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6、布鲁鲁村庄

　　渐渐的，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动静，是男人骂骂咧咧的嗓音。

　　洛黎安带着不悦的思绪猛然睁眼，意识聚焦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手里正捧着一袋干巴面包。

　　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托尔文，身体已然形成肌肉记忆，做着连连道歉的动作。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诚恳的认错态度总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她在卡拉家族面包店打工30天总结的经验。

　　然而抬头对上那张歪瓜裂枣的面孔时，她霎时石化，僵在原地，半晌，她愣愣出声：“托尔文先生，您怎么变样了……”

　　眼前的男人完全没有托尔文的那般隽秀气质，倒是肥头大耳的，顶着圆肚，皲裂的粗指胡乱抹着嘴边的面包屑，十分邋遢，身上衣服的材质也远比塞拉米德镇上的人们差上许多，轻轻的一个摆动幅度，衣角上边积攒的厚厚面粉还抖落些许。

　　已经习惯托尔文严格要求的洛黎安眉头不禁狠蹙，极力排斥这种极可能给顾客带来病菌的不卫生行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被托尔文附身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迅速低头察看面包，袋子不再是印有卡拉家族徽章的牛皮纸袋，面包也不是托尔文先生精心研制的软糯质地，上边更没有崭新的油纸覆着。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迅速做了个粗略的判断后，环顾四周，想再次确认自己的猜测。

　　果不其然，她发现自己此刻身处的不是法索亚的卡拉家族面包店，而是一间甚至可以用‘脏乱差’的词语来形容的屋子，屋顶的一角还漏着风，激起她片片冷疙。

　　而后她低头查看自身，也不是原来的那副身躯，松垮的商贩大汉的服装变成了还算合身的、却难以抵御严寒的薄粗布长裙，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补丁足以证明原主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

　　现在的“自己”可谓是骨瘦如柴，就连手指上也长满了厚厚的冻疮，几处脓水已然积攒许久，欲有撑破肌肤之势，看得挠人的痒意一触即发。

　　缺失的记忆倏地回笼，暗地里她做了大致的梳理——应该是那团黑烟触手将她送入特定的某段记忆中，没猜错的话，她现在大概魂穿在过去的某个人身上，地点就是兔子面具先生提及的布鲁鲁村庄。

　　额外条件是让琼妮获得解脱。

　　意思是让她在这幻境中解救他的妻子吗？

　　那酷德他们也被附身在某个人身上吗？洛黎安瞅了瞅面前的邋遢中年男子，首先排除他。

　　男子显然没注意到她刚刚怪异的举动，随即不耐烦地催促：“奇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去送面包给布雷文先生，打算偷懒到什么时候？”

　　第一条线索，原主人的名字叫奇恩。

　　但很可惜，她没有获得原主人的记忆。

　　因此她很快就遇到了难题，她不知道布雷文的住处。刚想厚着脸皮开口询问，就被对方藏都懒得藏的嫌恶目光逼退。

　　至少在某些方面，他还是与托尔文有着某种相似之处的。

　　一头雾水的洛黎安只能捧着面包，漫无目的地寻找布雷文的相关信息，然而外边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整片村庄乌压压一片，毫无生气。

　　不止如此，没了之前心中的那股火气，洛黎安终于意识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这里真的很冷！

　　布鲁鲁村庄比法索亚的城镇中心还要冷上几分，风霜呼呼打在脸上身上，没一会儿，她便四肢无感、麻木僵硬。

　　相较于繁华的塞拉米德镇，布鲁鲁村庄更像被遗弃在大陆偏僻一隅的废墟，无人问津。

　　汪汪！

　　耳侧突然传来突兀的犬吠，洛黎安循声看去，一只棕白相间的小狗趴在雪地里抽搐。

　　抱着那或许是一条新线索的心理，洛黎安顾不得忙乱地四肢，赶忙踩着雪上前查看，神奇的是，等到她靠近，小狗竟不抽搐了，于是她尝试从这只小家伙身上找切入点：“你好，请问布雷文的住处在哪？”

　　但愿它能听得懂。

　　此话一出，面前的小狗虽然有了反应，但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只见它惊喜地犬吠了几声，但很遗憾，她不懂小狗的语言。

　　小狗似是看出她的心理轨迹，主动在雪地里模仿人类的字迹，但依旧不幸，她似乎也没有继承原主人的识字能力。

　　“嘿嘿，不好意思，我不识字。”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小狗一僵，甩了甩脑瓜，用圆溜溜的眼睛匪夷所思地盯着她看，不知是否错觉，洛黎安感觉它在背地里骂自己，而且骂得很脏。

　　就这样，一人一狗用着各自的语言体系捯饬了半天。小狗只能另辟蹊径，无奈地抬起前腿，扼住自己的脖颈，随后做了个嘎了倒地的姿势。

　　灵光一闪，基于刚刚类似人类的行径，洛黎安带着试探的语气：“酷德？你是酷德吗？”终于连上了正确思路，酷德激动地汪汪叫了两声。

　　洛黎安倒吸一口冷气，脑中一顿风暴。的确如她起初猜测那般，所有人都因为那些黑烟触手进入了这段幻境中，并且附身在了某个人身上，只不过酷德比较倒霉，魂穿到了牲畜上。

　　之前献祭的猜测尽数推翻，与其说是献祭，倒不如说是重演，而被掳来的精灵们和人类买主是重启这场记忆的必备棋子。

　　这样一来，那些坑处原先占着的的确就是周边的屋子了，她与酷德关在一个笼内，可能就代表着奇恩与小狗是住一屋的。

　　当然，这还仅限于猜测。

　　那么问题接踵而至，为何刚刚的面包店老板并无异样？

　　还想继续往下深究，突然，身体里有一道电流闪过，只是一瞬，洛黎安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肌肉和骨骼好像被生生掰断，她吃痛一呼，面包撒落，踉跄摔地，呈现了酷德一开始的抽搐症状。

　　酷德在一旁着急地原地绕圈，尽显无措。

　　痛意还在持续，慌乱之际，她身体本能地往前爬，没由来的，就是有种感觉，似乎往这个方向爬去就能得到些许缓解。

　　果然，又被她猜对了，等她狼狈爬了一段路后，那股电流诡异的消失了。

　　心中顿时产生了某种笃定，她再次返回一点，那股电流再次遍布全身，她迅速撤离，电流又消散了。

　　原来那片区域，她现在不能再踏足了。

　　有种被时间推着走的感觉。

　　为了再次印证自己的推测，洛黎安让酷德离自己远些，酷德虽然不解，但依旧乖顺地照做，他对洛黎安似乎有着某种坚定的信任感。

　　当小狗小跑到她三米之外，它就开始抽搐，洛黎安见状迅速靠近它，然后它又无事了。

　　这下两人都十分确定，这个幻境有着某种规则，至少是对于进入幻境的人而言。

　　奇恩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送面包的工作，而小狗不能离她三米之外。

　　“酷——嘶！”洛黎安本想把接下来寻找琼妮的计划告知酷德，然而名字还没叫全，那股磨人的电流再次呼之欲出，但这次的范围只出现在嘴周，像在警告她不准说，她只得将后半句咽回肚子。

　　还没摸清规则的情况下，她决定先完成送面包的任务，她重新垂眸看着掉落一地的面包，灵光乍现，或许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布雷文的住处，完成送面包的任务。

　　很快，她循着这样的思路，有了大致方向和范围，但面对参差不齐的灰黑色房屋，精准地找出布雷文的住处简直就像开巨大盲盒，总不能挨家挨户地询问吧。

　　这在塞拉米德镇可是会被疯狂投诉的，而那样的后果就是被托尔文扔到大街上，只是想想都觉得恐怖如斯啊。

　　不过好在继续翻过一段积满飘雪的石阶后，带着小院的一户非常合时宜的映入眼帘，失业危机所带来的焦虑一扫而空。

　　一个体型高大，猎户着装、形象憨厚的壮年男子正在木桩旁砍柴，锋利的柴刀枯哧一下，原本还算粗壮的圆桩木墩瞬间四分五裂，成了适合生火的尺寸。

　　男人的余光瞥见她，脸上自然的挂起笑容，热情的与她打招呼：“早上好，奇恩，是我的面包终于来了吗？”

　　她想，布雷文就是他了。

　　但显然，布雷文跟面包店老板一样，没有被附身。

　　洛黎安点点头，将面包递给猎户男人，然而对方并没有接住的意思，狐疑的目光对上他憨傻的眼眸时，他再次开口：“不好意思，我现在可能没有空余的手接住它们，能否麻烦你帮我将这袋面包放在屋里的桌子上？”说完，顺势展示了自己紧握柴刀和木头的手。

　　她觉得这或许是目前累积线索的最佳途径，没多想就进了里屋，由于不能离得太远，酷德也紧随其后。

　　一进屋，浓重的苦涩药草气味扑面而来，洛黎安寻着味，向四周扫视，屋内陈设跟门外的男人粗犷的气质完全不符，排排木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晒干的药材，五花八门的药剂也细致的进行了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男人似乎还是个医师。

　　门相对的位置就摆放着一张还算崭新的四方木桌，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没有精准的工具辅助与测量，有点脱离水平面，致使歪歪斜斜的。

　　这里没能找到琼妮的相关线索。

　　她将面包置于桌上，打算去别的地方大规模搜寻，然而身后原本敞开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伴随着惊悚的吱呀声，洛黎安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看去，小尺寸的门型将男人的身材体型愈发衬托魁梧。

　　有那么一瞬，洛黎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不对，不是她的，因为她没理由感到恐慌，那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份恐慌是来自原主的。

　　极力克制不属于她的情绪的同时，她将手微不可察地重新搭回面包纸袋上，不动声色地保持警惕。动物的本能更为敏锐，酷德先一步缩到了洛黎安的脚边。

　　为了避免说错话，她尽量一言不发，伺机而动。

　　男人径直走向她，自保的本能驱使她做出点什么，但洛黎安刚想有进一步动作，熟悉的电流再次微微涌来，她立马意会，知道自己又误触了某种规则，于是只能被迫停止预设的行为。

　　此刻，她只觉自己像任人宰割的羔羊，无法做出任何抵抗，只能眼看着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洛黎安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已经不确定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原主的心跳了。

　　待距离只剩毫米之差时，男人虽稍有停顿，但又很快自然地直直略过她，走向了身后的壁炉，不急不慢地往里边添柴，发出火苗吞噬木柴特有的呲啦声，接着她又听到铁具的碰撞声，其中还伴随着被搅动的液体咕噜声。

　　投去疑惑的视线，洛黎安看见男人正用铁勺往支在上边的铁坩埚里，舀了两勺牛奶递给非常拘谨立在原地的自己。

　　牛奶的香气和热气化作一团白雾温温柔柔挤压着她周身，让刚刚她情绪和身子里的那股紧绷感瞬间瓦解。

　　洛黎安道谢，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烫乎的杯子，而后在男人的示意下，坐下一起用早餐。

　　不知道原主是否饿了，但她的确很饿，毕竟被兔子先生抓来后，可谓是滴水不沾，原主有了饱腹感，她应该也就不会感到饥饿了吧。

　　虽说精灵的体质必然强于羸弱的人类，但酷德还是个长身体的年纪，因此间隙里，洛黎安不忘给脚边的小狗掰了一块面包安抚，由于面包过硬，在给酷德之前，她还特意将面包块用牛奶泡软。

　　小狗得到满足似的，不曾嫌弃她手上的冻疮，用圆滚滚的脑瓜蹭着她的手。男人见状只是憨憨一笑，奶渍覆在厚厚的胡渣上，赋予他柔和亲近的气质，更显憨傻。

　　从男人细微的举止可以看出，两人似乎很熟稔，这让她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男人——憨厚的皮囊下裹着一颗细腻的心。

　　“奇恩，这几日，你的脸感觉如何了？可有好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