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5、条件

　　商贩大汉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寸，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寒风呼啦呼啦地吹，飘动的衣袂更显她小巧。

　　但这小小的身躯中某处，正窝着火气，以致于忽视了这里要比塞拉米德镇刺骨的事实。

　　男人应该从一开始就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要不然不可能在她刚好成功劝说酷德带着精灵们撤离的关键节点，出手阻挠。

　　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给她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她深深沉了口气，里边充斥着微微怒意。说实话，她一直觉得与人相处是一件非常消耗心力的事情，不管是更久以前，还是现在应付托尔文的工作要求以及追求艾兰这方面，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坚持。

　　但都没关系，这一个月来，即使很艰难，她还是坚持了下来，除了这次没留心被抓来，总体上都还算顺利。

　　可偏偏对方这次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其中显然蕴藏着得寸进尺的玩弄之意。

　　起初她想借着与艾兰一同潜入地下拍卖场救出精灵们的事，以此获得他的信任，却没成想掉入了布置许久的陷阱，之后她又打算救出精灵贩卖市场的精灵们，好让抵消她的失误，以此让艾兰对自己改观，可又没成想对方会整出这一幺蛾子，她的计划又被打乱了。所以，她心中迅速燃起了一股非常具有针对性的怒火。

　　她重新看向高处的始作俑者，即使顶端的男人戴着面具，也能让她感觉到面具之下快要溢出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紧接着，她就看见男人向她示意高塔入口的位置。

　　高塔内部昏暗，借着墙上火烛的微弱光芒，她才看清了内部怪异的结构，螺旋式阶梯，然而只有阶梯。

　　哐啷！

　　隐没在黑暗中的顶部传来怪响，洛黎安下意识警惕后退的瞬间，一个铁笼陡然坠落至她之前所站的位置，麻意顺着空气震感传遍她全身，激起片片冷疙。

　　待重新打量，洛黎安发现笼子的顶端连接着滑轮的齿链，笼内的中心静置着魔法提灯，仍旧是一簇过于鲜亮的红粉色火团，在玻璃罩内熊熊燃烧，仿佛要将周边的一切吞噬殆尽。

　　好在那层玻璃罩很厚实，材料上估摸着下了些许功夫的，因此看上去不那么生人勿近。

　　明晃晃的邀请之意，不容她抗拒，也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但她实在讨厌有关笼子的一切。

　　本着速战速决之意，她利索进笼，提灯，动作不带任何犹豫。

　　上升的过程中，洛黎安意外发现，拱形窗洞之外，囚禁精灵们的牢笼位置有些奇怪，原先占着那些坑处的似乎是别的什么，可实在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痕迹，猜不出。

　　“尊贵的赫多恩伯爵夫人，欢迎来到布鲁鲁村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兔子先生优雅打开双臂，像极了一个东道主，欢迎她的到来。

　　捕捉到‘布鲁鲁村庄’的关键字眼，洛黎安眉心微蹙——北部的精灵贩卖市场原先是一片村庄？如此一来，那些坑处上方原先是房屋？

　　待铁笼稳住，还未开口，她的目光就被男人身后的一切震慑住，握着魔法提灯的手也蓦然收紧，要问的话如鲠在喉。

　　室内的正中央，一个披头散发、全身皮肤溃烂的女人，神志不清地瘫跪在诡异的魔法阵中，从中冒出印有咒文的粗壮铁链，毫无尊严地捆绑住她的四肢与脖子，随着身体的震颤发出稀碎的叮啷声，而魔法阵外，十二个方位放着十二个鬼怵人彘，形态诡谲怪诞。

　　不止如此，从女人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黑烟触手宛如巨型食人蛇，圈圈缠绕着那些人彘，还残存意识的他们，无一例外，魂慑色沮。

　　那些个人虽有意识，但神志早已被蚕食殆尽，因此他们见到另一个陌生的存在时，嘴里只会不断胡乱溢出支吾声，好似在做无谓的求救。

　　没人能立刻适应这样刺激的场面，洛黎安只觉这唯一的地板也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而接下来男人的一番话，硬是将她从不稳的思绪中扯出来，似乎并没有直击主题的意思，两人像是重逢故友，开始不合时宜地闲聊起来。

　　“在下近日听闻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想与夫人您分享一二。”

　　洛黎安礼貌微笑回应道：“兔子先生，谢谢您的邀请，虽然我也很想与您详谈，但很遗憾我似乎没有太多的时间与您叙旧。”

　　到目前为止男人背后之人仍没有任何动静，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有位卡拉家族面包店的员工，性骚扰了精灵王殿下近一个月，”男人无视她的提议，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迈着步子，缓缓靠近脸上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多余表情的洛黎安，“在下还听说，一向高傲的精灵王殿下竟只是耐着性子向那位员工投诉了29次。”

　　“不止如此，就连一向严苛的托尔文先生竟然还将您留在店中，因此，在下非常好奇夫人您，到底哪里吸引了他们。”

　　洛黎安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淡然的接受男人赤裸的凝视，是非常不公平的对峙与谈判，一个戴着面具，所有破绽藏于面具之下，一个一览无遗，心中所想暴露在毫无遮挡的脸上，但尽力的配合有时也是简化难题的手段。

　　“不过这些并不是我最好奇的。”男人似乎已经观察完毕，胸有成竹般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应有的礼貌距离。

　　男人对她的处境了解，出乎了她的预料，而话题的矛头最终指回了原点——她为何被盯上，如果不是单纯地将她误认成精灵，那么男人将她掳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知晓她的身份，等同于知晓灵扮人装的艾兰，知道艾兰，那么就连他们一同潜入并欲解救精灵的计划，对方都一清二楚。

　　否则怎么抛出饵呢？

　　这是专门为他们定制的杀猪盘！不对，以现在的处境来讲，应该是给洛黎安定制的。事已至此，即使她问对方目的是什么，对方也不会乖乖配合道出，她只能顺着话题：“好奇精灵王殿下为何会带上我？”

　　男人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装出一副讶异的模样：“夫人您难道不知道吗？殿下他极其厌恶身体接触，尤其是人类，所以，一开始夫人您携着殿下一同出现在拍卖场入口时，在下就十分震惊。”

　　洛黎安听到这，心中确实一惊，她是真不知道啊，毕竟她也没有特意去与艾兰进行身体接触，除了当时由于第一次尝试高跟鞋，导致经常摔跤，艾兰出于教养帮扶了她，以及潜入拍卖场而演戏的需求，相互靠近了些，这个角度，她从未深究过。

　　“可兔子先生您说过，在他身上并未闻到爱意的气息。”洛黎安不紧不慢道。

　　男人一愣：“夫人您似乎很信任我的鼻子？”

　　洛黎安挑眉，无奈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艾兰殿下爱我’与‘您的鼻子’两者间，似乎后者更加有信服力。”

　　双方默契地沉默几秒，而后男人拍手叫好：“夫人您似乎非常具有幽默的潜力，我想，托尔文先生和艾兰殿下与您相处一定觉得十分有趣。”

　　洛黎安略显受挫：“似乎也只有兔子先生您觉得如此，毕竟托尔文先生总是因为我性骚扰的投诉信而被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好在认真严谨的态度抵消了许多怨念，工作还算顺利的保住了。我也曾试图给艾兰殿下讲笑话而被吐槽没有开玩笑的天赋，幸好当时地下拍卖场没有乌鸦，否则我的头顶上大概有一群飞过吧。”

　　男人显然被逗笑，面具下发出稍稍轻快的笑声，随着震颤，笔挺的西装小幅度摆动，洛黎安暗地想着，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在托尔文和艾兰身上也能有如此效果。

　　这时，一条黑烟触手猛然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继而缠绕在男人身上，对男人的态度显然不同，在男人身上，它看上去十分乖巧，还不断的去蹭他脸上的面具，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思。

　　洛黎安突然发现从这非正常活物的身上看到了点属于人类的情绪——不许。

　　“啊，抱歉，琼妮，”男人的声音忽的360°大旋转，变得异常柔和宠溺，“闲聊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原谅我吧。”

　　琼妮？是魔法阵中女子的名字吗？

　　“兔子先生，您“请”我来的目的是为了琼妮小姐吗？”虽然清楚了对方知晓很多，但多到什么地步，她还无法确定，但他的目的却已经逐渐显露，男人也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因此洛黎安趁机大胆旁敲侧击起来，“因为我身上有同样的气味。”

　　像极了安抚爱人的男人闻言，猛然一顿：“果然如在下所想，夫人您曾经亲身经历过。”又如初次见面那般，男人一秒切换语调，带着笃定的语气大放厥词。

　　笃定的凭据是鼻子，他的鼻子的确比一般人还要灵敏。

　　男人轻笑，像是终于想起最初的失礼，重新拾起被他无视的话题：“您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有那样一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对于您果断驱赶精灵们的决策，在下表示十分赞同。”

　　“但很抱歉，他们暂时还无法离开这里。作为鲁莽行径的致歉，在下将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男人漠然转身，留给她一道落寞的背影，“有个额外的条件。”

　　“什么条件？”洛黎安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阵中的女子，其实她心中隐约有个大致的猜测。

　　“让她，从这痛苦的牢笼中获得解脱。

　　“我的妻子，琼妮。”

　　像是又突然想起什么，男人再次转身，语气中多了点抱歉：“可能会有些无礼。”

　　“什么……”话音未落，这次数只黑烟触手直直略过男人，精准地向她袭来。

　　来不及反应，无知无觉，下一秒，她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