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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无庸讳言(三) ...

  •   东方吐鱼肚,露珠挂嫩芽。

      琴庄门前,夜繁打着哈欠跟水灵道别,“回府了记得多给崔总管添乱,不然我不好过,明白?”

      “……好的,小姐。”水灵依依不舍上马车,姜阙于车辕处与夜繁委婉告假。

      夜繁很爽快,“无妨,牛马回乡人之常情,放心去吧。”

      姜阙:“……”看来走不了了。

      回到阁楼厢房,夜繁一进门就察觉桌上的茶几被人动过手脚。

      她上前一看,水渍未干,指明了方向。

      夜繁脸上未见惊疑,转身离去。

      琴庄弟子勤学早,早饭的食材都得黎明前送来,厨房伙计自后半夜起就忙成一团,根本注意不到庭院中摆放的一筐筐蔬菜篮前蹲着个人。

      夜繁对篮子里的蔬果挑挑拣拣半天,终于找到一颗红绿参半、畸形丑陋的李子,她就着露水擦去上面泥土,顺势将李子滑入袖中。

      这时一伙计端着一摞包子从屋里出来,屉摞高耸,挡人视线,不出意外他就要踩到散落在地的果子上——

      一脚滑出天际!

      嘣。

      地面扬起一层薄灰,伙计结结实实摔了一屁股。

      不过,他手里那摞包子却被夜繁稳当当地端在手里,安然无恙。

      伙计跌坐在地一阵后怕,见夜繁对他微笑,不由呼出口气,嘴里连道庆幸。

      “小哥可还好?”夜繁朝他伸手。

      “无碍无碍,”伙计双手拍拍屁股站起来,“多亏夜小姐出手相助,不然打翻了包子我都不知如何跟张掌勺交代……对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夜繁道:“我今早送丫鬟回府,食堂未开,自己来捡颗果子垫垫肚子。”

      伙计见她手上果真捏着两颗新鲜李子,惊诧道:“空腹吃李子这哪成啊。夜小姐若是肚子饿,这有刚出炉的包子,我给你包起来,不必等到食堂。”

      “那就多谢你了。”夜繁顺其自然。

      “这有啥好谢的。”伙计说着把整摞包子放到一旁木桌上,小跑到水缸旁冲洗双手,随后掏出兜里的油纸准备给她包。

      “夜小姐想吃什么陷?”

      夜繁道:“肉馅和豆沙馅,各三个。”

      “好嘞。”

      这边动静传进了屋里,几声方言谩骂接踵而至,大概意思就是指责伙计毛手毛脚,差点坏了大事。

      夜繁听得嘴角挂笑,两人站得很近,伙计边包边对她小声道:“早黄昏,晚人定,八个紫缎一品,一个黑缎二品。”

      话说一半,张掌勺就端着一大盘烙饼走了出来,满脸嫌弃地催促道:“给人家包快点,磨磨唧唧的。”

      “好嘞好嘞。”

      伙计赔笑应着,继续小声道:“京城珠宝商多而杂,不好汇总,堂主收集了各类绿碎石供您鉴别,方便找线索。东宫那边销路很少,基本都是送人,唯独一个来路不清的是赠礼,据包装大小能推断出是手饰,至于是不是戒指,还得您亲自探查。”

      “赠礼谁送的,送给谁。”

      伙计用细麻绳捆好包子,递给她道:“四年前,太子侧妃出嫁,三皇子的随礼。”

      “夜小姐,您拿好嘞!我得赶紧去食堂帮忙呢。”伙计恢复正常音量,重新端起那摞包子,越过她朝外走去。

      阁楼房间。

      夜繁从厨院回来,端坐桌前,用小刀切开捡回来的丑李子,十几颗碎绿石簌地一声从里头滑落到桌面上。

      檀烟的人果然谨慎,消息递三层,层层都不留痕迹。

      万一这颗李子没到手,也会因为半生不熟或长相丑陋被人丢弃在外,根本吃不到嘴里。

      桌面上的碎绿石大小形状差不多,颜色深浅各异,夜繁大概扫了几眼,没有在曲断楼见到袁宛凝手上绿戒时的灵魂震慑感,不由失落。

      那绿戒传来的感觉似一种无声召唤。

      但当时脑海中生出另一股感觉与之交织倾覆,不由得她细体会,召唤之感便沉寂与无形。自此之后,夜繁心里便一直念念不忘,然相府千金身份约束颇多,她抽不开身,这才让檀烟的人帮忙找。

      夜繁秀眉因线索不明而挤皱在一起,倘若这袁宛凝那枚绿戒是三皇子所赠,那他们两人的关系……

      竹廊外忽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夜繁思绪骤停,拂袖朝桌面一扫,碎石皆数进了袖中。

      咚咚咚。

      声未止,门骤开。

      秦配一手抱琴,一手拎糕点,还来不及调整表情,“……夜小姐早啊,食过早膳否?”

      “送水灵回府时已顺路去过食堂。”夜繁主动伸手接过他手上琴,“辛苦秦主事特地跑一趟。”

      “夜小姐如今是本庄的贵客,应该的。”

      秦配把糕点放桌上,语气讨好道:“此糕点是我遣人去雍酥坊采买,据说当年皇帝微服私访,曾赞过这家手艺媲美御厨,令人唇齿留香,练琴辛苦,您歇时尝一尝,可补充些体力。”

      “秦主事有心。”

      夜繁神色淡淡,不喜不怒,仿佛回到了前日刚入门时的感觉。

      秦配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试探道:“夜小姐真不去各堂观摩一下?或许对您习琴有所帮助。”

      “不必了,我喜欢清净。”

      ……看来真的是因昨日之事介怀了。

      秦配只好叮嘱道:“无妨,夜小姐大病初愈理应静养,习琴当勉不当急,有何需要就让下人招呼我一声。”

      “我定会让人去招呼你。”

      “……”

      秦配意外又不解。

      直到人们络绎不绝地往他住所‘招呼’时,他才明白,夜繁最后一声答应意味着什么——

      整整一日,一刻不歇。

      阁楼下人、厨房掌勺、各堂伙计、习琴弟子,甚至连琴庄门童都找上门了!

      为何如此?只因夜繁她醉心练琴,魔音绕梁,终日不散!

      他百思不得其解。

      绝琴庄占地庞大,他特地选了个僻静院子给她,而她那魔音却能传出庄外,害得前来习琴的小姐公子们纷纷驻足在门口,踌躇不前。

      这严重影响了绝琴庄的生意!

      秦配悲愤欲绝。

      他乃是琴庄建庄以来第二十六位主事,绝不能让百年传承在他手里断了!!

      于是到了夜里,秦配气势汹汹地推开夜繁的房门,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子口沫横飞道:不可整日操琴毁琴庄声誉!

      说罢,他啪地一声把她手里的琴摔断。

      ……

      当然,这种惊世骇俗之举只能在秦配脑海里自行酝酿。

      夜里,明月风清。

      秦配来到夜繁的房间,二话不说开始叹气。

      “唉~”

      夜繁闻声斟茶的手一顿,茶水溅到手指,滚烫。

      “唉~~”

      夜繁默然将一杯茶往他眼前推。

      秦配边接边叹,“唉~~~”

      “……”夜繁无语到了极点,“秦主事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直说。”

      这哪能直说啊?

      秦配捏着茶杯边缘,似愁非愁地望着窗外那颗梧桐树。

      只见梧桐树枝繁非叶茂,在深秋夜里显得十分萧条,仿佛他此刻的心情。

      “夜小姐有所不知。”

      他幽幽开口道:“今日庄主巡庄,路过庄门口时,隐隐听见有幽幽琴声传来,十分惊奇。他闻声指路,来到夜小姐的阁楼前,阁楼间琴声清悠,宛然动听,令他久久不能回神,待转醒时,已然驻足了半日。”

      驻足半日……

      夜繁嘴角微抽,端起面前茶杯,慢慢吹凉它,“幸得庄主赏听,只是不知秦主事为何长吁短叹?”

      “因为庄主把我训了一顿。”

      “嗯?”

      秦配再次叹气,诉苦道:“绝琴庄意在传授弟子绝世琴艺,而夜小姐竟无师自通,已入化境,庄内多位先生得知之后羞愧难当,纷纷都说夜小姐琴艺自成一派,乃天纵奇才,琴庄的条条框框无疑束缚了您的才华。”

      夜繁淡定啜了一口茶水。

      秦配偷瞟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但碍于夜相相托,若是让夜小姐此时回府,反倒是待客不周了。”

      “秦主事言重了,绝琴庄乃百年琴庄。”

      “可百年经营却不如您一手惊艳。”他决计把夜繁夸上天,不给她谦虚的机会,“夜小姐自幼留乡,入京后又一直置留在府内潜心读书,鲜少清闲。既不便回府,不妨在闲暇之余多游山玩水,体验这黔京的繁华鼎盛,好让琴庄尽些地主之谊。”说白了您干什么都好,就是别弹琴。

      当初他听闻夜繁要来,做足了功课,可谁怎料人不难对付,对付的却是她的琴声。

      昨日他不在羽堂,听弟子们说起她弹的一手魔音,杀人诛心,他还觉着夸张。直到今日,她练琴,他送迎,短短一日就闹得整个琴庄鸡犬不宁,他这才深刻共鸣了弟子们的心情!

      弟子们憋屈,历经昨日一事更加敢怒不敢言,只能来找他诉苦。

      诉苦就诉苦吧,折磨半个月就过去了,但事情发展超出他所料——竟有多数弟子威胁说,若夜繁继续练琴影响他们,他们就要集体退学!

      “这恐怕不妥吧。”

      夜繁面色为难道:“琴一日不练不要紧,若是日日如此,待到皇宫宴请,届时恐怕会砸了绝琴庄的招牌。”

      你已经砸了绝琴庄的招牌了!

      秦配差点愤恨出声。

      若非你是相府千金,凭你这资质连门都进不来,何谈练琴?!

      “秦主事?”夜繁见他两条眉毛都快纠结在一起了,不由问道。

      秦配情绪上头,脱口而出道:“绝琴庄的招牌历来只和才子挂钩,夜小姐大可放心。”你琴艺好坏和琴庄无关。

      夜繁眉毛一挑,没有回应。

      秦配立马察觉失言,补救道:“但这并非是瞧不起女子的意思,只因这几十年来琴庄才女稀少,这才无形中给世人错觉。”

      “那秦主事是想说,”夜繁不紧不慢道,“如今进庄习琴的女子与绝琴庄关系不大?”

      “夜小姐误会了,”秦配情急找补更加错漏百出,“现任庄主琴艺绝世,才子的名头悬挂已久,但他的首席女弟子御史府千金江宁儿更是天赋惊人,她日夜苦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名声已然盖过她的师父。”

      “哦~那我明白了。”

      夜繁故意曲解道:“秦主事是说,若我琴艺不佳就是天赋平平,个人怠惰,而若是琴艺出彩则是绝琴庄的功劳,故我琴艺如何,练不练琴,于琴庄而言无足轻重,是我多虑了,对吧?”

      “在下绝非此意!”

      秦配被戳穿心思,着急道:“我本意是夜小姐天赋绝佳,又怎会砸了琴庄的招牌?况且真如你所言,那绝琴庄的声誉定不会有今日之卓著。”

      夜繁眉眼含笑看着他,秦配背后冷汗直流。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一个丫头面前乱了阵脚。

      “可我老爹将我托付于贵庄,是念着我能在迎亲宴上大放异彩,而如今不过两日,秦主事就亲自上门邀我游山玩水……”

      秦配脸色微变。

      “且不论我是否得到了琴庄绝学,就凭我老爹下重金却无一回报这一点,就实在说不过去啊。”

      夜繁手指在茶几上轻点了几下,发出哒哒响声。

      秦配立刻心领神会,“夜小姐不必烦忧,相爷所付的佣金礼金,琴庄会皆数拨于您手上,以供游玩所需。”

      “总要留个住宿费吧,难不成我今晚就要露宿街头?”

      “您是我庄贵客,吃喝用度一律全免。”

      “那若我爹问起,而我又不在庄里,秦主事打算如何交代?”

      “夜小姐需潜心练琴,外人不便打扰。”

      夜繁唇角一勾,“那就有劳秦主事代我谢过庄主好意。”

      ?!

      秦配眼神愕然。

      仅一日就能领会出她想要什么,除了裴南枫,庄内再找不出第二位。

      而以秦配的权力,也还没到能替她打掩护的程度,能如此通融,定是庄主授意,不然他也不会跑到她面前长吁短叹,而是直接让她去宫堂学明白‘琴为何物’,再谈练琴。

      -

      今日午后时分。

      姜阙送完水灵后乖乖回来,夜繁于桌前等候,询问太子侧妃与三皇子的关系。

      “太子侧妃?她就是从三皇子府里嫁过去的。”

      姜阙赶了一路马车滴水未沾,此刻探手拎起茶壶,摇晃了两下。

      里面没有一滴水。

      “……”

      姜阙突然很怀念自己在肃怨府的日子,那时再苦再累都起码有口水喝。

      夜繁见状神情玩味,揶揄道:“怎么办呐,堂堂右护法没有人添水喝~”

      “再添一壶就是了。”

      他说得潇洒,下竹梯时,脚踩得比平时重三倍……

      不过多时,一壶新茶被摆回桌上。

      姜阙自觉倒满两杯,夜繁一杯他一杯。

      夜繁坐收其成,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结果喝了个透心凉。

      “……”

      姜阙唇角微翘,心情顿时好了不少,继续先前话题道:“大人问袁宛凝做什么?”

      “看她不爽。”

      姜阙挑眉。

      夜繁顺了顺气,道:“从三皇子府出来的人嫁去东宫,怎么听都很奇怪。”

      “不奇怪,尧国皇帝宠三皇子比太子都胜三分,帮他塞个人进东宫也算情理之中。”

      夜繁质疑道:“没名没分就能当太子侧妃?”

      姜阙道:“家父有军功在身,还是三皇子义妹,身份足够了。”

      “难怪她在曲断楼对我那么热情,原来是沾了这层关系。”那时袁宛凝还劝她放宽心,不必介怀谣言,原来是她早与传谣者同流合污。

      “大人对她感兴趣?”

      “我对她老公感兴趣。”

      “……”

      姜阙闻言不言不语了好久,脑海里搜遍了各类辞典,依旧寻不出答案,最终忍不住问道:“不知这‘老公’是指?”

      “祸水,”夜繁目光戏谑,指尖划过桌面水渍,嘴唇缓慢张合。

      东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无庸讳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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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无榜三日一更,存稿富足,更新稳定,后入坑的太太可一口气看完前戏,求收藏~(开始作法~~) 福利短篇已完结:《十三生肖》 耽美预收月底开文:《师兄,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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