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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燃烧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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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巴黎开始下雨。冰冷的雨丝斜打在“边缘”画廊的落地窗上,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苏洛站在展厅中央,最后一次环顾自己的作品。《禁忌之果》、《血脉》、《枷锁》、《献祭》……每一幅都像从他灵魂深处撕裂下来的一块,血淋淋地钉在墙上。明天早上,这些画将被打包,送往一个瑞士私人收藏家的仓库——那是伊莎贝尔帮他联系的买家,付了一笔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的费用。
条件是:十年内不得公开展出。
“你确定要卖断?”伊莎贝尔曾问,“这些是你最好的作品,代表了你这三年的全部。”
“正因如此,才需要卖掉。”苏洛当时回答,“我需要钱,也需要与过去彻底告别。”
告别。这个词说起来容易。
手机震动,是艾米丽的信息:「律师那边谈妥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张律师的办公室签协议。你父亲同意了你的三个条件,但补充了一点:签署后24小时内必须离开法国。」
离开法国。离开巴黎。离开这个他曾以为能找到自由的地方。
苏洛回复:「知道了。帮我订后天的机票,随便去哪里,越远越好。」
「新西兰怎么样?或者冰岛?」
「冰岛吧。」苏洛打下这几个字。一个终年寒冷,远离一切的地方,很适合埋葬一段不合时宜的爱情。
他锁上画廊的门,撑着伞走回阁楼。雨水敲打着伞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面包、速食面和一瓶廉价的波本威士忌——他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神经,好让自己不要在深夜里反复回想今天下午在卢森堡公园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阁楼里冷得像冰窖。老建筑的暖气时好时坏,今天显然是坏了。苏洛脱掉湿漉漉的外套,打开那瓶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虚假温暖。
他坐到地铺上,从背包深处翻出母亲的日记。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他很少敢翻开它,里面的内容太过沉重——一个才华横溢的女艺术家如何在婚姻中逐渐窒息,如何试图逃离却一次次被拖回,如何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写下:“擎宇今天又砸了我的画架。他说我的画是‘不务正业’。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淮儿越来越像他,只有洛洛的眼睛里还有光。我必须保护那束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三天。之后是空白。
苏洛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想象着母亲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她最终没能保护那束光。或者说,她用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保护——死亡。
他将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早已消散的温度。窗外雨声渐大,巴黎的夜晚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半瓶威士忌下肚,苏洛感到一阵眩晕。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怪异图案,意识开始飘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洛猛地坐起。这个时间,会是谁?艾米丽?伊莎贝尔?还是……
敲门声更加急促,甚至有些粗暴。紧接着,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和门板:“洛洛!开门!是我!”
苏淮。
苏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雨夜,急促的敲门,苏淮失控的声音……这不对劲。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百叶窗的一角。楼下昏暗的路灯下,苏淮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他正用力拍打着画廊的门,偶尔抬头看向阁楼的窗户,脸上是苏洛从未见过的惊恐。
发生了什么?
苏洛犹豫了几秒。今天下午的告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决心,他不想再见苏淮,不想再经历一次撕裂。但苏淮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敲门声突然停止。苏洛看见苏淮退后几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开始绕着建筑寻找其他入口。阁楼在画廊后面,有一个独立的室外楼梯,但很隐蔽……
糟了。
苏洛听到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苏淮找到了防火梯。他匆忙跑下阁楼内部狭窄的楼梯,来到画廊后门。刚握住门把手,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两人在黑暗中撞了个满怀。
苏淮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甩到苏洛脸上。他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住苏洛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洛洛,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苏淮的声音嘶哑而急迫,“现在!立刻!”
苏洛挣脱开他的钳制,后退一步,打开走廊的灯。昏黄的灯光下,苏淮的样子让他心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布满血丝,左脸颊上甚至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苏淮再次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容抗拒,“父亲知道你手里有日记。他派了人来巴黎,要拿回那本日记,不惜一切代价。”
一股寒意从苏洛的脊椎窜起。“不惜一切代价是什么意思?”
苏淮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意思是你现在非常危险。我的人在路上拦住了他们,但我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你必须马上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处理好……”
“你的人?”苏洛捕捉到了这个词,“你早就知道父亲会这样做?”
苏淮的沉默是答案。他确实知道,或许一直在暗中防备,只是没想到父亲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决绝。
“日记里到底有什么?”苏洛追问,“让父亲这么害怕?”
苏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不仅有母亲的精神诊断记录和自杀倾向的证据……还有父亲早年商业交易中一些不干净的手脚,以及……以及一份DNA报告。”
“DNA报告?”
“关于我们。”苏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怀疑过,在她去世前偷偷做了检测。我们……确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报告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所有勇气:“父亲的血型,和我们的……不匹配。”
时间仿佛静止了。雨声、风声、远处街道的车声,一切都消失了。苏洛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苏淮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不匹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淮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刀,“苏擎宇可能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世界在眼前旋转。苏洛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这个信息太过巨大,太过荒谬,太过……可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这二十多年承受的一切——父亲的冷漠、控制、对他们关系的极端憎恶——都有了新的、更恐怖的解读。
“母亲没有在日记里写怀疑对象,只说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们真相。”苏淮继续说,“但她没有等到那个时候。父亲可能早就知道日记的存在,一直在找它。现在他确定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僵住。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们找到了。”苏淮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画廊后门旁的一扇小窗户上。“这边!”
他拉着苏洛冲向窗户,用力推开。外面是防火梯,通向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你先走!”苏淮推了苏洛一把,“去街角那家‘蓝猫’咖啡馆,我让司机在那里等。车牌号是……”
“我不走!”苏洛甩开他的手,“我们一起走!”
“别犯傻!”苏淮低吼,眼中是近乎疯狂的焦急,“他们的目标是你和日记!我留下能拖住他们!快走!”
楼下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脚步声在向楼梯靠近。
苏洛看着苏淮,这个他爱过、恨过、刚刚决定永远告别的人,此刻正为了他,准备直面父亲派来的危险。所有下午的决心、所有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要死一起死。”他轻声说,却异常坚定。
苏淮怔住了。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震惊、痛苦,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
“你这笨蛋……”他喃喃道,然后猛地将苏洛推向窗户,“那就快走!去报警!或者去找伊莎贝尔!但一定要离开这里!”
苏洛被推上窗台,他回头,看见苏淮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决绝。楼下,两个高大的黑影已经出现在楼梯拐角。
“日记!把日记给我!”其中一人用带着口音的法语喊道。
苏淮挡在楼梯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威严:“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苏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另一个人说,“请您让开,我们不想伤害您。”
“那本日记已经不存在了。”苏淮撒谎,“早就烧掉了。”
“那我们得亲自确认一下。”
话音落下,其中一人冲了上来。苏淮侧身躲过,反手给了对方一击。他显然练过格斗,动作干净利落,但对方是专业的,人数也占优。
苏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蹲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打斗,恐惧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画廊角落的一个小灭火器上。
几乎没有思考,他跳回房间,抓起灭火器,拔掉安全栓,冲向楼梯口。
“洛洛!别过来!”苏淮大喊。
但已经晚了。苏洛对准其中一人的脸按下了喷射开关。干粉喷涌而出,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另一人见状,放弃了苏淮,直接朝苏洛扑来!
苏淮猛地撞开那人,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画架。画布撕裂的声音刺耳惊心。
苏洛想帮忙,却被地上散落的画具绊倒,摔在地上。他的头撞到墙角,一阵剧痛和眩晕。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苏淮被那人压制在地,对方从腰间抽出了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
是刀。
“不——!”苏洛嘶喊着爬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苏淮用尽力气翻身,刀刃擦过他的手臂,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衬衫。但这也给了他机会,他夺过刀,反手刺向对方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苏淮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拉起地上的苏洛。
“走!”
他们冲出后门,爬上防火梯。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血腥味。苏淮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滴在生锈的铁梯上,被雨水迅速冲淡。
小巷里,苏淮的司机已经在焦急等待。看到他们浑身是血地冲出来,司机脸色大变。
“去医院!”苏淮命令,将苏洛塞进后座。
“不,不能去医院。”苏洛按住他流血的手臂,声音颤抖,“父亲会找到我们。去伊莎贝尔家,她知道怎么处理。”
苏淮犹豫了一瞬,点头:“按他说的做。”
车在雨夜的巴黎街道上疾驰。后座上,苏洛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紧紧扎在苏淮的手臂上止血。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苏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始终盯着苏洛,眼神复杂难辨。
“日记……”他轻声说,“你带出来了吗?”
苏洛摸了摸胸口,那本皮质笔记本还在内袋里,沾上了苏淮的血,温热而粘腻。
“带了。”
苏淮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触碰到苏洛的手。冰冷的手指与同样冰冷的手指交缠,在这个血腥的雨夜,构成了一种扭曲的联结。
苏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巴黎夜景,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城市,此刻以最暴烈的方式,让他明白了真相的代价——它不会带来解脱,只会带来更多的危险、更多的谜团,以及……更深的羁绊。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漫长、更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