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离心引栗

72、儿童节番外篇:时间快转（上） 见一见过去

　　下午的预答辩结束需要提交一稿汇报的文本，我盯着屏幕上缓缓转动的加载页面发呆，旁边的桌子上忽然被放了一只手提纸袋，同班的两个女生嬉笑正推搡着给对方带学士帽，讨论是否如何在校园群里约到合适的摄影师。

　　对哦，本周开始可以拍毕业照了，我最近不在学校，几乎忘了这件事。

　　我打了个哈欠，下楼去食堂买了三明治，给置顶的聊天窗口发了句“我结束了，马上回家”之后就找了个单人桌坐下来吃晚饭，外衣里袋里的手机一震，是阿沁的消息。

　　“喻宝，你买学士服了没？”

　　“还没，不是学院统一发吗？”

　　“快买！学院发的尺寸完全不对，我刚才试穿了一下，我拿的是L号，完全是麻袋。”

　　她附上一张照片，两个学妹室友一左一右拉着衣服，我挑了挑眉，俊俏的小美女现在像个头小身体大的不倒翁。

　　“我知道了。”

　　“你要订花么？我知道一家出品特别漂亮的花店，最近毕业季的热门呢，需要我推给你吗？”

　　“好呀，谢谢小沁。”

　　这是第三家店了，我随手翻了翻一长串返图，始终定不下哪个是最心水的一款，唰唰截了一长串图发给喻舟晚，附一条留言:“我在选拍照片要姐姐觉得哪个比较好看？”

　　应该在忙工作，我不着急等回复，捏着手里的青提饮料往校门口走，迅速在网络购物软件上选好要买的学士服，在附近随便走走，寻找合适的纪念坐标。

　　距离正式毕业前还有一段相当宽裕的时间。

　　我回了趟宿舍，向学妹租借了拍立得与相纸。

　　“对了，”阿沁指了指压在我桌上的两张票，“你之前拜托我取的票我帮你拿回来了，你记得感谢我，我要喝奶茶。”

　　“当然。”

　　我将游乐园门票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

　　后悔平时没有跟经常拍照的同学取取经，关于作为模特的技巧，比如要找以什么样的角度摆什么姿势同时又让表情显得自然生动，实在是没有太多研究。

　　退出五花八门的搜索页面，我搓了搓脸，回去再问问喻舟晚吧。

　　路上陆续碰到不少提前换好学士服拍照的毕业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打卡纪念。

　　“体育馆楼顶吧，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学校呢！”

　　“好啊，不过明天据说要下小雨，我们拍室内的吧，等过几天天晴了拍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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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仰头，从树叶缝隙里透出来的天色逐渐昏暗，隐隐可见清水混凝土体育馆大楼的一角，再往前是档案中心的楼群，除了与这种地标建筑合影，总归是要留下些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等会下班去接你，”喻舟晚回我的第一条消息，“刚才在和同事讨论方案没看手机。”

　　“这些花都好漂亮，我目前没选出来最合适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好不好？”这是她回复的第二条。

　　“我已经在在地铁上了，要不你在地铁口等我？今天有晚高峰，会堵车。”

　　不完全正确，因为我被地铁外的小摊上的花绊住脚步。

　　在头脑里一个高声尖叫着“喻可意你好土”的声音里，我拿了一支红色的玫瑰。

　　车厢里有些拥挤，我一手护着那只脆弱的小花，一手抓着扶杆，与在车门玻璃上的一个满脸藏不住笑的倒影对视。

　　“姐姐。”

　　牵住那只主动伸向我的手，我顺着她的手心摸到那枚戒指的轮廓，像是突然触碰了暗处的开关，手被忽然攥紧。

　　“晚上有安排吗？”

　　她的发尾垂着不起眼的湿润，身上有好闻的香气，岩绿色的亚麻外套蹭到我的手臂，触感温暖柔韧得像恰到好处的阳光。

　　“今天……没有。”

　　喻舟晚故作沉思和斟酌，侧过头看我，她在等我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我递上那朵一路藏在背后的花，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那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今晚可以跟你约会吗？”

　　喻舟晚接过那支花，她没有立即回答，故作犹豫的样子，直到我挽住她的胳膊亲吻侧脸，手指点在纤细的腰上，她才捏着微微泛红的耳尖小声嗔怪:“这里有很多人的。”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

　　“我愿意。”她凑到我耳边小小声。

　　“那等我得先回家洗个澡收拾一下，”我伸了个懒腰，“你今天开车来的还是……”

　　“走路，”喻舟晚得意地眨眨眼，“我想……今天温度还挺适合的，正好散散步。”

　　难怪换了一双轻巧的平底小白鞋。

　　我清楚记得她早上出门前是标准的职业装。

　　“姐姐，你今天换了香水，对不对？”

　　上行的电梯门合上，我用鼻尖蹭了蹭喻舟晚的侧颈，确定她身上的气味有细微差别，闻着比平时里习惯的气息更淡，却明显柔软了不少，仿佛是从手指尖流过的溪水变成了氤氲的雾气。

　　“猜错了，我什么香水都没有用呢。”她拽着我的胳膊蹭了蹭手腕，“不过我今天过来之前洗了个澡，是不是跟这个也有关系？”

　　电梯门忽然打开，涌入一群焦躁的人，喻舟晚下意识地松开我的胳膊想重新攥住手牵我出去，却我被我先一步搂住腰，她在低头时藏住了一闪而过羞赧，只是用那朵花敲了敲我的手。

　　“对了，可意，”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你下午在问我拍照的事，我有个同事刚好最近买了一台CCD，你更习惯用CCD还是相机？需要拍照的话我可以帮你借，据说那台CCD照片的氛围感拍出来很好。”

　　“不用，学校群里有不少自带相机和妆造的摄影师，很便宜呢，一天跟拍200块不到。”我假装不感兴趣，忽略她话中的暗示。

　　“这样啊……”她脸上的兴奋雀跃顿时原封不动地收回，“业务还挺齐全的。”

　　“不过呢我已经约好摄影师了，”我顺着自己的话胡编乱造，“可惜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空，她平时可忙着呢，不知道这次愿不愿意帮我化妆，学校那么大，跟拍一天很累的。”

　　“你可以问问，提前约好时间。”喻舟晚在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并没有留意我的表情。

　　“所以现在我要问啊，”我与她十指相扣，“姐姐，我能约到你的档期吗？最近有没有空，我想让你来拍照。”

　　喻舟晚终于意识到了我的无聊玩笑依旧是围绕着她而来，摆出一副犹豫的表情:“这我得翻翻我的日程表，我最近很忙呢……”

　　“主要是，毕业这么重要的时间点，我想跟你拍合照留念，姐姐，”为了哄她开心，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的目的，“其他的照片我可以和室友一起拍，但是我很想要跟你两个人的照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所以你能抽出时间陪我一起的，对不对？”

　　“嗯，跟你一起拍照的时间我肯定有，”喻舟晚答应得爽快，完全不在意自己一秒前还在口口声声犹豫着说很忙，“明天就要去拍照吗？”

　　“明天往后连着有雨，得等周末再看，有些地方最近还需要预约才能进，”我牵着喻舟晚走过进小区大门前最后一个路口，“我想，挑个好天气，就看摄影师能为我空出多少时间了，还有，化妆的事也拜托你。”

　　“好。”

　　喻舟晚眉眼弯弯，我被她带着心情也变好。

　　从包里取出钥匙开门，我甩开身上多余的累赘，躺倒在沙发上休息。

　　紧跟在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脱了鞋打开换气系统，泡了一杯果汁走过来。

　　“你不用担心相机和设备，我可以去找跳蚤群的人借，很便宜的。”

　　我翻了个身从仰躺的姿势倏地坐直，蹑手蹑脚地凑到低头翻手机的喻舟晚旁边，迅速亲了亲沾着果汁甜味的嘴唇再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她一时愣住，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想要加深这个吻，却被我伸出食指抵住了嘴唇。

　　“不是说要和我约会吗？”喻舟晚枕在我的胸口，“我还以为今晚有什么惊喜。”

　　“当然有。”我从包里取出烫金的门票纸。

　　“去逛游乐园？”喻舟晚疑惑，“今天晚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呢，而且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项目，”我用力点头，“而且夜游摩天轮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去看看嘛。”

　　“都听你的。”

　　“那说好了，姐姐，我去借相机，到时候你不许迟到。”

　　“不用借，”喻舟晚理了理我揉乱的发丝，“我有。”

　　她起身去房间，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小小的挎包。

　　“没见你拿出来用过。”

　　“为了拍毕业展和作品集买的，平时找不到要拍照的场合。”喻舟晚拉开拉链拿出相机调摆弄，“我不经常拍照的。”

　　“我也很少拍，不怎么爱照相，从小到大没拍留过什么照片。”

　　我从包里取出拍立得，枕在喻舟晚腿上隔着拍立得的取景器看她，发现她正在重复地点击同一个按钮，坐起来凑过去，却发现她在删除照片。

　　“为什么要删掉啊？”我趴在喻舟晚肩膀上，看她一张张清理掉风景照，中间穿插几张人像，没来得及看清楚已经迅速跳过。

　　“这些照片都导出过了，有些拍的不太好，删掉了可以空出内存。”喻舟晚头也不抬，照片上的日期一张张往前倒转。

　　“你毕业的时候有用它拍照片吗？”

　　“有啊，”喻舟晚将日期往后调，“不过当时我在忙其他事情，留的照片比较少。”

　　我接过相机，照片里的人坐在青灰色的拱券门下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束郁金香，另外几张是站在一丛粉色的杜鹃花丛下，我正想往后继续翻，照片跳到了礼堂现场，再往后就与毕业无关，粗略算下来，总共不到十张。

　　“好少……”我恋恋不舍地翻了又翻，“是都删完了吗？”

　　“没有删，是真的没有拍很多。”

　　“好可惜，姐姐，我还想看看以前的你。”我再次枕靠在她的身上，虽然现在的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地一依赖着我，可我依旧对彼此缺席的过去念念不忘，“比如你小时候的样子，我都没有见过。”

　　“嗯？”喻舟晚不解地偏头看向我，“我小时候的样子你不是见过的？”

　　“那才几天呀，而且我都快忘了，”我撑仔细端详那张在灯光下流出亲昵的神态，似乎要透过它来寻找过去的痕迹，“你有没有存小时候的照片，一岁的两岁的，或者是十几岁的？”

　　“我记得手机的云相册里有，之前过年回家收拾东西时拍的。”

　　“真的？”我摇晃她的胳膊，“我要看。”

　　喻舟晚点开相册翻找，将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手里举着水晶奖杯的小女孩，戴着碎钻闪烁的蝴蝶结，华丽的礼服裙铺到台阶上，背景是金碧辉煌的礼堂。

　　“这是什么比赛？”

　　“省级的少儿钢琴比赛，”喻舟晚圈住我的肩膀蹭了蹭，“我当时是拿了第一名呢。”

　　“但是你为什么看着不太开心？”我指着照片上小女孩严肃的表情。

　　“我也忘了，可能是比赛太累了吧。”

　　“那这张呢？”我翻过另一张照片。

　　“这个……我看看，是比赛前夕训练，”喻舟晚放大了照片上的日期，“这些都是我当时的钢琴老师帮我拍的。”

　　“我猜这个也是比赛吧，”我翻到下一张，是三个站在领奖台前的小姑娘，“什么什么杯演讲大赛……看不清？”

　　“忘了具体是什么杯，应该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喻舟晚摊手表示自己对遗忘的记忆无可奈何，“这是我们语文老师拍的，市里的比赛，我拿了第二名。”

　　小小的喻舟晚掉了一颗门牙，连标志性的露齿笑都没有了。

　　“你小时候有这么多比赛啊，”我连续翻了好几张，几乎没有生活中的照片，“这么多比赛，很累吧。”

　　“也许吧。”她靠在沙发上。

　　“难怪你每张照片都看着不开心。”

　　即便是笑也是那种极其礼貌的微笑。

　　“有吗？”喻舟晚难以置信地翻了翻，“可能我小时候照相时不太作摆表情吧。”

　　“胡说，明明这个照片里就很开心。”

　　照片里的喻舟晚看着才四五岁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巨大狮子猫。

　　“姐姐喜欢猫吗？”

　　“还可以，”她看了眼台阶，想起了这个点应该在嚼磨牙小零食的糕糕，“小时候比较喜欢。”

　　“以后要不要养只小猫？还是你更喜欢小狗？”我问她。

　　“我都可以，看你喜欢。”

　　她的手指一划，连续几张照片过去，定格在班级几十人的合照上。

　　没有了。

　　我放下相机，关上浴室的门冲了个澡，雾气蒙蒙，我心不在焉地吹着头发，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那张衣着过分美丽却不快乐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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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是来上课的吗，是哪个老师，几点的课？”

　　回过神，我正站在琴行的大厅里，映入眼帘的墙上是从脚底铺到天花板的相框，记录历届学员荣誉奖章。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今天穿的那身短袖与七分裤。

　　“哎？小姑娘，怎么啦？”前台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找不到教室吗？你是第一次来上课吧，我之前没见过你呢，要不要我带你上去？”

　　“不是不是，我随便看看。”我连连摇头，还没弄清楚这是那里。

　　“好的，要买乐器吗？你是要买钢琴还是吉他，我们这边都有，不过这边都是样品，钢琴可以试弹，正品的话要订货……”

　　依稀可以听见楼上的钢琴声，好几个曲子搅在一起，乱糟糟一团。

　　“这个点我们学员都在上课，您如果想了解我们课程的话可以上楼看看。”

　　前台话音未落，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李老师，课程结束了啊？”

　　“对，今天结束了，”钢琴老师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她还要再练一会儿准备比赛的曲子，我先去其他校区上课了，你记得三点钟上去叫她，待会她三点半有画画课。”

　　“知道了，是那个叫喻舟晚的小姑娘对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条件反射地看向那两个说话的人。

　　“我能上去看看吗？我想看看上课教室。”

　　“当然，没问题。”

　　前台热心地引路。

　　一级级往上，钢琴声在耳朵里愈发清晰，其余磕磕绊绊的练习曲停顿，只有一间教室里的琴声始终没有停。

　　“这边有人在练琴，你可以去其他空教室看看。”

　　“知道了，谢谢。”

　　前台下了楼，我从空教室推门出去，走向二号琴房紧闭的厚重木门，琴声已经清晰到可以容我听见每个音符的落点，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放在门把上的手。

　　琴声在演奏者抬头看向漆面倒影的刹那戛然而止。

　　“你……”小喻舟晚疑惑地转头看向我，“要用这个教室要上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