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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一语双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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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离去没多久几位贵妃相继回宫。殿内从窃窃耳语逐渐变成绕梁暄声,命妇们开始走动攀谈。
萧若岚睨了一旁,见她往嘴里塞着珍馐,面颊露出一丝不屑,眉眼之间充满嫌弃,凑前低语告诫。
“在此等着,不可胡乱走动”话音刚落,起身往一旁挪步。
萧宛懿端坐落筷,听着左耳中断断续续传来的笑声,目光瞥了眼旁侧立着几人,见萧若岚与几位夫人相谈甚欢,捂嘴掩笑。
漫不经心回过头,耳廓微动,听了个大概——不是夸礼部尚书将宫宴筹办的用心,便是恭维她姐妹得了皇后的好差……
她摇摇头,视线落在案前,见还余半数珍馐,执起银筷,夹起琥珀猪肘冻,细嚼慢咽起来。
未及片刻,抬眼见自己好妹妹,身姿盈盈步向丞相夫人那头,她似笑非笑勾了勾唇。
半炷香后马车朝着尚书府方向驶去。
尚书府四处掌灯,府宅中却寂然一片,正厅燃着烛光,传出嗒、嗒、嗒、嗒声响。
萧老夫人面色沉重坐在太师椅,左手一下一下捻着佛珠,另一手搭在身前,时不时眼中噙着担忧,朝门外看一眼,素俄立于身后轻捶老夫人肩颈。
蓦地,佛珠磕碰声响顿然停下,满屋无声,一道浑厚声音,迟疑道“再去门口看看,不知怎的,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正给老夫人捏着肩头素俄,指劲缓了几分,笑盈盈应声“方才一盏茶的光景,奴婢刚去瞧过呢,您就放宽心,二位……”
话未说完,就听门前响起脚步声,说曹操曹操到,两道身影转眼之间进了门。
萧若岚敛衽垂眸“祖母”
萧宛懿进门后,头便垂得很低,指尖在身前搅动,低声唤“祖母”
“嗯”
老夫人见两个孙女平安归来,立时心头大石落下,舒了口气。
正欲伸手扶着素俄起身,倏然反应过来,一看二人面色不对,抽回手掖了掖遮盖腿间墨绿绒毯,声音没半点起伏道“今日你姐妹二人,可在殿前失仪?”
听言,她垂着的头下意识微抬,抬眼接触到祖母目光时,又把眼错开。
萧若岚抬起头,双唇一瘪,看向身侧,秀眉紧蹙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老夫人见大孙女神色闪躲,心头掠起狐疑,声音沉了三分“看这般反应,便是有人没将祖母的话放在心里”
萧若岚咬了咬唇,指尖攥着衣袖,好半天像是下了决心般,语气带着委屈开了口。
“祖母,若岚不敢不将祖母的话放在心里,更不敢欺瞒祖母,是嫡姐今日在殿里……”话音又猛地收住。
老夫人听这声音越来越轻,又戛然止住,笃定了心中所想,于是沉了脸“将你二人进宫后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如实说了”
话音刚落,萧若岚娓娓开口。
老夫人皱眉听着,目光在两个孙女身前来回扫着。
萧宛懿听着自己好妹妹,事无巨细将事托出,大到从冒失了诰命夫人,当着皇后妃嫔之面公然与命妇争辩……小到竟连自己吃了几个肘子,都记得一清二楚,这番话中语气竟生生带着几分怨怼。
指尖不自觉抚向腰间玉佩不停摩挲着,心头思忖“既知晓站在她旁边的萧宛懿是‘孟子柔’
何故与祖母报这些?”
须臾,老夫人可算听明白事情来龙去脉,拨动佛珠沉吟,片刻道“若岚,去与你母亲报个平安便早些歇下,明日一早随你父亲一同入宫”
萧若岚低垂眉眼,眸色一沉,应声退去。
“嗝儿~!”
此时刚从宫里回来,喝得微醺摇晃身形的萧文远扶着墙站立,余光瞥见二女儿朝西院方向而去,又瞧正厅亮着烛光,不由心生好奇,眯着半醉半醒的双眼悄然贴近。
“懿儿,何以在大殿之上与臣妇起争执?”
不知怎的,今日听着祖母这话心里竟有一丝委屈,她压着情绪,语气透着几分黯然“祖母,孙女之所以反唇驳了她们,正是因为进宫前祖母的嘱咐”
老夫人闻言一怔,总觉得这孩子有些不大一样了,蹙眉反问道“祖母何时教你这般出头了?”
她垂着头,没有一丝犹豫语气清冽,字字恳切“祖母,为人子女岂能连父亲受辱都无动于衷?”
顿了顿又道“自小受到教化便是,万事以家族荣辱为先。不困于私不拘于情,只是祖母孙女是人怎么能真正不困于私?父予我锦衣,母生我骨血”
“如今父亲遭人嘲讽,难道不是萧家叫人嘲笑,作为女儿护着父亲又有何不对呢?”
老夫人心头微微触动,抿唇不语,手中又开始缓慢拨着佛珠,半晌轻叹道“护父没错”
“只是宫宴上哪个不为钟鸣鼎食之家?众目睽睽你这般冲动与人争执毕竟不合规矩,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怎么办?可有想过”
她蓦地蜷缩指尖,捏着拳,冷声言道“她们当众戳父亲脊梁骨不怕招祸,孙女为何要怕?”
“这……你如今怎变作这般模样?”
老夫人听她语气执拗,神色亦是无畏,又一怔,连带着悬着佛珠的手悄悄停了。
自小护着长大的孩子,言辞素来谨慎,克己复礼,何曾会说出这样不管不顾的话?只是单听言辞虽带着偏执,较从前却又多了几分坚韧。
莫非病了一年,身子疼痛难耐,生扛出来的后症竟将性子都改变了。
老夫人想到这里,心里一下软了下来,语气颇为无奈,还透着忧心。
“你啊,果真是病了一年愈发糊涂了!”
“他人想借此事搅浑水,你不能跟着失了分寸。好在无人趁机发难,不然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你若出事,我和你父亲如何与你死去的娘交代?”
娘……萧宛懿听着这个字,面色一沉,脑中浮现身影,眼底泛着起伏不绝的波澜。
老夫人见她不吱声,摆了摆首,抬眼之际倏然觑见门前似有异动。双眼微眯,视线越过孙女凝着门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微抬下巴,盯着门框,沉声续道。
“你父亲位极人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世道波诡云谲,君心难测,还要躲着旁人算计。”
“士族门阀荣辱沉浮是常事,自古以来正是有一代谨慎护持,方有二代峥嵘,再有三代荣耀簪缨,可其中哪一步不得藏匿锋芒,步步为营?”
“你自小懂事,但祖母明白你心里头始终对你父亲带着一丝怨”
话音一顿,老夫人收回视线落在孙女身前,
“谶在天意,与你父亲无关,他兴家立业半生经历风雨为的是守住一大家子,对你厉色严苛你如今不懂,往后你便会懂这其中苦心”
“今日殿上能舍了自己心思护着父亲,祖母便知你心里将情埋得最深,祖母不怪你”
“只是守字底下就带着个分寸,口字几笔写尽,却掩的密不透风,你回去细细想想吧……”
老夫人目光停留在她面上许久,缓缓起身。
身侧掠过的两抹轻风,她目光投向正前方,空落落凳坐,脑中划过什么想抓却抓不住,心头涌起一层骇浪,微颤着唇“各人有各人身不由己,有的可说有的不可说”
寒风穿堂,烛火微微摇曳。
原本附耳侧听的萧文远僵着身板,不由自主改变了脚尖方向,朝着东面去了。方才还迷离的眼中这会儿酒意全无,只剩丝缕异红。
廊下暖光映着他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颤着。
次日卯时末,一辆马车由尚书府出发朝宫内驶去,一帘将晨冬的严寒阻隔在外。
一身朝服的萧文远,正使劲揉摁着两侧发沉的太阳穴。
今晨他一睁眼,自己便憩于先夫人的妤荟院。那头常年无人居住,冬月天里头连个炭盆都没有,昨夜里愣是冻了一宿加宴上贪杯。岂料醒来头疼的紧,似有两根沉弦绷着,还时不时弹一下。
片刻之间便垂下手,目光于姐妹二人身前凝了一圈。
正欲开口敲打,转念想到昨夜里在前厅窃听着的对话,抿嘴,声音压下严肃,缓慢道“你二人今日入宫,好好办皇后的差事,有何处不明定不可混淆过去,多问问内监或是宫中嬷嬷”
“是,父亲”二人同应。
马车碾过东角门前青石板路,稳稳停驻宫外。
辰时初刻。二人依次敛衽下车,车夫掉转了马头送尚书大人去候朝,车轱辘往午门方向滚去。
她目送着马车离去,未及回头,就听身侧声音传来“今日老实规矩着,务必跟紧我,出了事我可管不着你”
蓦地,东角门前,一个宫女稳步到了二人身前,恭顺开口“两位萧家小姐,请跟我来”说着便在前头领着路。
几人穿过太医院再贴着宫墙西侧一路趋行,途经珍裳监,织帛库。顺步直行沿着西北角拐入月拱门便至御花园角门。
入眼幽雅,假山叠石,寒荫墙桓,几处亭榭淙淙水声混着晨莺贯耳而入,名品纷芳斗艳弄影,穿过一片殿宇廊庑,抬眼便瞧见皇后凤翎宫飞檐翘角融于缥缈晨雾。
未及须臾,一所庄严耀目的宫殿,朱漆门上金字牌,题‘凤翎宫’
“二位萧家小姐请在此稍候片刻”宫女进了毓华前殿通禀,没过多久便将二人请了进去。
二人入了殿内,踏着藏蓝色蕉叶云纹绒毯沿走道行数步及至正中。
两旁各摆五张檀木椅,正对着一张纹理细致的紫檀宝座,上方铺着明黄锦缎坐垫,宝座后方一张七扇檀木嵌黑漆描金朝凤大屏风,两侧各置紫檀嵌玉八角宫灯。
萧宛懿收回目光,静立殿中,鼻腔已然盈满沉水香气。
蓦地,一道尖细嗓音自殿外响起“皇后娘娘到!”紧接着细碎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臣女拜见皇后,皇后今安”萧宛懿,萧若岚敛衽附身。
“不必多礼”
皇后平稳却自带威仪声音骤然出现,踩着一双绣着凤凰纹样凤头鞋,慢慢走向宝座,步上脚踏安坐。
宫女立即奉上茶。
皇后视线自二人身前扫过,端盏轻刮,浮在面上的茶沫,眼皮未抬淡淡道“萧家女儿”
“前阵朝廷拨与赈灾用钱甚多,如今国库吃紧。往年寿宴献礼多循旧例。若仍循旧例,一则国库吃紧难以支撑,二则太后不喜铺张,那些个华贵堆砌,虽显金贵,但还是少了些心意”
说着浅唑一口,又开口“本宫今年便想着在寿宴前重拟旧典”
萧若岚飞快瞧一眼身侧,急忙上前,颔首恭敬道“皇后娘娘思虑周全,体恤国库之困,此等用心,臣女姐妹二人定竭心尽力不负娘娘期许”
闻言,皇后握着盏盖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抬眼,视线落在她眉心处凝了片刻,错开眼道
“嗯,只是礼之不同,不丰亦不杀,须得酌情而合礼制。此番既要省俭,又不可失了对太后的敬重”
“届时还有外邦使节前来贺寿,本宫早有耳闻,你姐妹二人自幼受萧大人教导,想来也精于授礼制约之事,十日内可能交上一份既合礼制,又不失节俭,显太后尊荣的典礼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