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心脏》潮林

32、相同的求助对象 寒冷的

　　寒冷的海风呼啸着，将天空的积云吹散了，露出湛蓝的天空，很清透，清透得像是另一片海。两片海被一条线分割开，涌动着海浪冲刷着这条界限，起起伏伏。

　　鱼竿颤动。

　　“上钩了。”

　　鱼竿弯折出惊人的弧度，轮轴疯狂转动，这足以证明下面上钩的是一条大鱼。宋耀棠身体往后倾给予鱼竿一个逆反的力，一只脚往后撤了一步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她做出这一切都建立在刚刚十分钟前对另一位乘客海钓观察所得的经验。

　　换言之，宋耀棠只是一个照猫画虎的新手。

　　而现在鱼疯狂扑腾着往下坠着，产生巨大的力似乎要将她往下扯下去，坠入那深海。看不见上钩的鱼，这让宋耀棠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和未知生物搏斗的错觉，而且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

　　这些状况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她呼吸声变粗，她慌了，大脑一片空白，产生了一种放手，将鱼竿丢进海里的一了百了的想法，她想要逃跑，逃离这场搏斗。

　　这像是回到她逃跑的那一天，这是面临拉特里奇家的欺瞒与出卖宋耀棠唯一可以采取的方式，她又要再一次逃跑吗？

　　她要丢弃鱼竿逃跑吗？

　　这样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但宋耀棠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鱼竿，手腕用力旋转着轮轴。

　　“身体往后仰，”

　　“肩背用力，人往下沉，”

　　“往后退，”

　　“手别松，用力转动轮轴。”凯瑟琳站在旁侧对宋耀棠说出要点。

　　宋耀棠大脑听着凯瑟琳的话语一步一步作出反应，肩背绷出漂亮的弧线，附着在上的肌肉用力缓缓的将鱼竿往回扯，腰腿用力往下沉，下盘扎稳了。她手臂也在用力，鱼竿慢慢往后仰，鱼线缓缓收紧，转轴处于一种胶着状态，她需要很用力才能转动更多，鱼竿也绷出了巨大的弧度，像是下一秒就会折断。

　　但宋耀棠知道它不会，因为鱼竿是昂贵的极具韧性的材料制作而成的，是老板的保证非常优质的鱼竿，如果断了一定会换新。并且它真的非常的贵，反正是一支非常多名词赘语的鱼竿，这根鱼竿就是不会断裂……

　　宋耀棠的脑海在胡思乱想，手只是呆板地控制着转轴，但她已经有点儿控制不住了。

　　转轴反转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鱼竿会不会断她不知道，但她快要撑不住了。

　　“深呼吸稳住，冷静下来，它可以感知到你的状态。它只是在垂死挣扎。”凯瑟琳在宋耀棠耳边说，声音非常清晰。

　　宋耀棠听见凯瑟琳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就跟着她的指令动作，脑海的杂念消失了，人变得平静下了，而轮轴也如她所言，抵抗的力没有那么强烈了。

　　“不要放弃。”

　　轮轴越来越顺滑，转动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丝线缓缓收紧，鱼顺着鱼线上来了，虽然还在扑腾，但动静小了很多。而且鱼挣扎得越厉害，鱼钩勾着它的嘴就越深，它越逃不脱。当然这是建立在宋耀棠有能力将它钓上来，而且鱼竿足够优质，这些条件刚好都具备了。

　　一尾蓝瓜子斑穿过水面，在阳光下跃动着，摆动溅起的水珠折射出耀眼的光。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银白色的鳞片上闪烁着蓝色的斑点，漂亮又璀璨。

　　宋耀棠的嘴角在一瞬间上扬，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眼睛弯起。她伸手从鱼钩下取下这一条蓝瓜子斑，带着冰凉海水温度的鱼挣扎了两下，她掐住中部将起放入了脚边盛满水的桶里，荡起一圈水波。

　　“真厉害啊，耀棠。这是一尾蓝瓜子斑，最适合清蒸了，那可是很美味的。”凯瑟琳露出一个赞许的笑说。

　　“那今晚做一条清蒸鱼，结束后去超市买点材料。不过凯瑟琳才是厉害，都已经好两条了。”宋耀棠有点不自然地转移视线用来掩盖自己内心雀跃。

　　“那也得靠你，我做饭技术不怎么样，总是不太好吃。要是你不在，我拿去外面的加工店就只能烧烤或者爆炒，那可远远比不上你的手艺。”

　　再然后宋耀棠在凯瑟琳的强烈要求和一声声赞扬声中捧着自己的蓝瓜子斑合照了。湛蓝晴天下，少女头戴橙色的针织帽和穿着灰蓝色的羽绒服，笑得明媚灿烂，绿色眼眸里闪烁的光比鱼的鳞片还要耀眼，发丝乘着风和阳光飞舞，明媚又灿烂。

　　船要返航了，船身在海面破开一条白色的浪痕，宋耀棠与凯瑟琳坐在甲板上看着大海闲聊，杯中是奶泡融开的卡布奇诺和焦糖玛奇朵。

　　“凯瑟琳，你可以告诉我关于苏赞娜.拉特里奇的事情吗？如果你不想和我说就当作没有听见就好了。”宋耀看着远方的海鸟说，声音都快要被海风盖过了。

　　宋耀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听还是不听，害怕凯瑟琳的拒绝，这样显得自己的接近带有了赤裸的目的性。她又害怕真相赤裸得丑陋，恶心得惊人，而且这照理来说是自己该承担的痛苦，却因为命运转嫁给了苏赞娜。

　　宋耀棠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但她依旧会难受。她的手紧握成拳，指尖陷进厚厚的皮毛手套里。

　　“我对拉特里奇家可不会有什么好话，我第一次见到苏赞娜是在她的十岁，这些事可太长太多了。”凯瑟琳喝了一口卡布奇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嗯。”宋耀棠回应表示自己听到了。

　　“其实我第一天知道你的存在就在思考如何和你说这件事了，我害怕你一直被拉特里奇家控制嫁给达菲那个油腻的老男人了。”凯瑟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继续说：“那我开始了，没有任何虚构成分，如若我说的是假话那么就一辈子再也不能一篇合格的报告。”

　　对于研究行业的人来说这是一句非常重的誓言了，宋耀棠郑重地看着凯瑟琳说：“好，我会好好听的。”

　　凯瑟琳盯着她双眼说：“你可千万听好了，不要回到拉特里奇家，那一家子都是吞噬人的恶鬼。”

　　「拉特里奇一家是吞噬人的恶鬼」宛如一句简短的咒语，刺进宋耀棠的脑海。

　　高段位的恶鬼从来都不会赤裸地出现在人前，那样也太愚蠢了，会吓走猎物。它们会化为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出现在你的周围，真真假假的话语让你成为他们想要你成为的样子，再然后换取最大利益。

　　凯瑟琳第一次见到苏赞娜是在科普课堂，她为了还人情成为了一名代课老师，主要工作是科普动植物和教小朋友绘制动物。而在第三次科普课堂她就记住了苏赞娜，因为她总是按照一个很诡异的规矩行事。

　　“苏赞娜，你很喜欢粉红色吗？天天都在穿粉红色的小裙子。”

　　“不是，家里只有粉红色的裙子。”

　　“可是今天我们要去野外探险，需要穿简便的短袖和裤子。你能不能和老师一起去换一套衣服？”

　　“不可以。”十岁的苏赞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凯瑟琳说，“老师，苏赞娜只穿粉色的裙子。”

　　她一字一句非常坚定，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背光中她的眼睛漆黑一团。凯瑟琳那一刻感觉到和自己对话的似乎是一个成年人，后面苏赞娜极速地转移话题问：“会有鸟吗？”

　　成人的鬼影消散了，苏赞娜只是一个小孩，一个思维跳脱的小孩。

　　最后是在裙子下面穿上了一条裤子，这样苏赞娜也算是恪守了自己的规则，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苏赞娜，你怎么吃饭永远先吃蔬菜，再吃肉，最后吃意面？你可以混着吃呀。”凯瑟琳在当天课程午餐时间听见一个小孩对苏赞娜说。

　　“苏赞娜会先吃蔬菜，再吃肉，最后吃面。不这么做的话永远都会有不好的后果。”

　　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小孩仿佛听到了凯瑟琳的疑问，也朝苏赞娜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我的玩偶会裂开，长满蔬菜，会变得臭，爬满虫子。”苏赞娜晃着脑袋看着同学，语气轻松随意的说：“因为我没有吃完的蔬菜会被玩偶吃掉，我不能够这样做。”

　　“我捧着那只玩偶有好多虫子爬了出来，爬在手上会痒痒的。”

　　“你怎么不找你爸爸妈妈？”

　　“妈妈说了，是我没有先吃完所有的蔬菜，再吃肉，最后吃面造成的坏结果。”

　　“不是的，我经常吃不完蔬菜，我的小熊好好的。”小孩皱着眉头质疑苏赞娜。

　　“爸爸妈妈说的都是对的，只要我没有按照他们的话语做，就是会有坏结果。”

　　话题突然一转，他们开始讨论自己喜欢什么颜色的小鸟。凯瑟琳也开始了重点关注苏赞娜的生活，在与其他老师沟通中发现她很少会展露这一面，大多数时候她就是一个安静漂亮，讲礼貌又乖巧的女孩。拉特里奇夫妇也是远近闻名的善心人，两人很有礼貌，一切都很正常。在为期一个学期的课程里凯瑟琳也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妥，她顺利地结束了自己课程。

　　苏赞娜与她的父母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幸福家庭，最多就是苏赞娜似乎有些小孩子思维，恪守某些规矩。

　　直到苏赞娜十五岁的时候，作为外聘人员的凯瑟琳需要带他们的课程作业，一份专业的报告，凯瑟琳又再次见到她了。苏赞娜如一株玉兰坐在教室的右上角，清丽的脸上是淡粉色的妆容，留着长及腰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穿着学校的校服。在一众穿着自己卫衣T恤，挑染头发，画着各种靓丽颜色的妆容，梳着漂亮发辫的人里显得尤为出众，突出得干净漂亮。

　　许是凯瑟琳每节课后都会很好的解答苏赞娜的话题，还看出她本子上的画是来自一位自然插画师，刚巧凯瑟琳认识这位插画师，凯瑟琳送了她一份带签名的周边礼盒。同时凯瑟琳言语里对绘画有着一定的见解，总是可以和苏赞娜谈得很高兴。

　　“你可以试试打破自己的固有的画法，在这里画一个物体，打破画面平衡会更有张力。”

　　“好。”

　　苏赞娜在下一次课程带来了修改好的画稿，一把利剑斜着刺破湖面，画面下一尾鱼平静游动，让人担忧利剑会不会刺穿鱼呢？

　　很出色的一幅画，色调梦幻，粉蓝交织，光影构造都很漂亮，这与绘画的内容形成了一定的反差，就像是准备要被戳破的幻梦，很美很甜，但梦是假的。

　　“我打破了规矩，坏结果却没有再降临了。”苏赞娜突然抚摸着画面说，“我什么顺序吃饭都不会导致我的玩偶长出蔬菜，腐烂然后长出虫子。我画了静物以外的画，也不会像我十三岁那年一样半夜三更一排静物摆满我的床头柜，甚至有一个没有眼睛的石膏直接在我的床上，石膏冰凉得吓人，同时还有间歇性播放的小提琴曲子，这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我怎么向我的父母求助也没有用，他们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说这是静物和小提琴的悲伤，只要我好好的画画和拉小提琴就不会发生了。”

　　“我哭泣，尖叫，可怜地求饶，将石膏都放进袋子里搬走都没有用，我哭累睡了一下又会再出现。后面我好好练琴，画画这一切就结束了。”苏赞娜抬头看着窗外吹落的花，语气很平淡地继续说：“这是因为我前一晚突然说我想要去练网球，不想练琴了，静物也有点无聊，他们明明笑笑地答应了。”

　　“之前我挑食是在家里，在学校，画画也是在家里，在课外班。他们都可以看见。上次我吃饭是在人烟稀少的公园，我画这幅画是在租借的无人教室。他们看不见。”

　　“凯瑟琳，我真的很喜欢，很想继续画画。你……可以帮一帮我吗？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回答我。”

　　凯瑟琳摸了摸她的头说：“可以，我也很喜欢画画。”

　　苏赞娜感觉手心的温度很滚烫，很炽热，像是穿透了头颅刺进了心脏里，她双手交握得更紧了，手指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