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起涂山》长歌公子

32、第三十二章 狐狸糖人

　　男孩离开了青丘。
　　他拜了一个师父。师父对他很好。
　　师父知道男孩的诡族身份，同时也发现了他对于奇门遁甲的卓绝天赋，于是便教他傀儡之术。

　　男孩跟着师父整整十年。
　　十年间，师父带他去过许多地方。比如玄华山，男孩在那里认识了许多同龄的师兄姐弟；还有鹿台山，师父带着他去除恶扬善......
　　男孩一直都没有忘记过，那夜在招摇山下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孩。
　　他央求师父，希望可以每年带他去一趟青丘。
　　师父允了。于是便在每年夏天，青丘最热闹的时候，白天游玩，晚上在集市卖糖人。当然，卖糖人的只有男孩一人，师父并不参与。
　　两人还约定好，男孩赚到的一部分钱要给师父买酒喝。
　　不过，男孩并不是想赚钱，毕竟八荒之大，哪里没有生意？他来青丘，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女孩。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面也好。

　　于是，第一年，男孩一连卖了大半个月的糖人，都没有见到那个女孩，他不禁感到郁闷，明明都说夏季的青丘最是热闹，而且不管是本地的狐族子民，还是外来的人和妖们，都会来这里的集市玩，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是不见那个女孩呢？

　　难道她不是妖族？
　　不能呀，那夜她使用的就是妖力啊！
　　难道她不是青丘狐族？
　　也不能呀，狐族个顶个英俊貌美，那个女孩生的那般好看，肯定是狐族！
　　要不然......他再去招摇山碰碰运气？
　　不行不行，他要是去招摇山，就没有地方做糖人了。他好不容易在人间帝都学来的手艺，糖人的味道那般甜蜜，连师父老人家都爱吃，哪怕不收钱，他也要让那个女孩尝一尝！
　　......

　　男孩正苦苦纠结着，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扭到一起，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笑声。男孩目光落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白衣女孩在看不远处的街边杂耍，许是这杂耍是人间的把戏，女孩从未见过，因此笑得格外开心。
　　可男孩脸上却并无半分喜悦，看清女孩的身影后，登时双眸放大，倒吸凉气。
　　他连忙跑到旁边摊铺，随便拿了只面具戴在脸上。
　　“喂！小子，你还没给钱呢！”摊主叫住他。
　　“哦哦！”男孩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灵石，扔在摊主的桌子上，“不用找了！”说完，他便跑回自己的糖人摊铺，胸腔里的那颗心砰砰直跳，让他几乎镇定不下来。
　　怎么回事？
　　他来青丘，不就是想见到她一面吗？
　　为什么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便会如此？
　　男孩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忽然......有点不敢给女孩糖人了。
　　来青丘之前，一直到方才，男孩一直都在脑海中幻想着他和女孩无数种重逢的情景。虽然女孩不认识他，但是他可以大大方方的将他精心做出的小狐狸糖人递给她；就算女孩不打算买糖人，他也会招呼她，请她吃糖人。
　　哪怕......女孩买完糖人根本没有记住他，也没有关系，毕竟她尝到了自己的心意，尽管那份藏在糖人里的心意她并不知晓......

　　“哇！好可爱的小狐狸糖人！”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男孩的思绪，他身子微不可见的一僵，下意识想将自己藏起来，可是又听那道声音问：“这个是你做的吗？”
　　男孩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女孩也看不到，因为他戴着刚刚买来的狐狸面具。看着眼前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庞，男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当然是他做的。
　　女孩甜甜一笑，看着男孩说道：“这只小狐狸糖人和你那只面具一样可爱！多少钱一只糖人？我买了！”

　　扑通。
　　扑通。
　　男孩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跳的越来越剧烈，仿佛要从他的身体里蹦出去似的，而且变得越来越滚烫，连带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淌，在四肢百骸，每一根经脉血管里翻腾着，犹若脱缰的万匹野马，在草原上驰骋；犹若奔腾的江河，在大荒中汹涌翻滚。
　　血液冲上他的大脑，让他变得紧张起来。
　　男孩忽然感到十分庆幸。
　　庆幸自己提前戴好了面具，此刻女孩看不到他通红的脸颊。

　　“唔？”女孩见他发愣，耳朵还红了起来，于是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你还好吗？”
　　男孩立即回过神来，连忙回答道：“啊啊，那个......那个......”
　　女孩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糖人多少钱？”
　　“十颗......啊不，三颗灵......啊也不对......”脑子一片混乱，他突然语无伦次起来。
　　见他如此，女孩不禁轻笑一声：“你怎么啦？突然紧张起来，你是第一次来卖东西吗？”
　　“啊不......是。”男孩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立即把那只小狐狸糖人取下来，塞到女孩手中，“你......你吃吧，不......不要你钱......我......我请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说话还挺利索，今夜怎么如此结巴？
　　女孩眨了眨眼，看着手中的糖人，那只小狐狸弯着眉眼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她奇怪地看着男孩：“不要钱？那怎么行呢？只有熟人之间才叫‘请’，我们俩之前又不认识，我不能不给钱。”说着，她翻起腰间的口袋，摸索灵石。
　　女孩一把抓出十块灵石，放在桌子上，说道：“喏，既然你不告诉我多少钱，那我就按照我心里的价格给你。”
　　男孩连忙摆手：“不不不......给、给多了。”
　　“我不管。”女孩道，“这只小狐狸画的这么可爱，在我心里，它就值这些灵石。”她想了想，继续道，“还有啊，如果你想请我吃，那就等到下次吧！”
　　男孩一愣：“下......下次？”
　　“对啊，下次。”女孩眉毛一挑，“我说了，只有熟人之间才可以‘请’，这次过后，下次我们不就认识了？”说完，她一口咬下小狐狸的耳朵，“嗯，真甜！”

　　男孩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想过许多自己与女孩重逢的场景，可唯独没有想过会如此。
　　于他来说，是重逢。
　　可于女孩来说，是初见。
　　晚风混杂着街上的欢声笑语，男孩打了个激灵，等回过神发现眼前早已没有了女孩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每一次见到她都像是一场梦。
　　这一次，证明这不是梦的，是消失的小狐狸糖人，和桌子上的十块灵石。

　　之后，这个夏天，女孩经常来他这里买糖人。
　　女孩夸他做的糖人真的很甜，发自真心的那种。而他也确实在第二次请了女孩吃糖人。
　　直到暮夏，师父告诉男孩该走了，他们还有别的事情去做。
　　该和女孩道别了。
　　男孩想了又想，于是画了两只不一样的小狐狸的糖人。那天夜里，他没有出摊，但是却站在摊前，手里握着那只刚做好的糖人，左望望、右望望。
　　大概等了快两个时辰，街上早已热闹起来。
　　正当男孩以为女孩今晚不会来逛集市的时候，他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咦？今天怎么只有一只糖人？”
　　男孩抬起头，看到女孩看到他身后的空无一物的摊铺，奇怪道：“你今天不卖糖人吗？”
　　男孩没有答话，而是将手里的糖人递到女孩面前：“这......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女孩接过来，打量一番，“为什么是两只小狐狸？而且长得还不一样？”
　　男孩挠了挠头，答道：“一个是......是你，另一个是......是我。”
　　女孩闻言看着他脸上的狐狸面具，恍然大悟：“怪不得......”
　　“那个......我明天要走了。”男孩终于把憋着的话说出来，“不过我......我明年夏天还会回来。”
　　女孩一愣：“啊？你......要走了？”
　　男孩指着她手里的狐狸糖人：“这个请......请你吃。你别把忘了我，我明年还......还请你吃糖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女孩扑哧一笑：“怎么会呢？那我们说好了，明年你还来青丘，记得请我啊！”
　　男孩用力点头：“嗯，一言为定！”

　　之后连续三年夏天，师父都会带着男孩来青丘卖糖人。
　　女孩经常来男孩这里买糖人，并且再约定下一年的见面，只可惜......
　　男孩食言了。

　　师父说男孩年纪渐长，虽早已打好根基，却不得耽误修炼，便不再带他来青丘，开始一心一意教导他。
　　男孩本是想抗议，可师父说他时日无多，不知能活到何时，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毕生将所学教给男孩，好让他孤身一人能在这世间立足。如此，他才能安然离世。
　　师父说，若男孩能学有所成，那他也不再拦着他，若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届时他也能放下心。
　　男孩自是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而且，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强大起来，终有一天与女孩并肩站在一起。
　　毕竟他早就知道了女孩的身份。

　　如此，十年后。
　　师父羽化仙逝，男孩也学有所成。
　　料理好师父的后事后，男孩准备去青丘找女孩，虽然不知道是以何种身份去见她，也不知道女孩如今是否还记得他，不过他想，哪怕依旧能远远的见到她一面也好。
　　没想到的是，在他即将要到青丘的途中，他感受到了从青丘的涂山之巅涤荡出来的强大气息。
　　正当感到疑惑，下一瞬，男孩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幸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