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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物触景 ...


  •   一声声急促蹄踏声传来,一匹黑马自拐角处出现,疯一般在青石路上疾掠,冲散一众行人,众皆大呼四下避退。马背上男子面色铁青手中死死拽紧牵缰,双腿夹紧马腹,声色急切嚷喊。

      “闪!都闪开!”

      “蹬……”蹄声由远及近。

      “谁家孩子快躲开!”距马儿未及十米之距正前方,此时青石路中直立一抹矮小身影,身长约莫成人半腿高,一对如泉般清澈纯净双瞳一眨不眨,右手紧攥一串糖葫芦,左手掌心紧裹半颗小葫芦呆立原地。

      “嘶——”众人倒抽口气,视线不停于两者间穿梭。

      “快躲开!!”马背上男子急吼出声。

      稚童早已被吓丢了魂,竟连哭都忘了。人群里有些妇人捂着嘴,少许些人别过脸不忍再看。

      肃颐紧蹙眉,眼见愈发近了,毫不犹豫足旋猝然冲了出去,身子直直朝那抹身影扑了去。近身时双膝猛地扑跪在地,她面色当即骤变,紧咬牙根强忍膝下猝痛,一把将稚童死死护在怀中。

      眼看马蹄落下,不少妇人捂住自家孩子双眼。

      “夫人!”纪渊瞳孔一缩,下颌紧绷飞睨身后,冷斥“还在看戏”话音刚落,墨影面怔,作势就要运功起飞。

      谁想下一秒人群惊叹骤起,与方才惊惧不同,此回是带着急切期待。目光亦直愣愣盯向同一处。

      只见不远处檐上悄然掠起一道身影,一名玄衣男子脚下轻点几下,虚影重重,旋即翩然跃下。双腿并立马背,二话不说提起身下的人往旁地一丢,旋即两腿夹紧马肚,扬声喝“呵啊!”几声,右手紧拽缰绳向一侧猛力扯着。

      顷刻间,马儿前蹄骤然腾空,长啸嘶鸣响彻,而后马蹄落地,鼻子喷了口气。

      人群里一男子反应过来“好!”众人皆附和。随后人群恢复了如初,隐约夹杂几声怒骂。

      肃颐吊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是落下了,拍抚着身下稚童 “没事了”

      “凉,凉……唔”稚童婴唔两声,忽而缓过神捏着葫芦棍的手一松,掉在地上,另一手掌裹着的糖葫芦此时滑稽的黏腻着手心,猝然嚎啕大哭“唔哇……呜哇哇哇”

      肃颐原本目光正往人堆中探寻救命恩人,被这哭声冷不防一惊,知道孩子吓着了,掌心轻拍着稚童哄了哄,抬手欲将那颗糖葫芦摘下,却不想指尖刚碰到,那稚童哭声一顿,掌心猛地攥紧,不知怎的竟越哭越凶。

      她瞬间无措……这反应误会了什么?

      忽的,身后响起妇人撕心裂肺之声“狗蛋儿!儿啊!娘来了!”

      “多谢姑娘!”妇人上前忙不迭一把揽过稚童,低头连声道谢。俯仰间妇人抬眼细看,忽而面色剧变,抱起孩子逃一般离去了。

      肃颐一愣,忽而一阵风吹来,发丝拂面有些微痒,忽而脑中轰隆一声,惊觉帷帽不知何时落在一旁,她颤着睫毛目光游移着四周,指尖飞快掠起帷帽胡乱戴好。

      纪渊疾步走来蹲在她身前,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惊慌“颐儿”

      春扶顺步跑来,急忙扶起她忿声道“夫人,有些人就是不记好!”

      闻言,搭在春扶手上指尖一动,默了默,唇角勾起浅笑“你这丫头,记不记好由他人,事出从心无悔就好”

      纪渊冷冷瞥过墨清,后者惭愧低下头。

      客栈中,宾客盈门,转眼座无虚席。

      “阿渊,墨影呢”

      “他不饿”

      墨清眼角抽了抽。

      “客官,上菜喽”不多时四方桌上已经上满菜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窜的无一不有。

      “颐儿,吃鱼,明目养肤”话音未落,在她碗里添了一块鱼肉。

      邻桌几个汉子粗笑声自四面八方涌来——

      “听说了吗,瑾王一连几日宿在勾栏,皇帝派人传话他都不理,可真是美人在怀好不潇洒”

      “害,我听闻那混王爷之前,自西照国买回一堆稀奇古怪的鸟,在府邸给鸟建了个金园子给文武百官发帖邀人去观鸟,没两日飞哪儿都不知道了,他一气之下将那看鸟的给砍了!”

      “你们这算什么!我有个亲眷在宫里当职传出话,那糊涂王爷去年调戏三皇子妾室被皇帝幽禁了,解禁当日直冲三皇子府一刀刺死了妾室,这事给皇帝气的一连半个月没上朝”

      “哼!这些个事搁咱百姓身上掉层皮都是少的!那劳什子不过就是生来命好!”

      “嘘!小声点!你想死可别连累哥几个!”

      “砰”一声,伴着酒坛开封的响动一个大汉叫嚷着“喝喝喝”

      肃颐将众声纳入耳中,回过神疑惑问“这瑾王当真如传言一般不堪?”

      他垂眸不答往她碗里添菜,而后放下手中筷,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意“颐儿怎么看”

      立于身后两人额角直冒汗。

      闻言,她端起茶盏“阿渊说笑了......”抿了口缓缓道“我记忆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又如何看他人”话落,垂睫将盏搁回案上。

      隐约感受到一股视线似要穿透这层帽纱将她的脸盯出个洞一般。

      良久,肃颐头也不抬,只默默往口中塞着吃食。

      ……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肃颐抬起袖打量起来,轻啧一声,摇了摇头“……阿渊,我想添置几件新衣裳。”

      纪渊神情一愣,视线落在她轻轻晃动广袖上——原是素白布料染上大片污色。

      “是我思虑不周,为夫陪你一同前去。”

      话音刚落,肃颐腾地起身,拽过春扶往外走,只抛下句“掏银子就好”

      “跟上”

      市集人潮如织,绿树与两旁的店铺摊贩相映成趣,货主们满脸堆笑招揽顾客,时不时还伴着女子清脆笑声。

      “……夫人,卖糖人小贩说的琼裳坊在前边”

      顺着春扶指尖望去,朱漆招牌悬起“琼裳坊”三个鎏金大字被日头照得发亮。

      据那小贩说这是玉灵县最好的成衣店,店家家传三代的本事,无须量体裁衣,十步之内让店家瞅上一瞅,针脚尺寸便分毫不差。遂,县太爷赐名:过目成尺。

      门前往来女子大多,绫罗加身,华服晃曳。

      方一进门,响起三下锣声,众人循声而探。

      “诸位小姐!这几匹是当下最时兴的料子!.......”掌柜怀里捧着几匹料子一脸讪笑。

      肃颐目光淡淡地扫过围在台前那几位听得津津有味的贵小姐们,转身顾自走向另一侧的货架,缓步向里头走去,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每一匹锦缎。

      “夫人,我们不去她们那看看吗?”

      她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良久,指尖悬停,掌心抚上一匹藕色锦缎,面露难色“春扶,这十多匹我都喜欢,若带了回去,阿渊不会数落我罢”

      “夫人,您不用想着给王......主子省钱”

      她哽咽道“他一介普通商贾,一连几日宿在书房,想来是为生意之事所劳心,我岂能无度挥霍”说完小声地抽了抽鼻子。

      春扶瞥了眼四下,在她耳边悄声道“夫人,主子有钱”

      她紧拧着眉,勉强地点点头,迈着步子:“春扶,旧的事我记不得了,嫁过来这些年,阿渊喜欢我穿什么衣裳?做什么打扮?”

      春扶顿时惶急“夫人春扶不知......”

      她心中了然。

      话语间走到柜前,掌柜怀里搂着料子“尤其啊,是这着肤透气的杭罗,织纹里的暗花低调不失贵气”

      肃颐上前一看,那掌柜献宝似的往她身前一摆“这位姑娘,来,您摸摸” 她指尖覆上料子,确实冰凉,丝滑,还隐隐透着光,指腹划过纹理。

      掌柜骄傲道“眼下即将入夏,这最是舒服,别看料子薄,这韧性绝非那脆薄如纸的下等品可比!”随即又捻起旁边一匹水蓝色的绫罗,轻轻一抖,补充道“这匹绫罗质地轻薄,手感松软,领口袖口绣上莫兰花,风一吹,穿上就似那天宫的仙女”说着食指画了个弧,指了指天际,干笑了两声。

      ……

      肃颐蹙眉望着水蓝色绫罗,竟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不瞒各位,小的有幸入京见过名门贵女,就说那尚书府二位小姐,内定的皇家妃子!入夏穿的款就是这杭罗配绫罗做的裙,你们若穿上,依小的来看!保管比那萧宛懿,萧若岚美上数倍!”掌柜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掌柜!包起来!”

      “掌柜的!我也要”

      掌柜见状,眉梢一喜紧接着补充道:“诸位小姐,别急!还有这几匹,这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就是那萧家女儿来,我们都未必卖,只卖有缘人......”后头的话肃颐并未听清。

      脑中此时犹如被雷击中,周围嘈杂被拉的悠远,冥冥中像是被什么牵引,胸口压了块巨石让她喘不上气,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她的声音软糯糯地,像一阵风吹过心头。“妹妹喜欢你手上那件,姐姐能和我换换吗”肃颐眼神涣散,指尖止不住地颤着,谁在说话?

      “姐姐......你快来啊”又是这女人的声音。她死死咬住下唇,喘着粗气。

      春扶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指尖深深掐入春扶手背勉强稳住脚步,脑中又一阵眩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断断续续呜咽随风飘来,眼前是一座陌生宅院。

      自己不是在成衣铺,这是谁家府邸?前方屋内传来女子抽泣声,声音压得极轻。

      她一步一步靠近,眸中打量闺房,榻前站两人——左侧丫鬟,右侧郎中,榻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一边拭着泪珠子,一边小声啜泣着。

      “夫人,我开个方子,小姐吃了便能退烧”郎中道。

      中年妇人掩面啜泣,缓缓出声吩咐道 “翠瑛,拿银子”

      “是”

      见他二人转身走来,她面色惊慌四下搜寻藏匿之处,岂料他们就像没看到自己一般径直向门外走去。

      他们看不见她?

      “懿儿,是娘没用,娘没护好你”说着妇人趴在那女子身前失声痛哭。

      肃颐怔怔直立她身后,不知过了多久,那叫翠瑛的婢子回来见她这副伤心模样不安地望向门口,担忧道“小姐,莫要再伤心了,你倒下小姐今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娘,娘亲……”

      妇人闻及女儿呼唤,以为她要转醒,一把握住她的手“懿儿!”见她不答,才知病糊涂了。于是长叹一声,捻起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吩咐身后“翠瑛,把药拿来”

      “小姐!”

      “拿来”

      翠瑛咬咬牙,握着玄青瓷瓶的手指紧了紧“小姐,就没别的办法吗”

      “我只盼懿儿,做个普通人平安无事”妇人嘲讽闭上双眼又哽咽道“其余不重要”一滴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

      肃颐心里没由来一紧,绞痛不息。

      妇人再睁眼时,像坚定地像下了某种决心,声音沙哑道“懿儿”指尖抚过床榻上那张煞白的脸。

      这一幕落在她眼中,心跟着一揪,肃颐指尖无意识抠着桌角。

      不知为何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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