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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哥谭的遗产 “巡逻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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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
巴巴罗斯,来自黑暗多元宇宙的蝙蝠邪神,大闹一通然后被神奇女侠用真言套索困住,基本上是个普通的哥谭星期五。受邀支援的神奇女侠遵照蝙蝠侠蝙蝠侠的计划高声问出“巴巴罗斯,你是什么”时,它就像蝙蝠侠预期的那样,因逃避定义而坍缩。
不幸的是,真言套索也被卷了进去,巴巴罗斯重组并逃逸的刹那,套索的碎片迸射开来。在神奇女侠惊呼的“不”声中,其中一块碎片拖曳着金色的尾光,对蝙蝠侠举起的能阻挡子弹的披风视若无物,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
“蝙蝠侠!”
蝙蝠侠放下披风,摇了摇头,打手势示意她提防巨变中的巴巴罗斯,同时快速确认周围是否还有其他人被击中。居民都已经被疏散了,警方在战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看样子除了蝙蝠侠,受害者并未增加。
“它逃走了。”神奇女侠在他身边停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打量他。
“不意外,它几乎是个概念性的存在,真正抓住它本就不太可能。”蝙蝠侠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感谢你的帮助,神奇女侠——我能说谎。”
戴安娜紧绷地笑了笑,“是的。但真言之力的碎片还残存在你体内,不像被它束缚住那样强烈,可是更阴毒,混合了巴巴罗斯意志的碎片,不是我愿意以之运用我力量的方式。”
“我知道,你倾向于堂堂正正的问询。”蝙蝠侠语气平稳,“很抱歉你的套索断了。”
“没关系,它更多是在我的真理之魂和外界之间充当媒介,不难修复。”戴安娜摇摇头,将残损的套索系回腰间,“但你……布鲁斯,你肯定不会喜欢我的意见——你必须说出来。否则你体内的力量是不会消失的。”
她海洋般的蓝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战友,仿佛期待他立即坦白,而蝙蝠侠转过了身,举起手腕察看电子设备的屏幕。
“巴巴罗斯是蝙蝠侠阴暗面和恐惧的凝结,他的意图非常清晰。”他白色的目镜微微反射着屏幕的光,“我害怕,我所珍视的一切因我而受伤。”
一个心跳的空拍,随即神奇女侠说:“这是真相——但不是全部。你也能感觉到吧。”
“巡逻还没结束,不是畅谈我的恐惧的时候。”
“好吧。”神奇女侠说,“什么时候都行,布鲁斯,或者选择你更加信任的对象。只要记着,你想回避多久都可以,但它会一直在那里,就像西西弗斯的石头。”
“我信任一些人超过世间的一切,戴安娜,其中有你在内。”蝙蝠侠回答,“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换成十年前,神奇女侠大概会拦住他,要求同伴解除这份仅需坦诚就能消弭的痛苦;十五年前,神奇女侠则会陈明利害然后离去,留蝙蝠侠自尝苦果——与现在同样,又完全不同。十五年的时光抹去了那份对人类执着于掩盖真相的气恼,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信任,女神向蝙蝠侠点点头,升入夜空。
然后哥谭的蝙蝠也飞了起来。阔大的双翼展开时,它仿佛能够越过地平线,去往某个无比高远、静谧、平和的所在,但它随即下落,触及林立楼宇中的一座,腾空,又一座,一面攀升一面坠落。
最终,它在一座能够俯瞰全哥谭的滴水兽上收拢翅膀,让暗影沿那些古老的石块流泻。它静止了,静默着。
“情况如何,蝙蝠侠?”
“一切照旧,便士一。”蝙蝠侠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我们在定义‘没事’的问题上存在长期分歧。”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尊敬的戈登局长似乎还在办公室等着您告诉他今晚的事故该怎么往报告里写呢。”
蝙蝠侠俯身,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打算直直坠入哥谭的怀抱,不过下一刻,他的披风重新展成了翼。
“在路上了。”
超自然事件在哥谭算不上太常见,但经过过去这么些年,也已不值得大惊小怪了。戈登的手指微微抽动,像是一直想找到什么东西,这表明他又投入了新一轮戒烟尝试。他只问了几个基本问题,确认巴巴罗斯近期不大可能会再光顾这个宇宙,便宣布要结束今晚的工作。
“噢,等等,先别消失。”他转过半个身,又摆摆手,拉开抽屉,“我通常都是攒够一袋再给你,不过既然正好……”
一个信封被交到蝙蝠侠手中,他调整手指角度捏住它,以免利爪划破那薄薄的廉价纸张。
“是奈莉,艾琳·格雷的孙女,你也许还记得——”
“两年前被指控注射错误的药剂造成一名关键证人死亡,但实际上是有人诬陷了她。”蝙蝠侠的手一闪,那封信消失了,戈登挑起眉毛打量他胸前的制服,试图搞清他的披风是否有口袋,“她丈夫多年前就不知所踪,儿子和儿媳因电信诈骗一同被捕入狱,她是奈莉唯一的监护人。当时她在玛莎儿童医院做护士,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
“对,她目前在社区健康中心做志愿者,科普海姆立克和心肺复苏之类的。奈莉的妈妈最近假释了,她们一起生活。”戈登语气一改平时的疲惫和严肃,变得十分温和,“奈莉的爸爸也在积极争取假释,他好像打算洗心革面,做个水管工。艾琳前两天来探视了。”
“很好。”
“是啊,偶尔还是能听到些好消息的。”戈登用抽动的那只手敲敲桌面,似乎对它有些恼怒。
“上帝啊!”车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刹住,杰罗姆险些从驾驶座上跳起来撞到车顶,“我什么都没干!我发誓!”
“我知道,你只是在努力工作。”蝙蝠侠回答,“但别太努力了。”
“正打算回家呢,呃,在你把我吓出心脏病前。”杰罗姆边拍胸口边说,“刚送了个女士去机场,她急得要命,说她老公在洛杉矶被车撞了,倒霉鬼……三倍加急呢,换成是你会拒绝吗?”
“换成是我,就不会边打瞌睡边开车。”蝙蝠侠回答,“实在顶不住就靠边停车,先睡一两个小时,除非你想今晚赚到的钱变成丧葬费。”
“喂,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杰罗姆做了个鬼脸,“不过换成咱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出租车可不敢这个点出来拉客人!”
“所以,珍惜生活。”蝙蝠侠离开前又敲了敲他的车窗,“珍惜生命。”
艾琳的下次急救知识讲座在十天后,有点儿久,布鲁斯考虑片刻,还是将它放进了日程表,标注为一般事项,意思是他多半不会去,但值得记录。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脸书——真正的脸书而非他日常挂在那儿运行做舆论监测的软件,漫无目的般翻了一会儿,点进一个账号。
【比超市的强多了!】
这句话搭配的照片主体是一个摆出介绍手势的深肤色女孩,她要向观众引荐的是几株番茄,上边结着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青色果实,稍远处能模糊地看到她家的房子。下午两点左右拍摄,从光线到构图都称不上优秀,这张照片仅获得了姓氏相同的寥寥几个点赞也在情理之中。
继续往上翻,同样热度零星的图片还包括她妹妹乱七八糟的二年级作业、她的生日蛋糕和全家人送的礼物、她哥哥满脸机油的狼狈修车照等等。布鲁斯的手指一一滑过琳达的日常生活,停顿在上个月的一篇脸书。照片里,琳达正和哥哥马库斯一同笑嘻嘻地自拍,身后不远处是两个警察,他们在跟一名神情恼火的便利店老板谈话。
【有事儿报警!】
这句话在上东区原本是不存在的,至少,在没出人命的情况下不存在。马库斯十六岁时,没有警察会为了便利店失窃案来这片街区,天一黑,除□□和流莺外,几乎所有居民都紧闭房门,靠大嗓门和个人武力捍卫财产以及生命。
恶性犯罪减少了,这是改变发生的根本原因,哥谭已经三年不曾爆发大规模帮派冲突。此外,警局内部腐败的清除和社区底层互助组织的兴起也起到了相当的作用。从去年开始,琳达和她的家人在后院种起了蔬菜,报警被他们列入平静生活被打破时的求助选项。
布鲁斯留言:当心白粉虱,挂几个粘虫板怎么样?
“建议您再看看邮箱,有一封……严格来说不算友好的邮件。”始终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的阿福意味深长地说,“但我想您看了不会太不高兴。”
“你知道没什么我没见过的,阿福。”布鲁斯随口答道,在另一块屏幕上拉出最近24小时所有邮箱收到的邮件清单。
为数相当不少,但阿福在这个时点提醒他处理的肯定不会是工作邮件,至于私人医生跟他确认体检时间一类的事务,阿福会直接定下来然后排进他的日历。布鲁斯稍一沉吟,点开火柴马龙的邮箱,从屏幕反射的阿福的表情来看,他猜对了。
“某个□□头目恐怕是威严扫地了。”阿福说。
犯罪巷位于三个帮派地盘的交叉地带,这对于任何跟□□关系不那么紧密而又想混口饭吃的商铺而言都是灾难性的——他们得面对三倍的赖账,还经常得交三份保护费。蝙蝠侠和警方的几轮打击让大家有了些喘息的空间,但就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善恶此消彼长,状况时好时坏。最终,几方势力终于谈妥了条件,把附近几个街区都划给了火柴马龙。
可惜火柴马龙一分钱都没能从他的新地盘上收到,因为洗衣店的阿曼达率先决定不再把血汗钱交给帮派。她联合起整条街的商铺,大家一起请来保安、装上摄像头,宣布他们能自己保护自己。这事儿闹得挺大,据说惊动了大学生们以及市议会,声援的音量太高,火柴马龙不得不作出妥协,忿忿不平地丢给阿曼达一个邮箱,要求基本是文盲的她做完一大堆繁琐的交接文件作为嘲讽。她肯定是找了外援,那些大学生不仅年轻气盛,而且十分懂得言语的艺术。
“火柴可以从别处扳回一局。”布鲁斯不甚在意地说,“或者,也许他是时候出意外了?他参与的事情太多,已经有点显眼了,我可以把他设计成被清理掉的警方的卧底,让他们再猜猜凶手人选。”
“我对此悲痛欲绝。”阿福慢悠悠地说。
处理伤口以及填写简报结束后,布鲁斯通常还会再在蝙蝠洞逗留一阵子。如果他是为了减少起床后的工作量,阿福往往毫不掩饰自己的反对,督促他尽快去睡觉。但还有些时候,布鲁斯仅仅是为了在他的洞穴里独处一会儿,那么阿福就会像今天一样,在他边处理工作边想借口支开管家时自己默默离开。
总有一天他能做到让阿福在他开口前发现不了的,大概吧。
布鲁斯拿出戈登给他的信封,这不是什么阿福不能看的东西,只不过……好吧,他可能就是有点儿尴尬。抽出的纸张黑乎乎的,奈莉的大作是三个人形物体站在房子形物体前的合影,看得出来分别是白发的她奶奶、高个儿棕发的她母亲和矮个儿棕发的她,他们脸上全都用红笔画出了大大的笑容。代表奈莉的小人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意思是她把脸扭向了左侧,那儿有一道篱笆,外边是个短发被画成了刺猬头的男人,她期盼着见到的爸爸,画里的奈莉正在跟他打招呼。
看得出来这并非纪实作品,房子的墙是蓝色,屋顶是粉色,周围的草坪和树木则是橘色。灰色的天空倒颇为符合哥谭的实际,但天空上还用黑笔认真写了一排字母,它们组成“我的英雄”,旁边还有个向上的箭头。
布鲁斯顺着它的指向翻过纸张,它的背面完全用水笔涂黑了,导致整张纸呈现出类似浸湿又晾干后皱巴巴的效果。
奈莉从没见过蝙蝠侠,但艾琳总是告诉孙女,多亏了他自己才能回家。
你必须说出来。
“我……”蝙蝠侠微微哽住,他轻抚放在工作台上的儿童画,然后再一次开口,鼓足勇气,对他的洞穴、他的城市、他千万同路人倾诉,“我,最深的恐惧,是哥谭永远不会变好,我为之奋斗的事业仅仅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欺骗。”
伴随他说的每个字,他的身躯渐渐放松,那盘桓在他心脏周围的压力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