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儿遮满天》上青云Y

71、日月为明 也许至此，

　　“祁哥，我要洗个澡。”顾南风一进门喝了杯水就说道。
　　祁天末看着他刚刚浇花被溅在身上的泥点，很均匀的铺在身上，也怪他，他也没想到那个水龙头的劲儿那么大。
　　“你去吧，我等你。”祁天末颔首应道。
　　顾南风租的这个地方不大倒是什么不缺，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祁天末四处看了看，其实也看过了就是还想看看。
　　十三像地毯似的铺在地板上，窗户是开着的金刚网牢牢的锁死着，能感受到阳光的地方都留给了十三，还有一堆十三的玩具。
　　“祁哥，你帮我拿几件衣服！”
　　顾南风从浴室里喊着他。
　　“等着。”他应了声去找。
　　顾南风这几年好像没添置什么新衣服，衣柜里这几件都是他见过的，昨晚被顾南风塞进来的那团衣服还那样团着。
　　祁天末抬手想把它拿起来叠好，刚把衣服拿起来就有东西顺着落在地上滚到了床底，声音哗哗的像是装着什么的塑料瓶。
　　他把衣服又放回原处，蹲下身子向床底寻着，瓶子滚到了最里端紧紧的贴着墙，祁天末站起来去拿了个扫把回来。
　　把瓶子从里面够出来的时候还一路哗哗响，看清瓶子上的字，祁天末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片，他还没站起身顾南风又开始喊他。
　　“祁哥，你怎么还没找到？”
　　祁天末已经无暇给他挑选衣服，随手扯了两件就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来了。”
　　顾南风打开一条缝隙伸出胳膊，祁天末把衣服递过去被他一把抓住又迅速关上门，祁天末手插在兜里摸索着那个药瓶。
　　穿戴整齐的顾南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祁天末靠在沙发上抬眼看着他，挺平常的黑色短裤和白色T恤，但就是很耀眼。
　　祁天末走过去拿过顾南风手里的吹风筒，顾南风转而扯过旁边的板凳坐下，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祁天末。
　　“祁哥，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祁天末笑着，应着。
　　“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顾南风像得了宝似的一副傲娇样。
　　吹风筒放回原处，祁天末用手替顾南风把发型整理好，顾南风乐呵呵的扯着他的衣服下摆，祁天末弯腰用手捧着他的脸。
　　“嗯？”顾南风懵懵的看着他。
　　“顾南风。”
　　祁天末盯着那双亮亮的眸子。
　　“你这几年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
　　顾南风把脸从他手里拿下来，起身把祁天末摁在他刚刚坐的板凳上，双手搭在祁天末的肩头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瘦了多少？”
　　祁天末依旧看着他，顾南风手从他的肩膀上离开侧到一边。
　　“咱俩谁也别说谁。”顾南风道。
　　祁天末望着他，望着顾南风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药瓶很小，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里。
　　“这是什么？”
　　祁天末站起身托着那个药瓶又问。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顾南风眼神落到那个药瓶上变得诧异慌张，像是极力埋藏在地下的秘密被人挖出来放在大屏幕上展示。
　　顾南风抬手狠狠地把药瓶拿过去攥在手里，而后又轻轻的说道：“药，安眠药。”
　　“顾南风，你有多久没睡好了？”
　　祁天末更想问的是，你吃这个药多久了。
　　顾南风笑了笑又摇头。
　　“祁哥，你把我惯坏了，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对你有了那么强的...”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道：“依赖。”
　　“我就是爱胡思乱想，喜欢半夜在脑子里放电影，我控制不住，不常吃，偶尔，在我第二天必须有十足精神的时候才会吃，很少。”
　　“现在你在这儿，并且永远都会在。”
　　顾南风走到垃圾桶前，抬手把药瓶扔进里面。
　　“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祁天末不知道顾南风说的有多少真话，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药瓶究竟陪了他多久，但此刻他要相信顾南风。
　　“顾南风。”他走过去面对着顾南风。
　　“我不会再走了，永远都不会了。”
　　即使你再次违心的说不需要，也不会了。
　　顾南风拉起了祁天末的手说道：“你陪我睡会儿吧。”
　　“好。”祁天末点头应道。
　　单人床硬生生挤了两个人，窗外的夕阳染着半边天，祁天末平躺着，顾南风的腿搭在他身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手也揽在他的腰上，像一个树袋鼠挂着。
　　祁天末又瞥见了那个笔记本，还是昨天顾南风放的位置没动过。
　　“那个笔记本...”他没说完。
　　“是我写的日记。”顾南风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说道。
　　“我可以看看吗？”一个很没有礼貌的问题。
　　“可以，但要交换。”顾南风的回答也让他意外。
　　祁天末伸着可活动的那个胳膊就想够过来，顾南风又把他环紧了几分：“你不问问我用什么交换吗？”
　　“什么都行。”祁天末说道。
　　“我要你的加密相册。”
　　“可以。”祁天末丝毫不犹豫。
　　“你急什么”顾南风把他的胳膊拽了回来：“以后我也不需要写日记了，你就等着我话痨烦死你吧，你把它带走吧，别当着我的面儿看。”
　　祁天末睡足觉一点儿困意没有，顾南风倒是睡得很安稳，他能听见他非常平稳的呼吸声，他的手一直在轻拍着没停。
　　顾南风从日落睡到了月亮升起，五个小时，如果不是因为感觉到饿了他还能再睡，一向睡觉不老实的他既然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没变过。
　　“祁哥...”他睡眼惺忪的蹭了蹭祁天末的衣服。
　　“嗯？”祁天末望着他。
　　“是不是天黑了啊。”顾南风半睁着眼问。
　　“月亮出来了。”祁天末搓了搓他的脸颊。
　　“嗯...？”顾南风坐起来迷茫的看着窗外。
　　祁天末感觉自己的胳膊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知觉，被抓耳挠腮的麻意贯穿。
　　“饿了？”他也坐起来问。
　　“嗯。”顾南风点着头。
　　“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祁天末已经坐到床边踩上了拖鞋，顾南风从背后拉住了他。
　　“这里没有东西，我没在这做过饭。”
　　“出去吃？”祁天末说道。
　　“行...”顾南风应着。
　　两人就近找了个炸酱面馆儿，一人秃噜了一大碗面条，祁天末又跟着顾南风回去拿了那个笔记本才离开。

　　家里一片黑，祁天末放轻脚步回了卧室，拿了套睡衣又悄悄摸到浴室洗了澡，收拾干净才轻轻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桌上还摆着那副‘天天开心’。
　　祁天末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封面是浅蓝色缀着纸飞机线条，和当年顾南风给他整理知识点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翻开第一页，贴着几张打印的小照片，是顾南风的机票购买记录，从2019年到2021年，五次往返，十张机票。
　　原来那年他突然想去热闹的街头走走，在视线里划过的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不是他的幻觉，两个生日隔着半年，每半年顾南风都会去找他。
　　2021年8月11日的日期已经写上了，只是贴照片的位置空着，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他见面的时候，顾南风就已经期待和他见面了。
　　祁天末闭上眼，稳定自己的情绪，稳住自己发颤的指尖才翻开下一页。
　　‘2018年4月24日
　　第一天，没见到他。
　　他应该也不想再见到我了。’
　　……
　　‘2018年5月23日
　　连续几天的阴雨。
　　所幸花田没有被破坏。
　　他们还在茁壮成长。’
　　[图片]还带着水珠的叶片。
　　……
　　‘2018年5月24日
　　祁哥，你在干什么呢？
　　今天没有忘记带伞吧。
　　我今天去了我们经常去的面馆。
　　还是那个味道，又好像不是那个味道了。
　　今天还在路上遇见了一只和十三差不多的小猫，很瘦，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我想靠近它还冲我哈气，不过最后它也去了没有雨的地方。’
　　[图片]一份加蛋的打卤面。
　　……
　　‘2018年7月2日
　　祁哥，我报名了学校组织的支教活动。
　　明天就出发了。’
　　……
　　‘2018年8月11日
　　祁哥，今天是我过的最隆重的生日。
　　我是开心的。’
　　[图片]躺在手心的泛光胸针。
　　……
　　‘2018年10月6日
　　祁哥，我这个假期赚了很多钱。
　　我去看了一场音乐节。
　　你最近在干嘛呢？’
　　……
　　顾南风每天都会写点儿什么，有长有短，长的占据一页，短的只有一句话，像是把日记当成了祁天末的聊天框分享，又像是把痛苦写出来就不会痛了。
　　‘2019年1月13日
　　祁哥，对不起...
　　我们的合照被水冲走了...
　　我把他弄丢了...’
　　……
　　‘2019年2月11日
　　祁哥，你绝对猜不到今天我在哪儿。
　　原来飞机上是这种感觉啊。
　　祁哥，你...能感受的到吗...’
　　[图片]窗外的云层。
　　……
　　‘2019年3月17日
　　祁哥，水晶球碎了...
　　粘不好...
　　对不起...’
　　……
　　‘2019年3月18日
　　早晨莫名其妙的说不了话了。
　　中午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过度悲伤导致。
　　可是我没有悲伤。’
　　……
　　祁天末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脸滑下来，滴在纸上把字晕开他才发现，是一滴泪，原来自己也会哭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的，从第一天到往后的三年多，顾南风其实很少写不好的事情，就算写也是轻轻带过。
　　即使这样，他也疼的厉害。
　　因为每一件悲伤的事情，顾南风都在跟他道歉，他认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些东西，甚至到后来，顾南风每一天都在道歉。
　　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失声呢？
　　怎么不是悲伤呢？
　　怎么可能...不疼呢...
　　顾南风很在乎别人对他的好，别人随手送的树叶他也好好保存着，顾南风是个很细腻的人，也正是这样他感受到的痛苦也更多些。
　　祁天末仰头抵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的笔记本上，他闭着眼任由泪水肆意的流，打湿头发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顾南风睡了安稳的一觉现在根本不困，甚至还带着点兴奋劲儿，他把祁天末发来的文件在电脑上打开，划不到头的照片和视频。
　　他随机点了一个，是那年的初雪，他蹲在雪地里画画，祁天末甚至还对着他的画作放大镜头，然后把镜头停在他的脸上很久。
　　有他睡觉时拍的，有拍他仰着脑袋拍照的，有他晒太阳时拍的，有他发呆时拍的，有的只是一道菜，一盘水果，都是他做的。
　　照片很多很杂，什么角度什么姿势都有，唯一少不了的就是顾南风的存在，有时候是一根手指，有时候是一角衣服，有时候是模糊的影子。
　　直到顾南风看的眼皮发涩也没看完，他看着，笑着，感动着，又珍惜着，祁天末对他的情感广阔而稀有，他感受到了。
　　也许至此，月亮和太阳才真正明白。
　　他们合在一起的时候。
　　才能叫光亮、明媚的每一天。
　　窗外的风吹着，星光闪闪，祁天末把笔记本塞进他床头的抽屉，和那些关于太阳的东西紧紧贴在一起。
　　顾南风合上电脑仰躺着，伸着手指在天花板上勾勒祁天末的名字，一笔一画，一点一滴，全都是祁天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