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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惊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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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洛靠在休息室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上那条被删除的短信,却在视网膜上烙下了灼痕——“对不起”。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承载着一整个世界崩塌的重量。
他听到外面展厅的嘈杂,人们低语着林曼如的突然造访,议论着画作中赤裸的情感,猜测着这位东方艺术家与家族之间讳莫如深的故事。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想再出去面对那些目光。同情、猎奇、审视……每一种都让他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艾米丽。
“苏洛?你还好吗?伊莎贝尔让我来看看你。”
苏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了门。“我没事。”
艾米丽担忧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杯水。“刚才……林家的人太过分了。伊莎贝尔已经明确表示,画廊会全力支持你。她说艺术自由不容侵犯。”
“谢谢。”苏洛接过水杯,却没喝,“外面情况怎么样?”
“人很多。评论家的反应……很复杂。”艾米丽犹豫了一下,“有些人被作品的直白和情感强度震撼,认为这是今年巴黎最具冲击力的个展之一。但也有些人……觉得这过于私人化,甚至像是用艺术进行某种情感勒索。”
“情感勒索?”苏洛扯了扯嘴角,“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在勒索。勒索一点点被正视的权利。”
艾米丽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换个话题:“刚刚《艺术评论》的主编想跟你约个专访,还有两家画廊表示有兴趣代理你的作品……”
“帮我婉拒所有的专访。”苏洛打断她,“关于代理……等画展结束后再说吧。”
他走到休息室的小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巴黎的秋天总是这样,阴郁得恰到好处,适合埋葬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艾米丽,”他忽然轻声问,“你相信有人能彻底改变吗?”
艾米丽愣了一下。“改变?”
“从软弱变得坚强,从依赖变得独立,从……爱一个人,到学会恨他。”
艾米丽走到他身边,斟酌着词句:“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痛苦会重塑一个人。就像高温和压力能将碳变成钻石。”
“钻石?”苏洛轻笑,“听起来很美。但更常见的结果是,碳被烧成了灰烬。”
他转身,面对艾米丽,眼神平静得可怕。“帮我做件事。联系我父亲在巴黎的律师,张伟明。告诉他,我愿意谈。”
“苏洛……”艾米丽震惊地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第一,这次画展必须顺利结束,不受任何干扰。第二,我离开的方式、时间和去向,由我自己决定。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我要苏淮亲自来跟我谈。”
艾米丽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吗?你父亲不会同意的,而且苏淮先生他……”
“他会的。”苏洛打断她,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因为如果他不来,我就把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公开。那里面,可不只有她和父亲的婚姻悲剧。”
艾米丽睁大了眼睛。她隐约知道苏洛的母亲留下了一些遗物,但从未听他如此明确地提起过。
“照我说的做吧。”苏洛拍拍她的肩膀,“现在,我该回到我的‘战场’上去了。”
当他重新走进展厅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无可挑剔的、属于艺术家的微笑。他与人握手、交谈、解答关于作品技法和理念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片冻结的海洋。
画展持续到傍晚。人群逐渐散去,画廊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伊莎贝尔走到苏洛身边,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
“今天很成功,虽然有点……戏剧性的插曲。”她吐出一口烟圈,“你的作品引起了很多讨论。痛苦是有市场的,亲爱的,尤其是表达得如此漂亮的痛苦。”
苏洛看着墙上自己的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曾经历这些,还能画出这些东西吗?”
“或许能,但不会是同样的东西。”伊莎贝尔看着他,“艺术从不是无源之水。你的痛苦是你的财富,也是你的诅咒。关键在于,你如何与它相处。”
“我正在学习。”苏洛低声说。
伊莎贝尔按灭香烟。“林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需要保护。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几个可靠的律师和安保人员。”
“谢谢,但暂时不用。”苏洛摇头,“我有自己的安排。”
伊莎贝尔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记得,画廊永远是你的后盾。至少在巴黎,在艺术圈,苏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洛真心实意地道了谢。他知道伊莎贝尔的支持不纯粹是出于艺术欣赏,也包含了对“禁忌”故事的市场嗅觉,但此刻,任何一点善意都显得珍贵。
夜幕降临,苏洛送走最后的工作人员,锁上了画廊的门。他没有立刻回阁楼,而是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展厅里踱步。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画作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更加阴郁,更加私密,更像他内心的写照。
他在《禁忌之果》前停下。白天,他从未仔细看过的那个角落,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右下角那行用鲜红颜料写下的小字:
“爱是我们的原罪,而你是我的行刑人。”
那是他在威尼斯回来后,某个失眠的深夜里添上去的。当时只是宣泄,此刻看来,却像是预言。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未知号码,但苏洛直觉知道是谁。
短信内容很简短:“明天下午三点,卢森堡公园梅迪奇喷泉旁。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苏洛盯着那条短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想起白天林曼如的话,想起那张伪造的机票,想起苏淮在威尼斯酒店阳台上的那个电话,想起雨夜里空荡荡的门廊。
“一个人来。”——仿佛他还会带着谁似的。仿佛他们之间,还能容得下第三个人。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终于要面对面了。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
第二天下午,卢森堡公园。
深秋的公园游人寥寥,枯黄的梧桐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梅迪奇喷泉静静矗立在公园一角,水流潺潺,池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
苏洛提前十分钟到达。他选了一张正对喷泉的长椅坐下,看着水从石雕女神手中倾泻而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点五十八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克制,带着一种苏洛记忆深处的韵律。
他没有回头。
苏淮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而冰冷的距离。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喷泉的水声和远处孩子的嬉笑声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你的画展……很成功。”最终还是苏淮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苏洛依然看着喷泉。“谢谢。你应该很忙,还特意飞来巴黎。”
这话里的讽刺显而易见。苏淮似乎哽了一下。
“我来,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清楚。”
“比如解释那张不是你寄的机票?”苏洛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苏淮的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依然是那个优雅得体的苏家长子,但苏洛能看出他极力掩饰的疲惫和紧绷。
“是我父亲。”苏淮承认,声音低沉,“他发现了我在威尼斯改签航班,想提前回巴黎找你。他拦截了信息,伪造了机票和字条。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昨天才知道。”苏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所以在你本该出现的周日晚上,你在哪里?”
苏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上海。父亲的‘突发状况’是假的,他用一个紧急董事会议的名义把我叫回去,并没收了我的通讯设备,直到周一早上。”
“然后你就去参加了订婚发布会。”苏洛陈述事实。
“我别无选择。”苏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洛洛,你不明白父亲的手段。如果我不配合,他不仅会毁了你的事业,还会……”
“还会什么?”苏洛追问,“还会像对待妈妈那样对待我?”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苏淮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震惊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了什么?”
苏洛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泛着陈旧的颜色。那是母亲的日记,他离开苏家时带走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他轻声说,“比如,妈妈不是死于简单的车祸。比如,她去世前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因为父亲的长期精神控制和冷暴力。比如,她曾经想过带你和我一起离开,但最终……”
“别说了。”苏淮打断他,声音嘶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苏洛合上日记,放回口袋。“你一直都知道,对吗?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可你还是选择成为他。”
“我不是他!”苏淮猛地站起来,第一次在苏洛面前失去了冷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用和另一个女人订婚的方式保护我?”苏洛也站了起来,与他对视,“用缺席和沉默保护我?用成为他最得意的作品的方式保护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鞭子,抽打在两人之间。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苏淮抓住他的肩膀,眼中布满血丝,“直接对抗他?然后看着他把我们两个都毁掉?看着你的艺术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看着你像妈妈一样……”
他没能说完,但苏洛明白了那个未尽的句子。
两人在萧瑟的秋风中僵持着,像两座即将崩塌的雕像。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你说你爱我。”苏洛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年前你说,现在又说。可你的爱太沉重了,哥。它伴随着欺骗、缺席和另一个女人的戒指。我要不起。”
苏淮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苏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我会离开巴黎。我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
苏淮猛地抬头:“去哪里?父亲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那是我的问题。”苏洛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至于你,回去做你的苏家长子,娶你的林薇,接管你的商业帝国。我们就当……从未重逢过。”
“不可能。”苏淮摇头,眼中是真实的痛苦,“我做不到,洛洛。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
“只要什么?”苏洛打断他,眼神锐利,“只要我继续躲在你的保护下,做你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要我永远活在对父亲报复的恐惧中?只要我们的关系永远是一段需要被隐藏的‘罪孽’?”
每一个问题都让苏淮的脸色更白一分。
“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苏洛最终说,“我曾经以为,没有你的爱我会死。但现在我知道了,比死更可怕的,是活在一段永远无法见光的爱情里,活成一个永远需要被藏起来的错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递给苏淮。“这个,还给你。”
苏淮接过盒子,手指颤抖地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铂金素戒,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日期——三年前,苏洛十八岁生日那天,苏淮瞒着所有人定制的礼物。他们只戴过那个夏天,然后各自珍藏。
“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戴上它们。”苏洛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现在我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苏淮紧紧握着那个盒子,指节泛白。
“再见了,苏淮。”苏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东西——爱、恨、遗憾、释然,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离开,没有回头。
苏淮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手中的戒指盒子几乎要被捏碎。他想追上去,想告诉他一切都可以改变,想说自己已经制定了一个长远的计划,只需要时间……
但他知道,苏洛不会相信了。他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信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苏淮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恨意——不仅恨父亲,更恨那个在父亲面前一次次妥协的自己。
他最终没有接电话,而是将手机丢进了喷泉池。看着它沉入水底,像埋葬一个过去的自己。
池水冰冷刺骨,正如他此刻的心。
而在公园的另一边,苏洛快步走着,直到确认苏淮没有追来,才靠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他做到了。他终于亲手斩断了那根连接他们的、疼痛了太久的脐带。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无声的惊雷在他们之间炸响,摧毁了一切,也终于,带来了死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