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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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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十万火急打来电话,婆婆病危。
他们也不管白天黑天,心急火燎的赶回去。婆婆的身体一直不好,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尤其没多久之前还见过,高高兴兴的一家人一起逛街听戏过生日。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白天到家。第一次没有婆婆站在院子里接他们。
婆婆很虚弱,但人还明白。见了她们回来了,躺在床上笑道:“路上没太颠簸吧,这么着急回来。”
王佳芝刚要开口,哽咽住说不出话来。到跟前把小猫咪放在旁边,小猫咪过去找奶奶撒娇,婆婆伸出一只手拉住小猫咪的小手,笑道:“我的宝贝,你来看奶奶了。”
这一句似乎是生离死别最后一面了,她和老易顷刻眼圈红了。
过去两个人讲要她留心身体,婆婆都是讲:“我好着呢,不用操心。”
这次却没有说那句话。婆婆一生性格坦然,事到临头,从来不会逃避的自欺欺人。她知道,大限将至了。
王佳芝下厨给婆婆做饭,只喝了几口粥就吃不下了。夜里老易给她擦脸洗脚,她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道:“我没什么牵挂的,你们好就好了。”
他只是低着头不做声。
“佳芝和孩子,你一定要安排妥当才好,要不然,我们谁也闭上不上眼。”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一位我听说,又是包戏子,又是赌,做生意又赔了不少。要是再来找你,不要心软又给她钱。不是我们家绝情,她们家的做派,你给了一次就有之后无数次,将来你不在了,佳芝和孩子要是她够不着也就罢了,万一她够得着,还不知道怎么胡搅蛮缠的要家产。佳芝又是个文静心软的人,哪里受得了她们。”
“娘,你放心。她虽然心软,不是没经过事儿的人。要是真的有那一天,不会被她们得逞的。”
“可是终究折磨人啊。”
母子俩静谧了一会儿,婆婆仰面躺着,眼神空濛的好像望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时候你和你爹在地里种芋头,我送饭过去,晚上一起回家去。草棵子里冒出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你背着背篓去追啊。那背篓里放着剩下的芋头苗,你一跑,背篓里哗啦哗啦的响。”
婆婆微笑着,眼里有泪光:“我这辈子也知足了,在娘家的时候,你外公虽然不好,但你外婆是一直护着我的,没有受什么苦。嫁过来你爹你奶奶待我也好。你也没要我操什么心。”
婆婆说到这里,老易也落下泪来。
“我是真的,你放过自己,好些事你放不下又能怎样呢。大半辈子的好,难道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婆婆深深的喘口气,又道:“真的,我该知足了。到最后,还能见到孙女,娶到好媳妇,临死有你们陪着我。”婆婆有些累了,他不要她再说话了,那一夜是他陪着,王佳芝抱着小猫咪一夜没有睡。她看着怀里沉沉睡着的小猫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母亲过世的时候。
她心里乱极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第二天夜里王佳芝陪着婆婆,婆婆拉着她一只手,道:“有你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气。”
别的还好,这一句,王佳芝顷刻泪如雨下。她羞愧难当,心里不断讲:“根本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她恨自己这么卑鄙,为什么一直要骗这样好的一个老人家。自己根本不是她想象的好媳妇儿。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人都有过不去的地方,可是一辈子还要活的。”
王佳芝张着一双泪眼,怔怔的看着婆婆。
婆婆伸手摩挲着她的头发,道:“我们家对不住你,也没有给你个仪式。真是委屈了你。人只活一辈子啊。”
“你看,把那些帘子打开。”婆婆指着墙角一大溜红布遮着的东西。王佳芝过去打开,是各种金银首饰,还有大红金线绣的嫁衣、凤凰彩蝶满池娇的凤冠,上面好几颗好大的珠子,尤其有一只大盒子里两排的金手镯,有二十多只那么多。按她老家的习俗,女孩嫁人,金首饰越多越体面。
还有好多的衣料,螺钿箱笼,和两大盒子红纸包的银元,这应该是聘礼的礼金。王佳芝看着这些东西发呆,后面婆婆幽幽的道:“这是一早就给你准备的,刚好,这时候首饰都打好了。你是我儿媳妇。你母亲不在了,又是我的女儿。我给你预备的嫁妆,还有我们家娶你的聘礼。”
王佳芝扑到婆婆床边大哭起来,哽咽道:“我不配的,我根本……”
“你不许胡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多亏了有你,他才能活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
“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都是我……”
他抱着小猫咪进来,小猫咪爬到奶奶身上,两只小爪子搂着奶奶的脖子。
婆婆擦干眼泪,抱着小猫咪道:“你看,我多有福气,这样多好。”
两天后婆婆过世了,她走的很安详,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她看着他们三个,道:“你们好好的。”
弥留之际,她说不出话来,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好像是讲:“儿啊~”
王佳芝给婆婆穿衣服梳头发,梳着梳着又哭起来。想着上一次给婆婆梳头人还是活的。才不过两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次高高兴兴的逛街听戏,还给婆婆过了生日的。这次人就已经不在了。
全家缟素,他们三口人披麻戴孝。王佳芝见到小猫咪穿着孝服,一脸茫然的样子。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定诧异为什么奶奶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再也不和她说话,再也不抱她了。想着这么小就戴孝,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她又还什么都不懂,小小年纪就要戴重孝。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王佳芝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一直忙到天黑才能休息一下。女眷们来都是抹着眼泪,问起当时的情形。这些人王佳芝谁也不认识,多数年纪比她大好多,还担心自己没有经过这样的大事,不知道如何应付。
可是人说起来:“老太太多好的人,怎么就这样去了。”
王佳芝悲从中来,和人手拉着手,哭道:“就是啊。前一阵子还好好的,刚过完生日没几天,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老太太是一辈子与人为善的好人啊。”
“可怜婆婆辛苦了一辈子,还要替我们操心。”
老易还是比较平静的,寻常亲友应酬起来倒还好。几个故旧相熟的亲朋来,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说起过去的事情,他也忍不住落泪。
“弟妹是极好的人啊,那时候没少接济我们。就是后来富贵了,也还是和和气气。”
“我娘这辈子啊……”
小猫咪穿着一身麻衣,好像一只小麻布团子一样,茫然的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站到爸爸跟前,拉爸爸的衣服;一会儿停在妈妈脚边,拉妈妈的手。
老易看着王佳芝和小猫咪穿着孝服,想着没多久之后,自己死了,当然,自己的身后事是没办法这样办的,应该没有宾客。但是她们会戴孝。王佳芝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过,有一天,王佳芝会嫁人,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了。不知道好多好多年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会不会想起自己来。
出事之后他以为她死了,知道她怀了孩子。以为她会作别人的妻子,有自己的孩子。没想到,人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要她这样惨烈的永远属于他自己。
夜里他们三口人给婆婆守灵,白天很累,可是谁也吃不下东西睡不着。
老易对小猫咪道:“我们最后陪陪奶奶。”
小猫咪答应了一声。王佳芝好难受,小猫咪还什么都不懂,她不会对奶奶留下任何记忆的。
他们搂着小猫咪睡觉,只有小猫咪睡着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婆婆的灵柩,又是一座坟。很快再也见不到了。人虽然不在了,但还在眼前能看得到,还有些安慰。一旦入了土,就是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两个人手牵手一直到天亮。
白天忙起来倒是没精力伤心,一平静下来,又想起人已经不在了,好难受。
婆婆下葬的那一天,天气很好。王佳芝想着婆婆应该也是喜欢的,山上已经开了好多野菊花,可以听到鸟鸣。
小猫咪似乎感知到什么,哭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哭起来。
发送走婆婆,家里也没有宾客需要招待。虽然一家子人,就好像没有人住一样,整天静悄悄的。她们把婆婆住的屋子收拾的很整齐。王佳芝在屋子里,觉得整洁到没有人气,这屋子里的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过完头七她们就离开了老家。临走的时候,王佳芝见院子里各色的小菊花都开了,好像五颜六色的星星,还有铃兰花也开了。上次来才刚抽出叶子。这样宁静美好的小院子的,可是婆婆不在了。
小猫咪上了车叫了一声奶奶。她一定很好奇,这次奶奶为什么不在院子里朝他们招手了。还有这次回家,她为什么没有和奶奶一起住,而是和爸爸妈妈住。
火车是王佳芝靠着他的肩膀,想起不过两个多月前,上次回来,大家开心的在车上吃爆米花、炒栗子。现在竟然是这样的愁云惨淡。
到了家,又感到是冷冷清清的。婆婆虽然不和她们一起住,但家里少了一个人,就觉得什么都不对了。王佳芝去厨房做饭,发现婆婆寄来的亲手晒的杏干、茉莉花茶还有好多没有吃完,人已经不在了。
家里遭遇这样的变故,回到上海免不了又是好几天的应酬。等到事情渐渐应付完,他们总算有充足的时间伤心。
王佳芝想着,现在是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其他的至亲,都不在了。
一天夜里他对她道:“我昨天夜里梦到娘了,她说不要我们难过,她很好。”
王佳芝笑道:“我也梦到了。”
两人静谧了一阵,眼睛里都有泪光。
王佳芝道:“其实,还能这样的难过也是好的。原本,我以为,我这辈子,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难过伤心了。”
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婆婆过世后,她们俩第一次,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王佳芝没有说“我们”,他懂她的意思,这里不算上小猫咪。小猫咪要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