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那是一双望向飞鸟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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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乎疯狂的灌注灵性之后，紧接着的是一阵令人恶心的头晕。
……这个东西一启动就开始把她往里吸，完全没有任何脱离的机会。
紧握着手中书页，洛维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她几乎无法形容的空间。
这里色彩浓郁光怪陆离，不分上下左右似乎哪里都有东西，顶上有七层纯净无比的光辉。
而她似乎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客人。
在难以言喻的几乎过山车一般的晕眩里，她看到了无数重叠的，扭曲而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影子。她看到了一个无数个骷髅脑袋堆起来的生物，而那个生物似乎也看到了她，正用传出咯吱咯吱声响的漆黑眼洞静静回望。
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一缩，洛维连灵魂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幸的是，那个生物似乎对她并无兴趣，祂看了一会，随即就向着更多东西游曳的黑暗深处离开。
——会死！
只要稍微有一步走错，她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灵性在脑内疯狂尖叫，洛维浑身发麻地望着几乎无处不在的生物和存在，连手里正在燃烧的书页都好像变成了冰块。
而如果，她没能在书页燃尽之前找到合适的出口……
——她会迷失在这里，死去或者静静腐烂。
……但她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
静静看着手中正在逐渐燃烧，散成灰烬的书页，洛维一咬牙，强忍着呕吐和腿软跪下的欲望，开始根据直觉占卜。
随着她念出语句，手中水晶灵摆无风自动，她开始一步步向前。
噼啪，噼啪。
书页静静燃烧，时不时传来刺耳的响声。
而在这段艰难无比的旅途里，洛维几乎要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起初，她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奔跑，但只要发出的动静稍大，她就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齐齐投来的注视。
它们有点来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点来自她四周，有一次甚至好像就来自于她身后，伴随着好像人类呼吸的声音！
可等她惊恐回头时，又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只得放慢脚步，尽量减轻声音。
噼啪，噼啪。
但书页燃烧的声音就好像催命符回响在她耳边，时刻提醒她如果无法及时抵达会有的后果。眼看手中的书页已经只剩下一个小角，背后手心满是冷汗，洛维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再一次竭力奔跑起来。
噼啪，噼啪。
书页只剩下了一小片。
她的灵感再一次开始疯狂报警，周围那种如影随形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她几乎能感受到有什么就在赶来，有什么几乎已经挨到了她身边！
噼啪，噼啪。
书页只剩下了被一直攥在她掌心的，湿透的一角。
而她顺着水晶灵摆，疯狂奔跑。
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骷髅卡拉卡拉的挪动声几乎就在她耳边，有什么掉了的东西被沉重拖着的声音回荡在她身后。
她几乎就要感受到那只手骤然穿过她身体的触感——
噼啪。
书页彻底燃尽。
几乎是一瞬间，白色水晶灵摆停了。
而她手中书页彻底化作灰烬，眼前再一次有斑驳浓郁的光彩闪过！
——忽然，她的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几乎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出来的，洛维大口大口捂着胸口艰难喘息咳嗽，呛出来的泪水啪嗒啪嗒打在钢铁的船舱甲板上，传来格外响亮的回声。
——等等，钢铁甲板，船舱？！
她到了！？
带着几乎死里逃生的恐慌与终于抵达的狂喜，洛维不可置信地睁眼。
此刻，她的眼前是是坚实的钢铁甲板和昏暗的，散发着难以言喻气息的船舱。她艰难地望过去，只看到了人，密密麻麻的人，摞在架子上的，金枪鱼罐头一样的一摞一摞的人。
他们大多数昏睡着，有的醒着，麻木地睁着眼睛，用瘦削的胳膊支撑身体，死死盯着舱门。
而现在，那些目光齐齐击中在了突然出现的她身上。
几乎死去的人，大喘气的人，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的人，他们都齐齐望向了她，死死盯着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人。
狂喜顿时被冷水般的窒息感浇没，洛维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而就连这一下，她都能清楚地闻到污物与腐烂的人体，或许还有尸体一起散发出的，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现在，她到了那个曾经预知过的地方。
艰难地呼吸，她顺着灵摆一次一次穿过或是还有呼吸的，或是已经沉重无比的身体，一次次穿过那些……让她连想起超市那些挣扎在死水里，即将窒息死去的鱼的，几乎眨也不眨的，几乎全部压在她心上的目光。
而在无数次这样的穿过之后，她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莉迪亚。
屋内光线昏暗，但她坐在一条船体的缝隙附近，因此她得以看见她。
她醒着，眼睛很亮，正握着一块黑面包死死盯着舱体的一处缝隙外流进来的波光。
“……莉迪亚？”
艰难地走过去，小声唤出那个在她心里一直压着的名字，洛维在在对方质疑而明亮的眼神中低声开口，
“……不要害怕，好吗？我来带你出去……”
说着，她几乎慌张地向那个目光刺眼的女孩手中递去那个药瓶，
“那个……我还意外得到了一份……据说，有神秘药效可以治百病的药。”她越编越觉得自己编得难看，赶忙破罐子破摔般继续，
“——总之我们先离开好吗？我回去再和你解释……”
而莉迪亚没有说话。
她几乎的眼睛依然在昏暗里注视着她，看过她几乎被冷汗打湿的全身衣服，看过她此刻苍白无比的脸色，看过她激烈起伏的肺部，眼中情绪复杂而模糊。
而洛维一边焦急等待着，一边在心中纠结，
那个书页是强制拉人，而这里随时可能被打断，不适合灌注灵性……
“从舱门出去。”
突然，久久无言的莉迪亚开口了。
她干脆利落地把那块黑面白扔在老人床边，看也没看那道让她长久注视的波光，就挣扎着站了起来。
一时间立刻灵性忽有所感，洛维点头答应。她
小心地看着莉迪亚自己走到舱门边，随抓紧她的手，往书页里灌注了一小部分的灵性。
一时间，几乎毫无保留的，带着新鲜气味的海风闯进了她的肺部。
这里大概是上部和货仓连接的过道部分甲板走廊，处于可能需要倾倒活物的原因，虽然狭窄，但全部是开放式的。
此刻，夜色无比静谧。
绯红的月光与海的波光静静撒落在走廊内，而只须稍稍抬头望去，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面与深沉的，辽阔到几乎没有边际的夜色。
……这里现在确实没有人。
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消散的书页，立刻意识到时间不多，洛维马上开始灌注灵性。
她紧握着莉迪亚粗糙而冰凉的手，焦急地告诉她，
“刚开始可能有一点晕，里面……可能会有点可怕，如果你害怕的话就闭眼跟着我……”
而莉迪亚久久地沉默着。
她依然在注视。
在绯红的月色和一望无际的海中，她静静注视着洛维额头上的冷汗，一言不发。她看着那个被递到她手里的药瓶——大概是她八辈子也买不起的东西。
而这是她第一次……
她静静地注视着走廊外的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闻到这样的空气。原来空气里可以没有腐烂的味道，可以没有工厂的烟味，只有奢侈的，无尽的清新的咸味。
一旁，随着濒临极限的灵性被逐渐注入，洛维即将进入灵界，她几乎已经虚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漩涡一般的吸引力——
忽然，莉迪亚再一次开口了。
“谢谢。”
她的声音几乎放松而平和，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说完，她就使出力气，松开了她的手，迈步向前。
“……什么？”闻言下意识已经停止灌入灵性，洛维愣愣望过去，随后立刻意识到什么一般伸手。
可她的身影即将不可逆地被书页吞进灵界，她没办法脱离。
于是她只能看见莉迪亚。
她看见了她总是乱糟糟披散在身后的红发。
此刻它们正静静躺在绯红的月光下，如此鲜亮，如此平和，好像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她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对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狭窄的通道内，海水的波光静静地停留在她身后，让她得以看清那双眼睛中倒映着什么。
她在看那个她递到她手中的药瓶。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药，她甚至又抬眼皱眉看了看她。
而后，她听到她轻笑一声，转而转身。
她看到无尽的波光，看到深远的夜空，看到高悬天上的红月，而后看到一群掠过无尽蔚蓝的鸟群飞进她的眼中。
不，不要——
洛维试图张嘴，试图发声。
随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声。
她茫然地抬头，看见莉迪亚总是带刺的，现在忽然柔和下来了的眉眼。她再一次看向她，垂着眼睛笑着，似乎想什么想了很久。
随后，她再一次轻笑了出声。
“……我恨你。洛维·洛朗。”
她看见她向前迈步。
直至走到那已经破旧的栏杆边缘，她才缓缓睁眼。海面上，此刻没有鸟也没有金子般的阳光。但那蔚蓝如此辽阔，如此一望无际，如此的好像她曾经见过的天空的尽头。
于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停下。那头灰暗的红发像月光一样流下甲板，破烂的裙摆在月光下飞了起来。
——哗啦啦——
又一次，一群海鸟掠过水面。
它们洁白的羽翼掠过深蓝近黑的海水，掠过海上寒冷的空气，传出几乎嘈杂的响声。
而她只看到了飞扬的白色，听到了遥远的回音。
她说，
“但……”
“我会记得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那是一双望向飞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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