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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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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你们的期末考了。”年轻的教授合上电子教案,身形颀长,腰背笔挺,一丝不苟的衬衫平整熨帖,小说风险管理局的金属徽章在胸前闪着冷峻的光。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有些淡漠,“我的课不允许补考,挂科了,自己去学生会销账。”
阶梯教室内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平时不认真学,临考了来找我哭,没有用。”他扫视一周,目光所到之处,学生们一个个偃旗息鼓,“挂科可以补考,以后荷枪实弹出任务了,出了问题谁去捞你?”
讲台之下,一群高分入校的尖子生鸦雀无声。
没有人兴起反驳的念头,毕竟他是顾京衍,在小说风险管理局任职时的高难任务完成度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六点二,可以说前无古人,后大概也难有来者。在完成了著名的白铁行动后,他与同期几名专员一起退了休,于小说风管局大学任荣誉教授,带出了一代出色的新生代专员。
“顾老师。”第一排戴着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请问您刚才讲的那个案例中,如果对方还继续纠缠怎么办?”
“死遁。”顾京衍心平气和地接上了被打断的教学进程,他对正经问题向来有问必答,“尽量不要和主角发生任务以外的接触。”
“那如果死遁后掉马了呢?”男生认真地推了下眼镜,显得有些紧张,“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很高。”
“接近九成。”顾京衍微一颔首,肯定了他的说法,“主要看是在谁面前掉马。如果是不熟的路人角色,需要先试探对方的口风,再随机应变,这部分内容在课本第三百二十页。如果是小世界中的家人,学会打好感情牌。至于死党、对手和主角这三类,则尤其要审慎对待。”
“那案例中的前辈是哪一种?”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生问道。
“后三种。他和死党反目成仇,跟对手大打出手,在主角面前演了出拙劣的失忆戏被拆穿。”顾京衍叩了叩讲桌,“这是典型的反面教材。谁来告诉我,这种情况的正确做法是什么?”
“安抚死党情绪,权衡对手的实力收敛锋芒,用真假掺半的情话吊着主角。”戴眼镜的男生说。
“不错。”顾京衍看向他,随后又望向其他人,“还有种特殊情况,希望你们用不上——如果三个人都对你单箭头,最好的方法是挑拔他们打起来,自己趁乱脱身,权当缓兵之计。”
“顾老师……您遇见过这种情况啊?”女生怯怯问。
“任务做多了,什么都会遇见的。”顾京衍没什么反应,恰巧下课铃落下,他拎起外套,“下课。”
教学楼吵闹起来,顾京衍看向教室外倚墙站着的好友,走上前去:“什么时候来的? ”
一双笑眼的男人拍了拍风衣下摆不存在的灰:“刚来。真佩服你们这种能把马甲焊身上的人……不翻车则已,一翻就翻个大的,哎哟。”
顾京衍习惯性地冷笑。
面前这个无时无刻不把自己打扮得像要上杂志的家伙,看上去没个正形,谁能想到他是曾经在局里业务能力仅次于顾京衍的严棠呢。当时的同事都说他们之间相差无几的几个数字是被严棠浪掉的,这人总能进行一些莫名其妙又神乎其神的操作,在任务失败的红线上仰卧起坐,让许多人怀疑过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生理上的。
见顾京衍不接他茬,严棠锲而不舍,试图唤起他的记忆:“从师尊到反派宗门的炉鼎,这都能被一眼认出来!后来还跟着你跑去其他小世界……”
“你又打什么算盘。”顾京衍打断他,对他的套路十分熟悉。
“嗨呀,就是想让我们老周去跟你家那位进修一下厨艺。”严棠眨巴着眼,丝毫不见暴露的慌张,“也给我放个假……半夜做得腰酸背痛,起来一看老周端了锅糊菜在研究,真是天都塌了。”
顾京衍抬腕看了下时间:“行,我回去跟他说。以及严棠同志,我郑重地提醒你,马上期末周了,麻烦你适度享乐。你很快就要过上朝九晚十一的日子了,再在监考时睡着,我就让周明哲没收你们家的避孕套。”
“哎,保证完成任务!”严棠假模假样地敬了个礼,笑着撞了下他的肩。
顾京衍没笑,却用相似的方式也撞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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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BO世界里抓Alpha和Omega当香薰?”顾京衍满头黑线地深吸了口气,“从哪儿听来的蠢主意?”
提问的学生缩了缩脖子:“论坛上的学长说他……”
“相信论坛上这种可笑的言论,你的脑子里塞的是什么?发霉的棉絮吗。”顾京衍冷然道,“信息素不是香水,而是起到交流、抚慰或威摄作用的生物信号。在最常见的设定下,Beta根本无法感知信息素,如果可以,就必然会受到影响。你拿信息素当气味剂,怎么不干脆去黑市买生物血包?非法提纯的信息素制品完美符合你的需求,不就是违反刑法、社会道德和蔑视公序良俗吗,在你被举报前还能享受几天作威作福的快感。”
那名学生默默低头。
“你的特殊生理课怎么过的?我会向许老师建议你复试。”顾京衍平静地掷下惊雷。
“不要啊顾老师……”那学生欲哭无泪。
“还有什么问题?”顾京衍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坐在前排的眼镜男生举了下手:“老师,为什么不建议在修真文里修无情道?”
“失败率太高。”顾京衍说,“不管哪个频道,无情道都只有修到天下第一和道心破碎两种结果,基本上不存在中间项。如果穿的是无CP文还好,十个无情道里唯二两个成功的就会出现在无CP频道和男频爽文。如果穿的是言情文,按最近的风向来看,无情道修到最后就是杀妻证道、幡然悔悟、境界大跌,追妻火葬场,大喜大悲的演出难度很高,不适合新手。如果是耽美或百合向,可发展的路线就更多了,上至师友,下至敌人,都有可能成为修道路上的绊脚石。”
在一片翻阅电子课本和记笔记的窸窣响动中,还是前排那个男生:“顾老师,我了解过您的履历,您在白铁行动中的第一个任务世界就是扮演的无情道第一人,直到任务结束也没有破道。”
顾京衍闻声望去,从光脑中的名单里找出他的档案扫了一眼,阶段性测评一水的A,所有课都是全勤:“白晁?很荣幸为你的学习提供了参考,但我希望你不要把个例拉出大环境审视,这不符合统计学的要义。恕我直言,就你们目前的水准,我的过往案例对你们没什么参考价值。”
那个叫白晁的男生紧张地推着眼镜,低下了头。
“考前最后一节课了,笔试方面我没什么好说的,全看你们平时有没有认真学。”顾京衍缓了缓语气,“模拟演绎,希望你们行动前动动脑子。剧情是死对头,要先带着不死不休的态度往狠了演,有些同学选择性忽略‘相爱相杀’里的‘杀’字,就等着偏离度跌破及格线吧。遇到‘先婚后爱’,收收你们的色胆,正常向里的任务对象不是走肾的炮友,别太自来熟。演‘龙傲天’文的配角时不要意气用事,聪明着点,暂避锋芒不会要了你们的命……”
他叮嘱了许多,脸分明是冷的,口吻也一如既往的尖锐,却令许多学生听得不禁笑起来。
顾老师,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设啊。
“老师。”一名女生听后举了举手,笑得很甜,“可以把您的监考表给我们每人印一份吗?”
顾京衍皱了下眉:“模拟演绎是单向联通,想我给你们开后门,不如直接黑进校考系统把分数改了。”
“不是啦,是当成护身符用。”女生眨眨眼,“想到您在监考,感觉什么类型的任务都能超常发挥呢。”
顾京衍:“……”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绷着的脸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淡笑:“司莹莹,我会重点关注你的。”
女生背后一凉,灰溜溜地缩了头,不敢再口嗨了。
“无论如何,祝各位考试顺利。”顾京衍看着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孔,“请谨记校训——为了更精彩的故事。”
铃声适时响起,顾京衍向每一个告别出门的学生颔首致意,直到教室空无一人。他收拾好东西,关上教学设备,确认每个座位都没有东西志下。
最后,他倚着第一排的课桌,陷入思索。
今天降温,但他上课前把外套忘在办公室了。是顶着风跑去停车场,抓紧钻进恒温的车内呢,还是绕路取了外套再……
“京衍。”
顾京衍循声转过头,便见裴屿安一身挺括的大衣站在教室门口,安静地等他回应。
他拎起提包走去:“怎么过来了?”
裴屿安接过他的包,把手中的厚外套递给他——他这才注意到,裴屿安把他落在办公室的那件衣服拿来了:“刚好有事出门,顺路就过来了。”
“说实话。”顾京衍穿上外套,理了理弄乱的领子,语气平静。
“……”裴屿安拉过他冰凉的指尖,垂下眼,轻轻落下一个吻,“你没有穿外套,但那枚戒指在口袋里。我听不到你的心跳了。”
顾京衍眉头一跳,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熟悉的暖玉般的触感,他有些无奈:“你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偷放进来,丢了怎么办。”
他工作的时候不习惯戴首饰,都是放在家里。
裴屿安握着他的手,把那枚戒指重新套上左手的无名指,缓缓推至指根。
尺寸刚刚好,分毫不差。戒圈朴素,不宽不窄地环了一周,暗调的红幽深得如纯黑一般,却有血脉般蜿蜒流转的绮丽光泽。材质很特殊,既不似玉,又不像金属,却始终维持着一个与体温相近的暖融融的温度。
“不会。”裴屿安转而牵起他的手,同他并肩走着。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裴屿安都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模样,宽肩窄腰,身形修长。但他的眉眼却似乎有一种异样的年轻,并不是寻常讲的幼态,而是旖旎到显出几分妖冶的俊美,有时会让人觉得些微不似凡世的失真,可再细看去,又觉得不过是个比较有特色的帅哥罢了。
顾京衍曾经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情境中无数次看过这张脸。
看他笑着说喜欢,几近癫狂地说爱,阴鸷绝望地说恨。
看他从默默无闻到名声大噪,看他挣扎、下坠又再起。
看他倾尽所有地给予,拼尽全力地挽留,粉身碎骨也不肯驻足。
“裴屿安”。他们的一切始于这个名字。
他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