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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 小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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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休沐,祝阙难得晚起,他睡得不规整,半截手臂垂在地上,不过陛下怕他凉又命人垫了几层雪雀绒羽栽成的毯子。
祝阙梦到自己是一只雀鸟,正蹲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晒太阳,它抖抖羽毛,任凭身边的同伴给它剥去未褪的羽管。
十分舒适,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啾啾”叫出声。
这声音引来一个黄衣的巨人,巨人看着它们亲密无间的模样,臭着脸把他身边的大玄鸟赶走了。
“啾?”祝阙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害怕,他只是歪头,豆大的眼睛流露出疑惑:你把我的伙伴赶走了,谁给我梳毛啊?
那人“哼”了一声,下一刻一张大手把他拢进去,数根手指在他额顶红羽里仔细拨弄,祝阙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于是乖乖地缩着任他动作。
挠着挠着,远处传来几个人恭敬地喊声,黄衣人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把祝阙放下,又伸手把那只被赶走的玄鸟招回来。
“朕有事要去见羿赋,你替我陪着他。”
祝阙听不懂,但看到玄鸟高冷地点头也跟着点头。
“不准欺负他。”黄衣人极富压迫感地俯视玄鸟,“给我记住。”
看他离开了,祝阙觉得有些冷于是蹦跶到玄鸟面前:“啾啾。”
你能把翅膀借我靠一靠吗?
玄鸟不说话,只是把它的翅膀伸展开任由祝阙钻进去,暖烘烘的细羽让祝阙昏昏欲睡,玄鸟跟着把脑袋埋进去和他抵着头。
突然间,一条细滑冰凉的东西缠上来,祝阙猛地一撞把玄鸟推到一边,自己却被那东西缠得死死的,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大黑蛇。
“呼。”祝阙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冷汗还没有干,一头栽进地毯里,只能扶额苦笑,“师弟饿了何苦对我下手?”
下一刻他想起什么,自顾自道:“唉,也不知道师父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这都忧思成梦了。”
“徒弟!”
师父的声音,祝阙猛地抬头,可是那声音太微弱,他难以辨出方位:“师父!”
没有回应。
“难道是我真的有幻听了?”祝阙想,要不还是和陛下告假去找找师父和师弟吧。
这时候又一道比刚才慌乱且响亮的声音传过来。
“窗!户!”
祝阙赶忙穿衣下床,快步到大开的窗户,一朵白蓝色的花“啪叽”一下砸进他怀里,没等他细看,追着花的玄鸟也撞了进来。
一时没有防备,祝阙被这鸟撞个满怀,他按住鸟让它乖乖立在旁边的架子上,又随手抽出几分灵力结成小雀让它们自己玩去了。
他低头看抓着他衣领的花,完全就是东海花妖的缩小版,祝阙抓住白辞霜的小翅膀把师父捏到掌心,看到花妖不断扑腾的小腿小手,太可爱了,他脸上的笑没藏住。
“师父,你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祝阙放低声音问道,尽力收住笑,绷出担忧神色。
白辞霜有苦说不出口,还不是东海一战后的苦果。
他虽被非空那和尚救了,但力量和修为差不多耗费干净,只能化成一颗种子。
可是眼见着烛灰整日伤心也不是办法,终于强提灵力试了化形术,谁知道修为不足就是不足,他成丹境强行化形的后果就是这样子。
强行化出的身体只存在几天,就消失了,现在的本体也变成这个样子。
白辞霜面露忧愁,蹲在祝阙手上愁眉不展。
谁知道二徒弟是个幸灾乐祸的,他面上担心心里却想,小脸皱着看起来粉扑扑的,蓝白色的小花瓣细软圆润,随即再次感慨这也太可爱了。
好想养一群这样的师父,让它们围着自己转圈圈,他能看一辈子。
“祝阙!”白辞霜看着呆愣愣地徒弟,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了,师父?”他说完好像才反应过来,“哦,师父和师弟有想出什么办法吗?”
“对了,师弟呢?”
他竟然肯放这样的白辞霜一个人四处乱跑吗?
白辞霜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祝阙的疑问。
他当然不放心,白辞霜还有形体那几天整日与白辞霜寸步不离,字面意义上的。
溪水潺潺,烛灰压在白辞霜身上和流水比谁与师父接触的多些,完全不顾被他用力的动作挤压得快受不了的白辞霜。
白辞霜无数个“轻点”,“等一下”都像是在助兴。
可能正好赶上烛灰的发情期了,那几天白辞霜连衣服都没有,不是在烛灰怀里,就是被蛇妖卷成一堆。
每当烛灰压着声音道:“师父,抱抱我。”
他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胡天胡地地乱来几天后,白辞霜觉得这样子不太行,恰在此时,化形的后遗症来了,那时他正在义正词严地坐在石头上和烛灰说明节制的必要性。
烛灰听得认真,盯着白辞霜眼都不眨,结果面前的师父突然变成本体落在他掌心。
“如果不是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说不定烛灰应该被我说服然后把衣服交还给我了。”白辞霜略过和烛灰的欢爱细节,挑能说的和祝阙抱怨。
祝阙听了他的话,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师父和师弟讲道理时没穿衣服?”
白辞霜理所当然道:“等我说服他就有了。”
哦,那怪不得师弟目不转睛,可能是看服了。
“也许师父你应该感谢自己修为不够变得这样小。”祝阙真诚道,毕竟这么小烛灰可能下不了手。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他打算从我这里借些魔气修炼。”苻越带着烛灰从大门进来,白辞霜扑腾着小翅膀慢慢飞到烛灰颈旁,路过苻越时还得到了一声嘲笑。
“我带着师父回霜山鬼崖,结果发现崖下所有的鬼魂都消散了。”
辞霜花和蛇妖面面相觑,最终黑蛇决定顶着白辞霜来金都找自己的师兄们想办法。
到了皇宫,烛灰不想让太多人看到白辞霜原身,于是把师父放到朝阳殿窗口后就去找大师兄去了。
谁知道可怜的师父好不容易从窗口飞到祝阙手背,就被苻越留下的魔气化成的玄鸟当成入侵者追赶。
“师父这么有打算,还来金都找我们想什么办法?”
白辞霜知道自己做的事确实没和几人说,于是羞愧地受着三道谴责的目光。
烛灰把白辞霜拎到掌心,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玄鸟不会伤他的,只是觉得气息熟悉有些好奇罢了。”
“我知道。”烛灰头也不抬地继续拨弄白辞霜,看得苻越也觉得有些手痒。
白辞霜在这毫不掩饰地玩弄里被搞得头晕眼花,他终于肯相信烛灰其实十分顽劣。
忽地一道天籁之音救他于水火:“这团魔气够师父补足修为了,等他炼化完应该就可以重新化出人形。”
一团人头大小的魔气被送到白辞霜面前,他已经对现在的状况忍无可忍了,直接扑上去张口咬下。
“等等!”
“什么……”
来不及了,白辞霜转头看向苻越时,那口魔气已经被咽到肚里,浓郁的魔气直冲丹田,白辞霜没撑住昏倒下去,就如同一朵真正的落花一样缓缓砸进烛灰掌心。
苻越扶额:“师父怎么人变小了,脑子也变傻了,这些魔气肯定是压缩后的,要慢慢吸收啊。”
三人围着圆滚滚的白辞霜一起沉默。
最终,烛灰沉默着捂着他回长明宫了。
看着呼呼大睡的师父,烛灰原本准备在自己胸前绑条红绸把白辞霜放进去,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他找了一个碗铺满绸缎,然后也化作原形,把自己一圈一圈地缠到白辞霜身上,蛇头依旧靠在他脖子上。
白辞霜吃着魔气,浓烈的七情六欲迫不及待地渗进他蓝白色的身体里,辞霜花气与魔气争斗,他昏着的时候也不安稳,身体时不时颤抖。
烛灰用尾巴尖轻轻拍他的背。
小霜花,我陪着你。
梦境里,白辞霜手中酒碗砸在地上,他侧着脸看手心里淅淅沥沥滴下的酒,暴雨在此刻随至,连身旁这些酒肉朋友也陆续回家了。
白辞霜一个人趴着,任飞溅的泥水沾上他白色的衣角,小二擦完所有的桌子,走到白辞霜身边躬身道:“客官,我们打烊了,您……”
白辞霜不动,小二继续劝道:“客官,我家里老父幼子还在等我呢,再不回去我那婆娘该拿着擀面杖杀过来了。”
一枚灵石被扣在桌子上,小二一眨眼间,那位客人便化作一道白影再也看不到了,他竟然是个修士,小二想,但是修士怎么混得这么落魄?
不管了,他拿着灵石已经能想到家人脸上的笑了。
暴雨不留情,白辞霜一头白发被打成乱糟糟的一团,看起来瘦骨伶仃的鬼,他迷迷糊糊地穿过街头小巷,慌乱的喊叫声不断传来。
他一直走,顺着水流停在湖边,黑沉沉的一望无际,他卧倒在湖边,竟觉出几分冷来。
好像在很久以前,他淋雨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撑起灵力或者握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比自己高,他会稍微倾着头对白辞霜道:“虽说草木生于自然风雨,但有时这自然也格外无情,你从花草生灵入人世,怎么还学不会给自己挡雨?”
暴雨渐起,白辞霜讨厌雨,但风雨来时从来没有躲过。
他笑着对那人道:“师父,草木人族不经风雨怎么成长,我逃得了一场雨,逃不过下一场,不如早早适应这风雨。而且,你我能相遇活到此刻,谁不是走过了层层风雨。”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这道结实的背影在此刻停住,他一向无波无澜的眼睛在此刻竟然泛出金色锐芒,那双刀斧凿出的深邃眉眼定定地盯着白辞霜。
“倘若我能给你挡以后的每一场雨呢?”
这声音淹没在雨打竹叶的“哗哗”声里,白辞霜没有听清楚,他抬头问道:“什么?”
容苛挥手深蓝色的障将层层水花全挡在外面,他在这只有二人的角落里重复:“别人无能不能庇护你一辈子,但如果为师能让你此生再不经风雨呢?”
白辞霜愣了愣,不过须臾他道:“那我就跟你一辈子,不论是熙攘人世还是碧落黄泉。”
可是,为什么你骗我!就这样把我丢了,这几十年,我淋了数不清的雨,没有一场有人给我挡过,白辞霜抱着他的脑袋,在泥水里抱成一团。
“小霜花!”
白辞霜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抬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从湖里爬出来一条黑蛇。
黑蛇闪电似的窜到白辞霜身边,他看到这么狼狈的白辞霜好像又感受到心脏被无数道锁链同时贯穿的痛楚,这痛不尖锐却闷闷的,结在喉间,瘀堵在心脏,百转千回。
他下意识打出一道灵力想撑起灵力障,可这在白辞霜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用不了灵力了。
于是他化作几十丈长的原形,把白辞霜严严实实地缠着,轻柔地安顿在蛇躯上,并给他遮住了暴雨。
粉红色的蛇信顺着白辞霜的颈子,脱去这身沾满泥污的袍子,烛灰把他挤在最中间,静静地等着白辞霜愿意醒来的时候。
烛灰喜欢缠着白辞霜,哪怕什么都不做,不知道是出于天性还是因为白辞霜是热的、软的,每当紧紧缚住白辞霜的时候,他都有一种珍宝在手无人能夺走的感觉。
白辞霜虽然每次被勒得喘息,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可他依旧十分纵容。
不知过了多久,白辞霜被滑动的鳞片蹭醒,他睁开眼,身边是无数片漆黑反光的鳞片和一颗璀璨的金色眼睛,这条蛇妖口吐人言:“小霜花。”
白辞霜猛地抬头,他满脸狐疑顺着心迟疑着开口:“师父?”
巨蛇在此时突然变成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他将黑色外袍披在白辞霜身上,盖住他的脑袋,将凄风冷雨挡在身外,一把抱住不知所措的白辞霜:“小霜花,是我食言了。”
手臂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白辞霜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当时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可是……”可是事不遂人愿,他低估了白辞霜的爱,反而让他舍身相救。
再后来,他终于得自由身,走出轮回却又不甘心白辞霜忘了他又让他痛苦数十年。
如今烛灰不再是可以打着拯救天下辜负一人的天行宗主容苛,也不再是天道化身烛九阴,只是一只蛇妖而已,可是白辞霜依旧视他如珍宝。
而烛灰骄纵、任性,他不知满足的索取能带给白辞霜的只有痛苦。
“小霜花,我是个骗子、废物。”
“但是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跟着你。”烛灰把额头抵在他脖子旁,“你若不想,一滴雨都不会再能碰到你。”
白辞霜无声,烛灰心中一紧,撑着袍子的手都有些抖,他犹豫许久才挣扎道:“你若是厌了我,不愿意我跟着,我……我也可以放你自由。”
这话说得艰难,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好似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泛着浓浓的酸味,他全然忘了现实里黑蛇正把白辞霜缠成线团。
白辞霜顶着烛灰的外袍,细细地打量眼前人,他浓密紧锁,视线飘忽,在等白辞霜宣判,好像他的一句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烛灰一生的归宿。
暴雨淋漓,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烛灰眼里好像进了雨,他视线有些模糊,突然间,一点轻柔的吻从他侧脸一闪而逝,天光在此刻骤亮,烛灰一把抓住白辞霜的手,好像落进数十万朵飞絮堆里,既柔软又刺痒。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喊:“师父。”
目之所及皆是白蓝流翠,白辞霜在万丈霞光里对他笑:“小烛灰。”
烛灰承认他是那个偏执、自私、骗身骗心的混账。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他在白辞霜眼里依旧是那个可爱、霸道、有点小脾气的烛灰,也是他在这茫茫红尘里贯穿生死的因果。
白辞霜自认为他不华贵艳丽,也不神秘典雅,只是霜山崖上不知何时长出的杂草,在某一日开出一朵与国色天香差距甚远的花,是万千花草里普通的一朵。
可他在烛灰眼里被赋予洛神之姿,倾国之色,甚至将善良与美好二字一同安在他头上,白辞霜在烛灰炽热的眼光中低下头,他面上发烫,不过须臾又抬起来:“此身殊色浅,君不弃长春。”
不论是春夏秋冬,还是朔雪寒风,他愿意为了他长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