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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送信 这些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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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虽为采薇处理了伤口,但毒素已在伤口蔓延,伤口周围的皮肉泛出可怖的紫黑色,像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采薇靠在榻上,气息微弱,目光落在书案前的虞姬身上。
“夫人这是要……”采薇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痛楚。
虞姬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书信。写罢,她轻轻吹干帛书上的墨迹。
“将此事告知太后。”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采薇一脸震惊,夫人要告发自己的夫君?她一直侍奉在虞姬身边,这些年夫人与项王感情甚笃,从未红过脸。夫人怎会……怎会在此时告发自己的夫君?
虞姬似乎看出了采薇眼中的震惊与不解,她将帛书放在案上,起身走回榻边,在采薇身旁坐下,轻轻握住采薇冰凉的手,“你以为我这是在害他?我这是在救他。”
采薇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困惑。
虞姬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秋千上,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只有如此,太后或许会留项王一命。”
采薇怔怔地看着她,越发不明白了。夫人如此说自是有她的道理,她便不再多问。更何况,夫人待她亲如姐妹,她得帮她。
“夫人……”采薇反握住虞姬的手,“那封信……奴婢替夫人送。”
虞姬伸手轻轻拂过采薇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你伤成这样,还怎么送?”
采薇没有回答,而是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哨,放在唇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吹了三声。
那哨声尖锐而短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片刻之后,窗外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赤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屋内。
虞姬曾听项庄提起过,当年吕雉在楚州暂住的那段时日,曾训练了一批信鸽,用于传递机密消息。后来先帝一统天下,四海平定,战事渐息,训练信鸽一事便被搁置了。那些鸽子有的被放归山林,有的被赏给了军中将领,余下的便散落在楚州城中,渐渐被人遗忘。
她没想到,今夜会出现在采薇手中。
采薇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夫人……奴婢其实是太后派来监视项王的。若项王有任何异动,奴婢便会禀报给太后。这只信鸽……便是当年太后留在楚州的那一批,奴婢一直养着,从未用过。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夜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夫人就用它送信吧,信鸽……比马快。天亮之前,太后便能收到……”
虞姬怔了一瞬,却并未表现得太过惊异。
她早就知晓采薇是吕雉派来潜伏在项王身边的眼线。当年她还在先帝身边时,身边便有一个贴身侍女海棠。那丫头跟了她三年,嘴甜手巧,她一度以为那是先帝安排来照顾她的人。直到那年她因妒生恨,暗中让人在吕雉的饭菜中下毒,毒还没送到吕雉嘴边,海棠便将此事告知了吕雉。
事后她才从吕雉口中得知,海棠是她的人。自那之后,她对身边每一个侍奉之人都多留了一个心眼。楚州这些年,新来的丫鬟仆妇,她都会暗中观察。
采薇和一批丫鬟一同被买进府中。她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可一个真正本分的丫鬟不该对书房的方向那么在意;她手上那层薄薄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虞姬用了大半年,便确认了采薇的身份。但她没有揭穿,也没有将此事告诉项庄。
从那日起,她便对采薇便格外照顾。生病时亲自让太医来看,吃穿用度比别的丫鬟高出一等,逢年过节还额外赏些银钱。她甚至让人打听采薇在老家的弟弟,得知那孩子活不下去了,便暗中出钱接济,又托人给他找了差事。
她知道,这些恩情,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
她等的就是今日。
等采薇在生死之际,在她和吕雉之间,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虞姬垂下眼帘,“我早就知晓你是太后的人。”
采薇浑身一颤,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愕,泪水却先于话语涌了出来:“夫人……您……您早就知晓?”
“从你进府的第二年,我便知晓了。” 虞姬看着她,目光中却没有怒意。
“我查过你的来历,父母双亡,有个弟弟。可我没有揭穿你,也没有告诉项王。”
采薇怔怔地看着她,泪流满面,哽咽道:“夫人……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这些年……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得自己像一条养不熟的蛇……夫人待奴婢越好……奴婢越难受……因为奴婢知道……奴婢不配……”
“别说了。”虞姬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因为我知道,你也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就像当年的我。”
采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虞姬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望进了很远很远的过往里。
上一世,她跟在先帝身边,又如何呢?
世人皆言“霸王爱美人胜过爱江山”,她信了,她以为先帝只爱她一人,以为那份宠爱是独一无二的。为了这份爱,她宁愿在四面楚歌时拔剑自刎,也不愿落入刘邦手中。她以为,那便是对这份深情最好的回应。
这一世重活一遍,她才渐渐看明白。先帝对她的,从来不是爱。那只是英雄对美人的一种怜惜,像赏玩一件精致的玉器,珍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他的世界里,有江山,有霸业,有千军万马,有江东父老,亦有吕雉,唯独没有她。她在先帝心中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轻带过的名字。
这一世,她嫁给了项庄。
他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可他会在冬日替她暖手,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会在她皱眉时放下手中的军务轻声问她“怎么了”。
他以真心待她,这便足够了。
她不再求什么“霸王别姬”的千古绝唱。她只求此生安稳,秋千架下,有夫君推着孩子,有桂花香弥漫庭院,有炊烟在黄昏时分升起。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她曾是主角,如今,她只想做个看客。
或许,这一世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她不再是那个身首异处的美人虞姬,她只会是她自己。
虞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把千言万语都拍进了那几下轻抚里。
她随即起身,走至窗前。取下信鸽脚上的细竹管,将那封帛书仔细卷好,塞进去,用蜡封了口,重新绑在鸽腿上。
然后她推开窗,将手轻轻一送。
白鸽振翅而起,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虞姬目送那只白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之中。
她又重新走回塌边坐下。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那张素日温柔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接下来的事,”她悠悠地说,“就看天意了。”
采薇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可胸口忽然袭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采薇!”虞姬惊呼一声,慌忙扶住她的肩头,将她揽进怀中。
采薇靠在虞姬怀里,气息已渐渐微弱。
“夫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采薇……怕是不行了……这些年来……承蒙夫人照拂……您的大恩大德……”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奴婢……来世……再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轻轻地向前倾去,最终跌进虞姬的怀中,再也没了气息。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了,穿过庭院,越过城墙,飞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虞姬一动不动地抱着采薇,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采薇微睁的眼,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用被子盖住她已经冰凉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这才起身,走至门外。夜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如水的月光静静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来人。”
一个年轻的侍女从廊下快步走来,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虞姬看了她一眼,“去叫赵伯。”
侍女应声退下。
赵伯是项府的老管事,跟了虞姬多年,为人忠厚老实,嘴也严实,是府中为数不多虞姬信得过的人。
片刻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匆匆赶来。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将采薇悄悄埋了,记着,切莫惊动项王。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立块木牌,写上她的名字。日后……我再去祭她。”
赵伯抬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已经被白布覆身的年轻女子,沉默了一瞬,深深一揖:“老奴明白。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妥。”他在项府当了十几年的差,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赵伯转身进屋,轻手轻脚地用被褥将采薇裹好,抱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虞姬站在廊下,目送赵伯抱着采薇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中。
夜风忽然停了,桂花香也淡了,四下里再无一丝声响。
良久,她转过身,走回屋内,轻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