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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共纳五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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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女眷俱是朝臣家眷,父兄、丈夫皆为每日入朝议政的臣子,后宫妃嫔家世根基、背后势力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贤妃符氏,名语书。
先前诞下二皇子姬瑾宸早夭,后诞下六皇子姬瑾谦,父亲符培安符大人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兄长符庭正自翰林院出身多年仕途去年刚被替提拔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内阁大学士。
父亲当朝正二品掌监察、兄长正三品掌辅政,皇帝心腹近臣,这般家室底蕴,自是满朝文武不敢轻易招惹的。
淑妃司马氏,名英然。
育三皇子姬瑾聿,与福宁公主姬瑾棠。乃太祖开国功勋之后,其父司马赫官拜定国大将军,勋封左柱国,只要无重大过错,子孙后代袭罔替之爵,常年领兵驻守边北,罕入明都城。
皇后戚氏,名沅——兄长为当朝右相戚坤,朝堂门生遍布,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步摇轻轻晃响,两道身影缓缓步入殿内,仪态端然到了进前。
贤妃眼角不见半分细纹,眉宇间沉稳华贵,举手投足尽是端庄。
淑妃身段容色半点不见风霜,肌肤却依旧细腻玉脂,眼波流转间风华绝代。
“臣妾请皇后娘娘佳节万安!”
殿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贤妃面间始终挂着一抹淡笑,而淑妃看着恭敬,面上却带着些漫不经心。
殿内众人垂眸敛息,默然一片,空气里像压抑一道化不开的霾。
皇后目光微眯投向二人,在淑妃身前徘徊了片刻,抿了抿唇,声音听不出喜怒。
“二位妹妹来得正巧,本宫刚要命人去请呢,快落座”紧接着抬手示意宫人布菜,眉眼噙着一抹浅笑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元宵,阖家相聚,诸位不必拘礼,开宴吧”
“叮—噔—叮—”
蓦然,一声钟槌敲响青铜编钟。正鼓音,侧鼓音,乐音起乐,余音绕殿。
殿外次第而入身着杏色宫装的舞姬,盈盈起舞,琴声起,转瞬瑟相合,萧管续韵,诸乐齐鸣。宫商角徴羽层层漾开,韵律于殿流转。
悠扬音韵终是缓和气氛,时或箸碟轻响,时或温软笑声,闲谈声逐渐漫开了。
淑妃将银筷放在筷架上,眉眼弯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掌心蜷成拳轻轻敲了敲腰侧。
良妃素来是后宫老好人,见状语带关切道“淑妃可是身子不适?”
淑妃不及回应,察觉斜后方一阵若有似无视线凝来,唇角微不可察勾了勾,视线像是随意落在良妃身上,又飞快挪开“也并非什么大问题,便是近来折腾,总睡不好,腰有些酸痛罢了”
戚皇后面上始终噙着一抹笑意,只是握着羹匙得指尖一紧,凤眸下意识淡睨左侧垂下,搅了搅玉碗中的羹汤。
良妃一默,舀起半勺燕窝细品“这腰疾最是磨人,淑妃可得请太医好生瞧瞧”捻起金匙,轻落琉璃蕊桂糕。
淑妃却松了手,抬手拿起青花瓷盏,品茗而后道“害,谁说不是呢”
居中端坐的皇后羹匙轻碰碗沿,垂下的凤目中掠过一丝波澜,平静道 “既然妹妹近日身子不适,想来也不堪操劳,回头本宫便奏请陛下,将这协理六宫之事暂且搁置下来吧”
淑妃指尖攥得青花瓷盏沿微微泛白,面色漾开一抹释然,语气柔和着说“还是姐姐体恤妹妹呢,正好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寿辰,昨儿父亲还从边关捎了家书,说要带些关外上等狐裘,给太后作生辰礼呢”
待话说完,她勾着笑,缓缓抬眸看向皇后,眸底平静无波,仿佛只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众面皆变。
笙声绕梁不绝,舞姬们旋身袖袂翩跹,金樽碰撞混着笑语声,为殿内染了几分喜色。
自入殿起缄口不语的贤妃,目光从舞姬身前挪开,似笑非笑睨了淑妃一眼,余光慢悠悠转向皇后。
俨然一副隔岸观火闲适样,仿佛殿中对峙,与她毫无关系。
良妃垂着眉眼,金匙一勺一勺在碟中起落着往口中送,只是每一下都及其缓慢。
皇后目光深了半分,视线落向面前罗列着珍馐,慢条斯理放下玉碗,凤眸微抬,目光顺着淑妃视线回望,笑意不达眼底。
“左柱国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妹妹也好借此与他团聚一番,尽享父女天伦”
“六宫差事终究劳心费神,妹妹如今荣宠正盛,若拖累妹妹的身子,陛下和三皇子回头还得跟本宫急呢,此事便搁着吧”
皇后说着屈起指尖,轻抵着唇角,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在说什么笑话罢了。
众人听着皇后笑声,神色皆是一紧,垂眸敛目攥紧了各自手中帕子。
蓦地,满殿声乐声声势渐高,甩袖将舞姬们裹在其中,她们脚下飞旋,人圈合一。
气氛徒然高涨,鼎沸喧嚣,可殿前后妃的剑拔弩张交锋,却一字不落直直叫她听了个真切。
倏然声乐骤停,舞姬们旋即收袖退了出去。
忽闻殿外轻响,四个司官监抬着一阶素色幕布架稳稳立在内侧,两个小太监上前分执两侧绳索费力徐徐扯起素幕,随后便由两侧留着宽绰通道退下。
殿中众人纷纷投去异色。
淑妃用帕子掩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道“这黑漆漆的物件儿是何物?”
忽的,西侧暖阁传出一道低声“这不是民间的皮影戏么?”
此言一出,殿内议论声顿然诈响。
“可不,此宴是礼部尚书筹备的么,怎将民间俗物携入宫里?”
“这也太不雅了,全然不顾皇家体面!”
“害,礼部尚书当年还不是个寒门书生,怕是穷惯了,连这等民间玩意儿视作宝当作宫宴把戏,真是贻笑大方!”
闻言,萧宛懿握着茶盏手不自觉紧绷,指尖微微泛白。
一位命妇语气满是嘲讽“小声点,萧大人府上两朵并蒂双珠还在呢”说完嗤笑两声。
此言方落,顺利将众人目光带着嘲讽像针一样悉数扎向二位小姐。
萧若岚数道目光钉在额间,又羞又恼低下了头,耳根子红透了,指尖紧绞帕子。
萧宛懿余光瞥见她的反应,视线飞快瞥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的名妇,心头冷笑。
转瞬,眼神带着点慌乱,似是壮足了胆呼了口气,语气磕磕巴巴急声开口“你们…你们休要这般议论我父亲,皮影戏虽是民间趣事,父亲身为礼部尚书必有考量,我猜,我猜这么做不过想让宫宴热闹些,不许你们…这么议论父亲!”
话罢,众人见她一副傻憨之态,语气句蹦句停说完一句话,似是下了很多决心般,不由皆愣着了,这萧家嫡女怎变作这幅样子了。
上座皇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目光下意识落在莽撞之人身上,似是没想到她竟这般直言护父。
一位命妇正要出声嘲笑。
忽的,几名小太监齐齐入内,在东西暖阁空地处各摆了四把朱漆圆凳,颔首恭顺道“禀皇后娘娘,乐师已至,萧大人嘱托,皮影戏开演前需吹灭殿内半数宫灯,此刻是否可行?”
皇后点头“准了”
下一秒,宫灯逐一吹灭,明亮的殿内渐渐黯了下来,只留几盏桐台小烛在殿角,烛火摇曳,屋内泛开忽明忽灭的黯鎏金光。
蓦地,素布骤然一亮。
似一道晨光映入眼帘,清脆鸟鸣悠转响起,素布上仙气袅袅若隐若现。转眼几只鸟儿翩然飞来在素布打着圈,鸟鸣声也愈发欢腾。倏然竹笛伴萧声从偏殿传来。
衣着浅藕色的数名仙子衣袂飘飘灵动起舞,忽的,幕布渐渐黯了,便见一轮白月渐升至顶部。
忽闻一声摊贩吆喝,素布之景不知何时已换做坊间景象,一时间琵琶伴筝起。华灯初上,素布明灯万盏,月下不停掠过执灯百姓,街市灯月晖映……
须臾,笙箫渐歇。
众人面色似带醉意一般沉浸在那片灯月盛景之中。忽而小太监掌灯,宫灯一盏盏亮起,从幽暗直至明亮,才意识皮影戏剧终。
“啪啪啪——”殿中骤然传来一道掌声,拉回了众人思绪。
皇后抚掌,朗声开口“当真妙极,市井圆月仙境相结,竟将我朝盛景演活了”
话音刚落,丞相夫人忙不迭,含笑接道“皇后娘娘说得是,皮影戏当真演活了!这是蒙明君才有得太平盛世啊,陛下贤明!”
“陛下贤明!!”众妇跟颂。
方才还讥讽尚书大人几个命妇此刻见皇后和一品诰命夫人这般夸赞,有的讪讪低头,有的执起酒盏,趁着觥筹交错之际掩去面上尴尬。
萧宛懿眉梢悄然一动,勾唇抿了口红枣桂圆茶,继而抬手执银筷夹一块鲈鱼,配了口八宝饭缓缓往嘴里送。
忽见门前一众宫女联袂入内,手托朱漆盘依次将碗摆在众案前,青花瓷碗里澄汤透亮,五颗雪白浮圆子错落有致,每粒都缀着红梅细屑,寓意‘五福临门’
皇后端起青花碗,匙舀起一颗,望着众人。
“今日元宵,本宫与诸位同食五福浮圆子。愿诸位共纳五福”
众皆起身敛衽谢恩,端起青花碗,舀起浮圆子,席间霎时赞声不绝。
皇后将她们的叹谓声皆纳耳中,眸光带笑扫过两侧,随后目光落在西面,沉吟片刻语气温和道“萧家女儿何在?”
她眉头几不可察一蹙,轻放手中银筷,神色紧张瞥一眼身侧,仿佛见身侧萧若岚起身,才跟着起身。
“臣女在”
皇后见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起身,嫡女动作局促,反观一旁之人敛衽恭立,面色谦和,抿唇淡淡道“你们父亲有心,本宫见你二人这般乖巧,想来平日没少受萧大人教化”
“眼下太后寿宴将至……”皇后语音一顿,不动声色往西侧回收了一点目光,见淑妃指尖动作滞停,莞尔笑道。
“太后不喜铺张,本宫思虑革新献礼流程,此事需得细心之人协助。你二人可愿明日起随父入宫,与本宫一道梳理献礼事宜?”
闻言,她心头一懔,面色却故作茫然,愣了愣,刚准备出声。
“皇后娘娘!”
萧若岚见她方才顶撞那几位命妇心早已吊到嗓子眼了,好在皇后并不计较,此时见她又要开口,生怕她又捅出什么篓子来,急忙先一步出声。
“臣女姐妹愚笨,然必当尽心竭力,随皇后娘娘梳理献礼事宜,不辱使命”
皇后将方才姐妹二人之间微妙尽收眼底。
眉眼噙笑在萧宛懿面上停留片刻,见她依旧一副茫然之色,想起去年她赴宴时也是这般痴痴傻傻……
视线转移至低眉顺目的萧若岚。
心里暗暗将二人比忖了起来,这次女虽懂事却急着表态,只怕心思难免多,凝着眉间那抹红,目光终究深了几分,内宫之事,终究不能只看表面。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落座,随后轻柔眉心,起身道“本宫乏了,诸位自便”贴身宫女立即上前,轻扶着她的手臂,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