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阳光下消失》风慢慢

18、执念 就算他死了

　　沈嘉乐又梦见了那片海。

　　冰凉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脚踝，明明是夏季，海水却冷得刺骨。

　　他仿佛扎根在海里，动也没动。

　　天气晴朗，碧空如洗，连脚下的海水都澄澈透明，仿佛玻璃一样。

　　沈嘉乐低下头，看着海浪一点一点拍打着他的脚踝，眼中尽是茫然。

　　太空旷了，无论是沙滩还是海面，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终于有了动作，一步步往海里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海水越来越深。

　　他似乎在找人，却忘了要找谁，明明这里空无一人，可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无知无觉地向海里走去，海水逐渐漫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他走得越来越艰难，却没有停下脚步。

　　海水已经漫过他的腰部，他几乎陷在海里。海水仿佛成了泥泞的沼泽，他正在被一点一点吞噬。

　　阳光被乌云遮住，云层也越来越密集，天空变得阴沉沉，海水也不复澄澈，逐渐变得发黑发暗，像是能吞没人的深渊。

　　可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往海里走。

　　他几乎偏执地认为，他找的人就在海里，就在大海深处，只要他继续走下去，就可以找到他。

　　海水逐渐漫过他的胸前，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海水淹没他的脖颈，直至头顶，他整个人都被淹没。

　　大量的海水一下子涌入他的口鼻，掠夺他肺里的空气。

　　他下意识呛咳了两下，却让更多的海水涌进气管，涌进肺里。

　　空气一点点被挤压，痛苦让他挥动着手臂，全凭本能在海水里挣扎，他却离海面越来越远。

　　意识越来越模糊，在他意识快要消失的最后一刻，有人抱住了他，带着他往上游去。

　　终于探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又止不住地呛咳，喉咙疼得要命，肺部也疼得几乎快炸开。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仿佛刚刚救他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他也终于记起自己是在找谁，是那个消失在海里的人，也是刚刚救他的人。

　　“林渡川……”

　　“林渡川！”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都得不到回应。

　　海面空无一人，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踪影。

　　他眼神空洞地抬起头。

　　黑沉沉的天空与海面几乎融为一体。

　　大颗大颗的雨珠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头上，几乎重新将他淹没。

　　原来下雨了。

　　沈嘉乐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哪有什么海？眼前不过是空荡荡的酒店房间。

　　耳边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潮水声，仿佛他还陷在那场梦里，没有醒过来。

　　海风吹拂着他，他几乎能够闻到那股海水的咸腥味。

　　呆了好一会儿，沈嘉乐才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往一旁看去。

　　窗户没有关，海风从外面涌进来，席卷着窗帘上下翻飞，还裹挟着丝丝雨滴。

　　沈嘉乐一步步走到窗边。

　　他们订的这个房间视野很好，能看到最美的海景。但是现在下着雨，黑沉沉的海水不断翻涌着，像是一个吞吃人的怪物。

　　恍惚间，沈嘉乐仿佛看到林渡川被漆黑的海水卷走。但其实，他当初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只看到空荡荡的海面，甚至没有看到林渡川最后一眼。

　　沈嘉乐紧紧地盯着远处的海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最后他伸出手，猛然把窗户拉上。

　　这家酒店的窗户隔音效果很好，一下子就将雨声和潮水声隔绝在外，但沈嘉乐仍嫌不够，将窗帘也全都拉上。

　　这下他彻底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了。

　　厚重的窗帘遮挡了窗外，同时也遮挡了光线。

　　沈嘉乐没有开灯，他靠着墙，一点点往下滑落，最后跌坐在地毯上，黑暗一点点把他包裹。

　　已经过去三天了，救援队也已经足足找了三天，可是依旧找不到林渡川的踪迹。

　　他们都说这么急的海水，林渡川又不会游泳，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沈嘉乐依旧不相信，依旧不肯放弃。

　　他不肯放弃那近乎渺茫的希望，于是坚持留下来继续找。

　　既然没有找到林渡川的尸体，那就代表他还有生还的可能。

　　沈嘉乐盯着没有光亮的房间，眼中满是偏执和绝望。

　　林渡川明明还没学会游泳，为什么要去救他？

　　一想到这个，他心口就止不住地发疼。

　　那天救援队来之前，他下海找了很久，可是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呢？如果他早点发现林渡川体力不支，被海水卷走了，他一定能及时抓住林渡川的手，再也不会松开。

　　现在，他只能希望林渡川是被冲到某块礁石上，或者抓住了浮木之类的东西。

　　才三天，还有希望。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过了半个月，救援队依旧一无所获。

　　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劝他，别再找下去了，林渡川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沈嘉乐依旧坚持，但他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公司的事务积压了一堆，有许多紧急的事需要他回国处理，母亲又生了病，他必须得回国了。

　　于是他让助理联系当地的一些救援机构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徒劳，但他给的报酬丰厚，所以也没人再说什么。

　　回国之后，沈嘉乐封锁了林渡川出事的消息，还费了些周折，在研究所那边给林渡川请了长假。

　　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只要他不承认，只要他继续找下去，林渡川就还没有死。

　　他按部就班地去公司处理事务，下班后就去医院照顾母亲，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母亲依旧一眼看出他在强撑，泪眼婆娑地劝他：“阿乐，那孩子太可怜了，又是孤儿，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只有你能为他操持葬礼。让他下葬安息吧，你也该放下了。”

　　沈嘉乐眼神有些空洞，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没有尸体，要下葬什么？既然救援队那边还没有找到尸体，那就意味着他还没有死。给活人办什么葬礼？妈，你放心，救援队那边肯定能找到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沈嘉乐看着哭泣的母亲，他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担忧和心疼，可他并不理解。

　　他是认真的，林渡川肯定会回来，只是需要时间。他只需要再等等，努力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距离林渡川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沈嘉乐无论再怎么说服自己，也不由得开始怀疑了。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林渡川似乎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接受不了，他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

　　以前他失去了他的小猫，失去了他的哥哥，现在还要失去他的爱人吗？

　　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话也越来越少，心里那根弦紧绷着，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这段时间，徐景恒几乎天天来找他，也一直在劝他。

　　沈嘉乐明白，徐景恒大概是怕自己想不开，所以才这么紧张，但他觉得自己很好。

　　于是，他安慰道：“景恒，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我会好好活着，等林渡川回来。”

　　徐景恒的眼神变得更加难过，他用各种说辞试图让沈嘉乐放下，但都说不通。

　　最后，他只能近乎残忍又直白地说道：“林渡川已经死了。”

　　沈嘉乐依旧坚持，“还没有找到尸体，就不算死。”

　　“乐仔，林渡川运气不够好，那片海域受洋流影响，林渡川的遗体很可能已经冲进远海了，大概率找不回来了。”

　　“而且，林渡川要是真的没死，他怎么可能会不回来找你？就算他是受了重伤没法回来，也总该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可是你现在有收到任何消息吗？”

　　沈嘉乐沉默了许久，他也知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林渡川不可能回来了，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接受。

　　徐景恒继续说道：“放下吧，好好给他办个葬礼，和他告别，生活总要继续的，他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子。”

　　沈嘉乐知道，这或许才是最理智的办法。

　　但是，他做不到。

　　他近乎偏执地说道：“无论林渡川死没死，我都不会放手的。就算他死了，成了鬼，也是我的。”

　　他不可能办这个葬礼，要他承认，他永远失去了林渡川，这绝对不可能。

　　徐景恒被他这番话镇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嘉乐却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相信世上有鬼魂存在吗？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他不回来找我？”

　　徐景恒诧异道：“乐仔，你是不是魔怔了？林渡川他是物理学博士，一个搞科研的，最后变成鬼，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沈嘉乐并不觉得荒唐，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他开始疯狂搜寻那些偏门的东西，量子幽灵，招魂托梦，灵媒通灵……只要能让他再见林渡川一面，什么都行。

　　这些他从前根本就不信的东西，现在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搜寻这些资料，他都是亲力亲为，没让助理插手。他很清楚，要是让别人知道，多半都会以为他疯了。

　　但沈嘉乐知道自己没疯，相反，他非常清醒。只要能再见到林渡川，他做什么都可以。

　　到了后面，沈嘉乐几乎有些神经衰弱了。家里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让他恍惚间以为是林渡川回来了。

　　可他每次起来找寻时，却找不到任何踪迹，无论是人还是鬼。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认了。就算回来的是林渡川的鬼魂，他也认，他只想再见一次林渡川。

　　有时候沈嘉乐会想，林渡川是不是真的回来过了。或许阴阳有别，只能在他睡着时偷偷回来看他。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既然他看不到，那监控或许能够拍下来。

　　很快，他在客厅安了一个监控。

　　他担心林渡川发现监控就不再现身，所以特意用东西挡住，只露出一个很小的摄像头，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连续几天，监控什么都没有拍下来。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林渡川的踪迹。

　　沈嘉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些魔怔了，不然怎么会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

　　人死如灯灭，没了就是没了。

　　就在沈嘉乐心灰意冷之际，他找的那些东西，居然真的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