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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三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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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儿呢?”安国公南燮问身旁匆匆赶来的下属。
“属下请罪。”黑袍下属跪地,吐息有些不稳,“属下看顾不周,方才咱们与令国公、长安侯等撞上时,公子支使属下去寻他丢失的麒麟佩,属下没找到佩子只得回来,现在也不知公子去何处了。”
南燮笑了笑,抬手让他起来:“那小子骗你的,找个由头支开你去玩罢了。”
“你刚调到朝儿身边,要知道他惯会装可怜,不要被他几滴眼泪骗了。”
属下不知如何回答,但从安国公的话语里没听出责备,便回道:“是。”
“走吧,去御花园看看。”
今日是按周行国旧例给没有灵根的皇子挑家臣的日子,说是皇子挑人其实是权臣选傀儡罢了。
以往这样的日子,历代安国公都是来走一个过场,溜达一圈就回了。
毕竟皇权之争他们安国公府数百年都没有参与过,一向中立,爵位传习至今靠的是修为与军功。
南燮也不想参与,他对周行国这种养蛊似的挑君主方法颇有微词,有一代皇族血脉近乎死绝,只剩一个出生不到一年的公主。
但一人之言终究抵不过众人所愿,这是周行国皇帝换来诸多公侯宣誓效忠符氏一族的代价。
南燮有时候在想,皇位上的人得众人朝拜,万民侍奉,可一生都走不出金都,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就是登基,从后便是一具行尸,天大的志向落下去也就是朝臣一句:陛下三思。
然后半生就或自愿或被迫消磨在金席玉枕、美人柔荑里,成为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父皇的样子,这样真的自由吗?
若要安国公来选,他宁可做个自在闲人也好过一生困在皇位上。
可是他也知道有些人要活命就没得选。
“那个人,给我站住!”
苻越脚步一顿,将手里剩了一半的东西藏起来,回头看向身后。
七皇子符徽与十皇子符溪正面色匆忙地赶过来,身边还跟着一大群侍卫宫女。
“有事吗?”
符徽听他发问,焦急的神色一顿,上下打量身前朴素的人,疑惑道:“你是谁,见到本殿下为何不行礼?”
符溪凑过去咬耳朵:“他是三皇子苻越。”
“原来是三哥啊。”符徽嘴上叫着三哥,言语里却没有丝毫恭敬,“你看到一枚海紫珍珠吗?”
这珍珠核桃大小,是皇帝赏给符徽生母怡妃的,怡妃便命人打了络子给符徽随身带着以示恩宠。
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到了仪星殿的时候,络子破了个洞,珍珠也跟着不见了,他只得与符溪一起顺来路寻找。
到了御花园恰好碰到从御膳房方向回来的苻越。
“没有。”苻越不想招惹他们便直戳了当回答。
“真的没有吗?”符徽看他身上针脚别扭的旧衣,一脸不信,他一路找过来,只觉得每个人都有嫌疑,已经搜了数个宫人的身了。
“没有。”苻越抬眼再次道,“我从南边过来,你们自西向东,在路口就遇到我了,我怎么可能捡得到你的东西。”
苻越看着二人焦急的脸色,好心道:“还是去查查这段时间都有哪些宫人路过,若珍珠被藏起来就真的找不到了。”
符溪看着这个比他们高一点的哥哥,突然道:“那你刚才藏什么?”
苻越神色一紧,右手指尖狠狠地戳进肉里:“没有。”
“骗人!”符溪朗声道,“你绝对藏了东西,我刚才看到你塞进袖子里了!”
符徽示意几个侍卫靠近,问道:“不知三哥可否把东西拿给我们看看?”看似发问,实则已经准备动手。
“谁敢动!”苻越朝向他逼近的侍卫厉声呵斥,他虽年少,可行为举止里有难以进犯的威仪,侍卫竟然真的停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继续动手。
符徽见此气急败坏,怒道:“废物!给我搜他身!谁敢不去,我就砍了他的腿!”
听到这话几人再也没有迟疑,按住苻越肩臂,不顾他抵抗从袖中搜出一块只剩小半的冷馒头。
“哈哈哈哈!”符徽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手把馒头丢在地上,身旁的符溪已经放声大肆嘲笑,“宫人所生的下贱之人,竟然去偷馒头吃!”
“堂堂皇子活成这样倒不如和你娘一样寻个湖跳了一了百了。”
符溪冷言讽道:“别和你那贱娘一样死在我母亲的怜晞宫,害得别人多个以权压人的坏名声。”
符徽懒得理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道:“赶紧说你把珍珠藏哪里去了!”
苻越垂着头任他们谩骂,神色难辨,唯有掌心被指尖压出深痕。
“不许欺负人!”
一道带着孩子气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过来。
南朝扒开重重人墙,从侍卫的腿侧挤进去,他站在苻越旁边抬起圆乎乎的小胖脸朝符徽与符溪喊:“他没有捡到那个紫珍珠!”
二人看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孩,桃红圆领套头衫,脖子上挂着麒麟佩,头上还扎着几个小辫,不知道是男是女。
“关你什么事。”符徽觉得他眼熟却不知什么时候见过,因此也不好做得过分,就朝他道,“哪里来的回哪儿去。”
南朝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伸出右手,手心里赫然是一枚核桃大小的紫珍珠。
“我的珠子!”
符徽扑了个空,南朝抿着唇把珍珠收回去:“你要先向他道歉我才会还给你!”
苻越听此言语觉得他蠢,别说是还珍珠,便是杀了符徽符溪,他们都不会向自己口中的贱婢之子道歉的。
于是他依旧垂着头,站在南朝身后不发一语。
“做梦!”符徽恶狠狠地看着南朝,左手掐住他的胳膊,指甲抠他拳头,动作间划出一道道红痕,“两个小偷还有脸让我道歉!”
南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他刚才路过御花园见到一个宫仆捡到珍珠准备私藏,便好心追上去要了回来。
那宫仆下跪哭诉自己的孩子急需钱财救命,一时鬼迷心窍才把珍珠私吞,若是告诉宫中丢东西的贵人,自己几条命都不够丢的,声泪俱下地求南朝保密。
南朝无法,拿了珍珠,答应替他保守秘密,可是不罚也不行,就命他每隔五日去出云寺找明过和尚给失主祈福,往后五年不得停。
目送宫仆离开后,南朝拿着珍珠回来就看到失主,本想还给他,得一句感谢,谁知这失主不讲道理,不仅随意冤枉人,还狂妄自大以出身辱人,这珍珠就不该还给他!
“我不给!”南朝不松手,还咬了他胳膊一口,“我爹说过珠玉藏华,琢磨之后便可光彩照人,君子虽着破缕,披败絮,但行有度,事不愧。”
“恶语伤人、污蔑诽谤,知错也不改,这是小人行径,你不配拿珠玉!”
“那你爹有没有告诉你,拿别人的东西就是小偷!”符溪朝着南朝冷笑。
“没错,小偷!”符徽原本有些犹豫,但听此言想到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要回来有什么错?
他使尽百般手段抠不开,怒气冲头,一拳就要砸在南朝脑袋上,苻越见状终于上前一步抬手挡下:“七弟,打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过了吧。”
“哼,他能是什么来历,而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符徽松开手,朝身边人道,“把他们碰到本殿下的手都给我打断!”
符溪立在符徽身后,朝着苻越露出一个面带讥讽的笑。
“你要打断谁的手?”
围过去的侍卫被掌风击退大半,甚至还有几个倒地不起。
“爹!”
南朝听这声音,高兴地从苻越身后伸出头,朝赶过来的安国公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苻越跟着探出头,看来人深红的长衫与不俗的修为,这人身份定然不低。
“安......安国公。”符溪满脸惊色,与符徽对视一眼,二人心想这下完了,这小子竟然是安国公的儿子。
南燮朝南朝递了一个眼色:回去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安国公听错了。”符溪率先认错,“七哥怎么会向朝弟动手,只是一时口快说说而已。”
“正是!我怎么会向南朝弟弟动手,只是误会。”符徽顺着符溪地话想也不想地解释。
安国公越过站在他面前的符徽看了符溪一眼,若有所思道:“只有七殿下吗?”
“臣方才在御花园外倒是遇到一个神色慌张的宫仆,行为举止十分鬼祟,派人查探后才发现他是十皇子宫里的。”
“带上来。”
黑袍下属把那个人押上来,南朝看他,正是刚才向自己哭诉求情的。
“你不是捡到珍珠的那个人吗!”
符徽微愣,忽地转身朝符溪看去,见他眼神躲闪,神色焦急,这下总算明白珍珠是怎么丢的,又是谁偷的,还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珍珠不见了,符溪却提醒他顺原路回去找。
他眦目欲裂:“我把你当兄弟!你借我的刀杀人!”
符徽提着符溪的领子,说完瞥了苻越一眼,却发现他依旧不发一语,只是微挑着眉眼仿佛写满嘲讽。
“爹!”南朝才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快跑几步停在南燮面前,还不忘拉着苻越。
他献宝似的把珍珠递给南燮:“给你。”
“给我干什么?”南燮话虽如此却还是把珍珠捏起来,他对上南朝皱起的眉头,明白这小子是进退两难不知该怎么做了。
符徽见南燮对那珠子有兴趣,暂时放下与符溪的恩怨,庆幸道:“安国公若对这珍珠感兴趣,不如......”
话音未落,南燮右手收紧轻轻一捏,紫白色粉末悉悉索索地从他指缝散进空中,再无一丝踪迹,他垂着眼看符徽与符溪:“什么珍珠?臣没见过。”
“七皇子与十皇子还不去仪星殿吗?别误了时辰。”南燮不再管面面相觑的数人,牵起南朝的手朝宫门口走去,“与陛下说一声,臣已经见过几位皇子公主了,自觉举止无度,想必无人能看上就先回府自省了。”
“走吧。”南燮又拉了一动不动的南朝一把。
南朝牵着苻越的手不松,苻越蹙着长眉,看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自己已经松开了,可他还紧抓着。
“爹,他和我一样没有娘。”南朝仰着头看安国公,水汪汪的眼睛透露出乞求,“他还没有饭吃,被人欺负。”
南燮却不为所动,因为十分清楚他的德性,下一句估计就是:“咱们能把他带回府里吗?”
然而,南朝这次却出人意料道:“爹,刚才的两个坏人都有兄弟,为什么我没有弟弟妹妹?”
哟,还会铺垫铺垫。
南燮挑眉,反问道:“那你想要为父给你娶个后娘吗?”
南朝果断摇头:“不要!不要!”
南燮看他摇成拨浪鼓似的脑袋,抬手按住他头顶拨弄细嫩的额发:“那你就不会有弟弟和妹妹。”
“那我可以有一个哥哥吗?”南朝晃他爹的衣带,“求求了。”
“哥哥可不是猫猫狗狗,你现在想要我就给你找,你不要了我就送人。”
南朝摇头,绷着小脸坚定道:“南朝发誓,我会像照顾爹一样照顾哥哥的。”
“这......”安国公一时无语,不知道该感慨南朝的决心,还是自己的位置已经沦落到和这个才见一面的皇子一样了。
而且照顾?端着滚沸的水给别人洗脚的那种照顾吗?
他暗自叹气,南朝确实一个人在府里没什么年纪相似的玩伴。
安国公认真打量面前平静地看着他们的苻越,这个三皇子名声不显,出生也十分荒谬,某一次皇帝与十皇子生母赌气,宠幸了她宫中宫女,此后便不管不问,任由母子二人自生自灭。
他对此人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坏,有种沉稳超然的气度,可南燮知道这就是一条记仇的毒蛇,包辱忍让,等着某一日将仇人一口咬死。
也就傻愣愣的南朝看不出来,刚才他替人家出头,见苻越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自始至终站在南朝身后,只有最后才挡了一下。
苻越察觉到南燮的目光,温柔地把南朝扒着他腿的手松开,苦笑道:“南朝弟弟,今日多谢你,安国公府我去不合适,你还是回去吧。”
真是会装啊,南燮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不!”南朝只觉得这个哥哥温柔极了,长得好看又可怜,以后肯定还会被欺负,“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保护哥哥!”
见哥忘爹的蠢东西,南燮被他气得闭上眼睛。
“你和你哥在一起吧,老爹一个人回去了。”
“爹!”
南燮停住脚步等南朝还能说出什么理由。
“你过完年去西北,府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如果有万一......你也回不来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谁和你说的?”
南朝哭喊:“宫里的人、府里的人还有街上的人都这么说!”
“他们都怕你死了,我也怕!”
虽然被儿子预设死得早,但南燮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垂下眼思索,万一自己真的和他娘一样战死,最后千里迢迢再送回来一具棺材,那南朝可真就孤家寡人了。
这个苻越虽然不够仁义却能讨南朝喜欢,而且南燮也不算很讨厌他,毕竟此人进退有度一看就是能活很久的人。
苻越仰着头直面安国公的审视。
南燮朝着他放出威压,咬着牙传音道:“别以为朝儿喜欢你,你就可以利用他做什么......”
苻越被一只柔软稚嫩的手紧攥着,他用手指抹去南朝脸上水痕,毫无退缩道:“我只求好好活着,但也绝不会利用南朝。”
“他们刚才以生母辱你,你也不在乎?”
“我可以不在乎。”苻越迎着他的威压轻微屏息道,“我母亲生下我后觉得无望就自尽了,我与她并没有感情,更何况他们提她也只是为了侮辱还活着的我而已,若只是做到这种程度,我可以不在乎。”
这话说得没有破绽,最起码南燮分不出真假,于是他撤了威压状似怜悯道:“胆小鬼,你母亲摊到你这个孩子真是不幸。”
苻越不被他影响,冷然直言:“此身既不亏欠天地,也不亏欠父母,活到今日全靠我自己,道德仁义,忠孝悌信全是虚言,没有人值得我为之豁出性命。”
南燮看着他,突然问道:“若我有两把剑给你,一把伤人伤己,一把恭顺至极,二者皆神兵利器,分不出高低,你选哪一个?”
“伤人伤己,此剑乃心剑,但我若不允许,它伤不到我;恭顺器具,某一日突然反目才会伤人至深,我当废了此剑,可若是此剑恭顺于我却被逼至反刺,作为其主,我也当欣然受戮。”
“此二者,国公爷其实都不会给我,因此苻越只谈应对之法,不做选择。”
“你已经选了,这两把剑里,你选了他们的真心。”南燮看苻越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不等苻越紧张,他又轻松道,“不过你随便选吧,反正我给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想要去拿才能得到。”
“我和朝儿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若只是想活着就来住安国公府住吧,我给不了你王位,但可以保你往后半生无虞。”
“代价呢?”这么轻易就获得安国公的庇护,苻越不敢相信,他认真问道。
“什么?”
“你护着我,我要付出什么?”
南燮看着已经抱着新出炉的阿越哥哥欢呼的南朝,无可奈何道:“代价就是以后南朝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吧。”
就......这么简单?苻越被抱着、紧贴着,从来没有人和他离得这么近过,因此有些不知所措。
南朝趴在他耳边,用温热的吐息轻声喊:“哥哥。”
这吐息让苻越整个人一激灵。
“朝儿。”南燮无奈地看他们,“下来,别让他一直抱着你,他太瘦了你自己走。”
“哦。”南朝想到自己哥哥可怜兮兮的模样,赶紧从他身上跳下来。
苻越勒住他的腰,往上举了两下,不让南朝下来:“我抱得动。”
“那回府吧。”
苻越就抱着南朝跟在南燮后面,才一会儿胳膊就有些酸,但他坚持不放南朝下来,像在证明自己确实有用。
南燮叹了一口气,弯腰一把将两个人全拢在怀里,他对着僵直着的苻越道:“你是朝儿的哥哥,却也不要勉强自己讨好别人。”
苻越手足无措,只能把目光放回南朝身上。
“哥哥......”南朝今日收获颇丰,心满意足地躺在南燮怀里,嘀咕完最后一句话就沉沉地睡着了,唯有一只手还握着苻越的袖口。
南朝以后就是他的弟弟了,苻越想,如果他一直这样可爱,他可以做他一辈子的哥哥,而且作为兄长再也不会躲在弟弟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