迹象,我一直悲观地推测您那位陪伴者是一个幻想朋友。”阿福说,朝布鲁斯身上的蝙蝠点点头,“感谢您这些年对我家少爷的照顾。”
      蝙蝠应该是把头顶的部分朝前移了一下作为点头,布鲁斯看不见,但阿福无疑是被逗乐了。
      “我真高兴布鲁斯少爷能结交像您这样有礼貌的年轻人。”
      “它可能跟哥谭一样老呢。”蝙蝠第二次擦着布鲁斯的头发前移时,布鲁斯忍不住说。
      然后,是的,他着手往计划的最后一阶段(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是第一阶段)推进。布鲁斯将蝙蝠洞改建成基地,根据阿福对蝙蝠盖住他时的形象(镜子照不出蝙蝠)为自己打造了凯夫拉战衣,最大限度减少需要蝙蝠承受的伤害,毕竟显然他没法说服一个拥有无穷冷战实力的家伙别再保护他。他购置电子设备,防弹车,打造不同功能和型号的蝙蝠镖,一面测试一面改进。
      还有——
      “我是黑夜!”布鲁斯咆哮,“我是复仇!我是蝙蝠侠!”
      然后他放下麦克风,播放录音。差强人意,基本像是他心目中蝙蝠不是低语而是对所有人说话时发出的声音了。怎么连续数小时保持这种嗓音是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蝙蝠。
      “相当富有戏剧性,布鲁斯少爷。”阿福推着喂给生物蝙蝠的食物走了过来,“我已经开始期待您的闪亮——或者黑暗登场了。”
      你才不期待,布鲁斯想,但他知道当他告诉阿福自己找到了答案时,阿福是真心为他高兴的。阿福永远支持他做自己需要的事,而非阿福希望他去做的事——即使他们共同做的事最终会落得让阿福心碎一地的结局。所以,他绝不会拆穿这微小的谎言去刺痛阿福。
      蝙蝠从他胸口冒出来,盖住他上半身,现在布鲁斯知道它是在通过晃动尖耳朵的方式朝阿福打招呼了。
      “这很可笑。”布鲁斯不满地说,“你不能在我脑袋上动耳朵,这会毁了蝙蝠侠的形象。”
      “我还以为当一个人以‘属于蝙蝠的人’自居时,他已经不在乎什么形象了。”阿福一针见血地说。
      “我的意思是拥有蝙蝠。”布鲁斯纠正道。
      【我与你同在。】蝙蝠低语。
      “都对。”阿福走向洞穴深处,“总而言之,您心有所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与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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