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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画中1 多年的隐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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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立在宫门处,垂首一看,身上仍是平日里的那套衣袍。
他的心底生出些许惶惑,方才他明明还在秘境之中观画,怎的转瞬之间竟回到了皇宫?
他摇了摇头,在宫道间漫无目的地胡乱穿行,眼前一切太过真切,一砖一瓦,亭台草木,逼真得叫他心底生出一阵惶恐。
有内侍走近,带着笑朝他行礼:“景王殿下,陛下召您入殿。”
听见“陛下”二字,江越稍稍压下纷乱的思绪,正色道:“知道了。”
他随内侍步入正殿,远远便见书案后坐着一人,容颜与父皇别无二致,正埋首批阅奏折,看着心情尚佳,江越悬起的心稍稍松了几分。
“三郎来了。”丰帝搁下笔,起身迎上,面上带着浅浅笑意,朝他招手,“三郎,过来。”
江越的脚步顿在原地,他并非不愿上前,而是眼前的父皇慈爱得有些诡异。
父皇极少在皇子面前流露这般温和神色,上一回,便是召他入秘境求取兽王内丹之时。江越细细回想,那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父皇寻他,同他说了一番彻底颠覆认知的谈话。
丰帝挥手,宫女和内侍们退了下去,殿门缓缓闭合,大殿瞬间暗了大半。
他一步步走向江越:“朕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江越躬身,语气恭谨:“父皇尽管吩咐,儿臣自当领命。”他记得自己那时便是如此应答的。
“好孩子。”丰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宸古墟即将开启,朕要你替朕寻回兽王内丹。”话音落下,他忽然咳嗽两声,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江越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人搀扶至椅上落座,又斟上一杯热茶:“父皇还需保重身体。”
丰帝饮下茶水,顺了顺气:“父皇年岁已高,身染沉疴,身边只有你们这几个皇子,如今能托付大事的,唯有你与六郎。”
江越按照记忆中的那样开口说道:“儿臣愿替父皇分忧。”
丰帝再度拍了拍他的肩:“你有这份心意固然是好。只是朕身染重疾,需兽王内丹方能调理。”
兽王内丹消失已有三百年,秘境之中更是危机四伏,江越迟疑片刻,没有应声。
丰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此事若能办妥,朕便立你为储君。”
江越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抬眸:“父皇?”
江凌苍淡淡一笑,问道:“怎么?”
江越略一犹豫,开口问道:“父皇为何将此事交托于我?六弟他……”
江凌苍笑意不变:“朕心中,更看好由你来接替朕坐这江山。”
而下一句话,听得江越浑身寒毛倒竖,毛骨悚然。
“朕知晓我们三郎有多想要这个位子,也清楚当年聂崇山一案的全部内情。你舅父对朕多年的好兄弟下手,朕一直都是默许的。”
江越感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江凌苍依旧轻拍他肩头,似在宽慰:“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做了便是做了,待三郎登临大位,一切便都值得。那些死去之人,只当是为你铺就前路了。”
江越猛地屈膝跪倒:“父皇,儿臣定竭尽所能,寻回兽丹。”
江凌苍满意一笑:“回去好生准备吧。”
走出大殿那一刻,江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筹谋多年,步步算计,原来自始至终全都被摊开在父皇眼底,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自觉加快脚步,一心想要离开皇宫,返回景王府,至少在那里,还有人懂他。
可他走了许久,兜兜转转,始终被困在皇宫之内,最后竟又绕回了正殿门前。
正殿大门再度闭合,外头的内侍不知往何处去了。
殿内的说话声悠悠传出,江越俯身透过门缝向内张望。
殿中坐着江凌苍,身侧立着四皇子江泰。
依旧是方才那番场景,江凌苍轻咳数声,江泰连忙上前斟了一杯热茶。
江凌苍缓缓开口:“四郎,你天资虽不算出众,好在勤勉刻苦,足以弥补先天缺憾。此番若能替朕取回兽王内丹,朕便立你为储。”
江越心头巨震,一模一样的说辞,父皇竟对江泰也说了一遍。
他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逼自己稳住心神,反复告诫自己,这是画中幻境,所见所闻全是虚假,可身体仍旧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
直至殿门处传来响动,他才忽地惊醒,慌忙闪身躲到角落,悄悄窥伺。
江泰从殿内走出,不多时,江恪又踏入正殿。
江越脚步发颤,再次凑到门缝边,入耳的依旧是那套如出一辙的许诺。
恐惧、迷茫与无措翻涌而上,攫住他的心神,他失魂落魄走在去往景王府的道路上。
原来父皇对每一位皇子都说过同样的话。
这一次,他竟顺利回到了景王府,季临迎上前来,唤道:“殿下。”
江越没有应声,自顾自往府内疾走,推开一扇又一扇屋门,像是在寻找什么。
季临跟在他身后,问道:“殿下在找寻何物?”
江越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季临的衣领,声音发颤:“椿芽呢?椿芽在何处?”
季临的异常平静倒衬得他像个疯子,他竭力压抑着自己,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面前的季临缓缓开口:“殿下,椿芽稍后便会过来。”
“知道了,退下吧。”
江越关上屋门,将自己隔绝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抱膝蜷缩在角落,整个人被铺天盖地的惶恐彻底淹没。
他一直将六郎视作毕生劲敌,可对方从未主动与他寻衅。
真正在冷眼旁观,放任他们兄弟互相倾轧的,正是他们的父皇。
从前他总觉得四郎资质愚钝,根本不配与自己相争,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在江凌苍眼中,他与那些蠢货并无区别,都只是可供驱使的棋子。
他颤抖着,不知该怎么办。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步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前。
“殿下。”
江越听见来人是椿芽,他起身一把将她抱住:“椿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椿芽的声音淡淡:“殿下这是怎么了?”
江越埋首在她肩头,哑声道:“我方才看清,父皇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我们。他不曾偏爱我们任何人,他许诺拿到兽丹便立我为储,可这番话他也对其余兄弟说了。”
椿芽的声音幽幽从他耳侧传入脑中,带着蛊惑:“那便……把其他人都杀了啊。”
江越身形一顿,松开怀抱,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椿芽却露出笑容,继续引诱:“殿下问我对策,这便是法子。将他们都除去,陛下便只能立您为储君了。”
江越神色一凛,出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你不是椿芽!你究竟是何人?!”
跌落在地的女子扬起诡异的笑,身躯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江越僵立原地,双手抱住头颅,崩溃嘶吼出声:“啊——”
他跌坐下来,冷静思考了一阵,方才他和两个皇弟一同观画,转瞬便坠入此地。
这足以证明,眼前并非现世,而是在画中构筑的幻境之中。
念头一落,他猛地起身冲出屋舍,直奔府外,他要寻到两位皇弟,一同商议破局之法。
街道铺展在眼前,看着与真实都城别无二致,唯有一处异样,随着他快步奔跑,原本空茫的画卷,一点点生出新的长街、屋舍与往来行人。
江越沿着街道一直奔逃,心中念着要寻江泰、江恪二人,前方忽然浮起一道莹白光门。
他脚下发力,纵身冲入光门,一晃神,人已立在狩猎高台之上,江泰和江恪正在下方围猎。
耳畔,那道女声再度响起:“他们就在下头,你确定要下去寻他们?不如趁此机会,将二人除去。只要做到,你便能走出这幅画,储君之位归你,兽王内丹,也一并予你。”
手心倏然一沉,江越低头,一把弓弩不知何时落入他的掌中。
他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心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
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讨父皇欢心,到头来才知晓,原来在江凌苍眼中,他与其余皇子,不过是同等的棋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他们兄弟与父皇之间冰冷的关系,一股荒谬之感涌上心头。
他忽而低低笑了,想起椿芽所说之话,从前的他,是不愿直面本心,不愿看清父皇的算计,才一步步落入这困局。
多年的隐忍和筹谋,如今看来竟全是一场笑话。
江越抬手,将弓弩对准下方的江泰与江恪,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片刻之后,他忽然松了手,弓弩自掌心滑落,从高台重重坠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哎,这般好的机会,你竟要放弃。”
江越沉声道:“我想明白了,我不愿伤他们。”
下方狩猎完毕,江泰与江恪说说笑笑,走上高台。
江恪见到江越,面露讶异:“三哥怎么来了?”
江越看向二人,急声开口:“四郎,五郎,我们如今困在一幅画的幻境之中,你们赶快醒醒。”
二人神色微微迟疑,江泰笑道:“三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恪也劝道:“三哥,怕是太过劳累了,不如回去歇息片刻。”
江越皱眉:“我无事。”
江恪拿起酒壶,递到江泰手中:“方才四哥输了,这壶酒该你饮。”
江泰笑着接过,对着壶口仰头一饮而尽,酒意上涌,他身形摇晃,看向江越:“三哥,这酒这般真切,此地一切,都是真……”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江越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四郎!你怎么了?”
江泰口唇迅速泛出青紫色,是中毒之兆。
这画境之中,能下毒之人,不言自明。
江越抬眼怒瞪江恪,方才还一脸无辜的江恪,神色剧变,唇角浮起冰冷的笑意。
“为什么?”江越问道。
江恪低低笑出声:“四哥太过愚钝,我同他商议,联手除掉你,再扶他登储,他便信以为真。”
“三哥问我为何?只因我惧怕,惧怕沦为一枚弃子。三哥可曾体会过这种恐惧?”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自小就在惶恐中度日。父皇膝下原本不止我们几个皇子,三哥可知那些兄长,最后都去了何处?”
江越心中已有猜测,却缄口不语。
“他们都死了!”
“父皇曾有许多孩子,可扛不住挪灵术的都夭折了,他们被无声无息埋骨。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几个。”
“我的亲兄长,便是承受不住挪灵术而死。我七岁那年,也被施以挪灵术,当时以为必死,侥幸活了下来。可往后的日子却被反噬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同自己说,绝不能白白受这份苦,一定要有一番作为。所以,只要你们都不在了,储君之位便只能是我的了。”
“三哥,对不住了。”话音落,一把弓弩凭空出现在江恪手中,箭尖直指江越。
江越放下江泰,一个翻滚躲开利箭,转身飞速奔逃。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狩猎场地势错综复杂,他跌倒数次,又咬牙爬起,拼命寻找藏身之处。
身后传来江泰的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一声声唤着:“三哥哥……”
一支羽箭擦着他身侧飞过,划破衣料,在他手臂割开一道血口。
江越咬紧牙关继续狂奔。
他此刻衣衫狼狈,面色惨白,脑海里忽然浮现昔日那些兽奴的身影。
想来,他们当时心中也是这般的绝望与恐惧。
气力渐渐耗尽,他重重摔进烂泥之中,整个人伏在泥里,听着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的后背。
江越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江恪将弓弩扔在地上,高声呼喊:“我赢了!你许诺我的兽王内丹,快给我!”
那道柔媚女声轻轻一笑:“既然许诺于你,自然会给。”
一只木盒凭空落在江恪掌心,他慌忙掀开盒盖,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泛着灵光的内丹。
江恪捧着木盒,眼底溢满痴狂与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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