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14、答案

　　“西尔，请你遵守之前的承诺，将你所知所见统统告诉我。”

　　洛黎安眼神坚定，让泪水肆意拂过面颊，目光锁定在琼妮身上的‘它们’，而听到洛黎安熟稔叫出自己名字的西尔也猛然怔愣，甚至有些恍惚，心中不免滋生奇怪的滋味，而后又立马回神，恭敬回应：“是。”

　　“十二个人彘分别代表布雷文、波克六人以及祈羽厅以肯汀为首的五人，是与否。”

　　“是。”

　　“但这些人彘中的灵魂并非他们本人，是与否。”

　　“是……”到这，西尔便开始毛骨悚然，他意外洛黎安怎么知晓，明明这之后的记忆就没再让她继续看了。

　　中途离场的观众在无人告知结局的情况下，是无法知晓最终结局的。

　　“夫人，您怎知晓？”

　　“被精灵咒怨缠上身的人类不止一个，需要的‘容器’数量会随着他们的贪欲逐渐供不应求，若想稳定他们之间的利益和关系，寻找‘容器’的棋子就显得十分重要，杀死棋子，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况且他们也没有承担此风险的把握，因此，即便你知道这些人彘并非本人，即便你怨恨着他们，但为了延长琼妮的生命长度，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洛黎安一字一句分析，让西尔不由得心生一丝敬畏，他好像突然发现了她的过人之处了。

　　“兔子先生，请不要出神，这并非我的过人之处，只是客观事实。”

　　洛黎安突然开小差似的提醒，而且前后分明，是对兔子先生聊的就用兔子先生的称谓，与西尔讲的就用西尔的称谓。

　　西尔本想又说一句“夫人您真的有幽默喜剧演员的天赋”，但觉得对方一定又知道自己的想法了，因为洛黎安又瞥了他一眼，于是闭嘴了。

　　“是的，一切都如夫人所想，在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知的了。”西尔恭敬回道。

　　“不，还有一事我不确定。”

　　“村民们是谁杀的？”

　　西尔没作答。

　　察觉对方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限于一定的范围，洛黎安自顾自道：“起初，我以为是布雷文他们，但之后又细想，既然你已经为他们找到了‘容器’，为何没有获得自由，当然，人类的话其实都不可信，包括我，那就换句话来讲，你不仅还活着，还继续留在了这里，帮他们残害精灵同胞，还有你的眼球，我没看错的话，现在还浮在高塔的顶端。”

　　“精灵咒怨来源人类对精灵的屠杀，那么‘容器’的告急，代表着精灵咒怨的增多，而这意味着，屠杀精灵的需求也在增多，你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又进行了新的交易。”

　　洛黎安背手，转头注视西尔，金绿色眸子波澜不惊却意外蕴藏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威慑。

　　“你以亲自杀害那十二个人和见死不救的村民们为条件，为那些人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灵货源，表面上是精灵贩卖市场，然而那些精灵买主大多实则是为了某些人提供货源。”

　　西尔依旧没说话，就像琼妮出事的那一天。

　　“所以，我还有一件事没弄懂，需要西尔你亲自告诉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因为兔子先生说过，您已经很久没说过违心的话了。”

　　多亏了最初的闲聊环节，让洛黎安注意到了那些不起眼的细节，他说不骗人了，还一直低声寻求琼妮的原谅，当这些全部串联起来——他很愧疚，但也有别的混乱的情愫。

　　但对社交经验刚起步，甚至恋爱经验为0的洛黎安而言，简直是天大的难题，或许知道了这个答案，对艾兰的追求攻势就有了一定的借鉴。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因为你骗了琼妮，你感到非常愧疚。”感觉到西尔强压着紊乱的气息，她继续借势追问，“为了减轻负罪感，你将这份怨恨转移到独善其身、见死不救的精灵王殿下。”

　　其实这一点也是关键，在幻境中就可以知道，奇恩从未怀疑过西尔和布雷文，归根结底，西尔去帮奇恩取药的那天，奇恩并没有出去察看，她并不知晓西尔与布雷文的对话，自然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更不知道西尔跪在艾兰面前寻求帮助。

　　奇恩是非常警惕的人，这是她的遭遇所赋予她的自保能力。因为不知道，再加上他们演戏毫无破绽，所以她没有对他们产生过怀疑，但洛黎安看到了，所以后来她推测是西尔故意让她看到的。

　　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让她看清艾兰的真面目——说好听点，是独善其身，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怕事。

　　“因此不管是掳走精灵提供货源，还是监视精灵王殿下，并千方百计掳走我，只要能影响他的情绪，只要能报复他，你都会去做。”

　　“但其实你非常清楚，导致琼妮走向灭亡的，是你和那些迫害你之人。你深知自己力量微薄，因此，只能转头去报复无辜的生灵，从而减少自己心中的那份愧疚。”

　　连环杀人诛心的话语刺激着西尔，西尔手指一顿一顿地蜷缩，与幻境中不同，洛黎安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愤怒和委屈。

　　“不是的！”

　　西尔怒不可遏的声音回荡在高塔之中，直至彻底消失，“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方式让他，让我们的王看清楚人族与精灵族根本无法和谐共处！”

　　“人的欲望就像一个黑洞，填不满，装不满。夫人，精灵与人不同，人可以背叛、伤害同胞，但我们不能，这是精灵之祖定下的规矩。不管发生怎样的事，即使我们的王如何不堪，他依旧是我们朝拜的王，我们永远忠诚于他！”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颓废起来，颤抖的手扶着脸上的兔子面具，脚步有些漂浮。

　　那是在塞拉米德镇，一家亲民的服饰店内，店长赠予的，有着他们美好的回忆。

　　“伤害同胞的精灵会受到王的严厉惩罚，最终会消散于世间。这样，我就能与琼妮一起、一起走向灭亡……”

　　啊——答案出来了。

　　这些看似是为了报复、减轻负罪感的行径，但实际上这所有的最终目的都指向了琼妮。

　　西尔想向琼妮赎罪。

　　不论是通过残骸同类，将自己逼上断头台，还是做出十二个人彘，延长琼妮的生计。

　　可他没想到的是，竟有个不受精灵咒怨的蚕食的正常人。于是，只要琼妮能获救，他在所不惜。

　　“西尔，聊了这么久，你可能不记得我的问题了，我再重述一遍，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洛黎安重新直视阵中的琼妮，问出了疑惑许久的，真正的问题。

　　“你爱她吗？”

　　因为是奇恩的视角，洛黎安其实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过往种种，但从他为了救琼妮曾向艾兰下跪祈求，能看出琼妮于他而言十分重要。

　　后知后觉，西尔才发现洛黎安不确定的一件事竟是铺垫了这么多后的一句“是否爱琼妮”。

　　他忽的僵在原地，无助的像个孩子，之后又陷入了某种执拗，就像祈羽厅地牢中坏掉的小孩。

　　“爱？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曾试图找寻答案，闻遍了所有恩爱夫妇身上的气味，但他们的爱都不纯粹，气味很混杂，有时闻到类似的香甜气味，但很快又被别的味道所覆盖。”

　　这下洛黎安终于明白，自初见，西尔为何执着于气味了。那是他唯一可以用来作为评判的标准，人心和气味，气味更加客观。

　　“我曾在琼妮大人身上闻到过好闻的气味，很香甜，似乎有使人幸福的力量，待在她身边，我很开心。”

　　西尔给人的感觉是淡淡的，所以对琼妮的感情也是淡淡的。

　　“但我已经很久没闻到那种气味了，现在她身上全是糜烂的气味，可能也没有了吧。琼妮大人一定非常怨恨我，不愿再见到我。”

　　可洛黎安不认同，因为那些黑烟触手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西尔，甚至还因为他的无心忽视而委屈，闹小脾气。

　　她这才意识到，琼妮身上的‘它们’似乎反被琼妮感染了？

　　洛黎安略过西尔，径直靠近琼妮。

　　外围的十二个人彘依稀能辨认出熟悉的面孔，尤其是波克那坨肥肉，挤在收紧的罐口处，随着他不匀的呼吸一撑一缩。

　　洛黎安毫不犹豫收回视线，在西尔错愕的状态中，伸手靠近那些蠕动的黑烟触手。一个月的面包店伙计可不是白当的，她一如既往展现360°无死角、人畜无害的笑容：“先生们、女士们，我知道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但我依旧非常愿意将时间分给你们。”

　　换而言之，给你们脸了，就好好配合。

　　黑烟触手的脾性和品味，她还不知道，只能用别出心裁的方式打探。

　　歪打正着，其中一只黑烟触手悠悠飘向她，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涨开手掌，呈现食人花张嘴再合拢的状态——它在恐吓她，因为它敏锐地听出了恶意满满的潜台词，它生气了。

　　但其它黑烟触手无动于衷，洛黎安歪头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西尔，西尔被她这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觉得有些渗人，但毕竟有求于人，于是干脆乖乖不动，任由对方摆布。

　　果不其然，在洛黎安贴身靠近西尔的时候，除了那只生闷气的黑烟触手，其它触手纷纷冲向她，洛黎安趁机躲到西尔的身后，那群触手戛然停在了西尔面前，数只扭转松开又扭转，似乎也不开心了。

　　就在这时，洛黎安又开始充当起和平的使者，教人即使有不满，也不能怎样。

　　“先生们、女士们别生气，你们应该也知道的，西尔他最喜欢琼妮了，你看被我这样摆布，都没有任何怨言，”说着，她又故意去贴西尔，“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天了吗？”

　　好几秒，团在一起的黑烟触手又张开，回到了琼妮身边。

　　得到允许，洛黎安迈进那个古老的魔法阵中，蹲跪在琼妮面前，糜烂的气味瞬间钻入她的鼻腔，险些齁晕。不止如此，曾经那双亮晶晶的眼神不复存在了，完好的皮肤被侵蚀腐烂，圆润的婴儿肥也被瘦削干瘪代替。

　　这样想来，在看不到的地方，西尔真的将琼妮照顾的很好，爱是真的能让人疯狂长出血肉。

　　曾经有人跟她讲过这句话，但她当时并不懂。她的心又开始揪起来。

　　她迅速调整状态，与她额贴额，她身体里也有精灵咒怨，她猜测它们必然有属于它们的沟通方式。

　　这次她闭上眼，但面前不再是黑暗，她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飘落的羽毛，她迈开步子点地，除了羽毛没变，画面全部转换了。

　　是琼妮的记忆。

　　从一开始与婆婆相依为命，再到出去跑腿赚钱给婆婆治病，然后努力学习魔法成功入职祈羽厅，结果却被贵族欺负，遇见西尔，她常常与西尔诉说自己的梦想，最后她为了这个梦想自荐来到北部法索亚极为偏僻的布鲁鲁村庄，研发抵御严寒的魔法提灯，再送灯的过程中遇到了奇恩，得知奇恩过往，帮助她洗脱冤屈，虽然很辛苦，但依旧苦中作乐，三人一狗获得了短暂的幸福。

　　画面再度切换。

　　是琼妮盯着西尔红透的耳朵，嘴角不自觉扬起，也红了自己的脸，这样温馨的瞬间有很多，两人虽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他们的心却相互依偎在一起。

　　很纯粹。

　　突然，耳侧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洛黎安循声看去，是碎掉的玻璃灯罩，而里边的魔法石慢慢熄灭，最后没了动静。

　　“奇恩？”

　　洛黎安呼吸一滞，全身僵硬，明明才前不久分开，但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听到琼妮的叫唤，洛黎安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涌出了。

　　“奇恩？是你吗？”

　　洛黎安一顿一顿地转过身去，嘴唇翕动，如鲠在喉。

　　琼妮的声音不变，依旧如温柔的火焰，柔柔地挤压着她的心脏，声音还在继续。

　　“奇恩？为什么不过来？以前只要叫奇恩的名字，奇恩就会立刻飞奔到我面前，是因为很久没见面的缘故吗？与我生疏了？”

　　洛黎安二话不说，立马跑向对她张开双臂的琼妮。

　　破碎的琼妮。

　　“琼妮！”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可她又发现自己是洛黎安，不是奇恩，她无法准确猜出真正的奇恩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她只是看到了碎掉的琼妮，想要抱抱她。

　　又像是怕她被自己碰碎，又稍稍松开了点力度，观察琼妮的状态，琼妮整个人就像是碎掉的玻璃灯罩拼成的，上边有很多裂痕，严重的破损处还往外掉着细碎的玻璃渣。

　　“奇恩，你还活着，真好。”琼妮柔声道，她在奇恩面前总是一副大姐姐的模样。

　　琼妮认错人了，但洛黎安没戳穿的打算，哽咽的嗯了一声。她重新回抱住琼妮，再次感受她的温暖，她就像玻璃灯罩中的火焰魔法石，即使怕火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靠近，让人安心。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奇恩。

　　突然想到了什么，洛黎安重新与琼妮对上视线：“琼妮，我可以救你，你只要与黑烟触手进行交易，你就能恢复正常，虽然，”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虽然是短暂的，但会比现在好受很多，你相信我，我能和‘它们’沟通，但我一进来就没发现‘它们’的踪影，你知道‘它们’在哪吗？”

　　说完，洛黎安又张望四周，可四周除了羽毛，什么也没有。

　　她原本以为，进来就能找到‘它们’，可没成想‘它们’似乎又躲起来了。还是说就是她最初的推测，琼妮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无法跟‘它们’沟通，要不然她为什么不与‘它们’进行交易？

　　她想不出别的答案。

　　又或是‘它们’的脾性真的不太一样，那也没关系，她可以使用暴力手段制服‘它们’，让‘它们’乖乖与琼妮做交易。

　　总之，她会尽力帮助琼妮。

　　“奇恩。”琼妮抬手捧住眼前因为慌张而面容扭曲的小人，“不用找了，是我拒绝了‘它们’。”

　　“为、为什么？”洛黎安不理解，不明白，“琼妮，为什么？跟‘它们’做交易就能恢复正常，为什么要拒绝‘它们’，为什么……”

　　洛黎安陷入无尽的执拗，像梦中那个被困在祈羽厅地下牢笼中的坏掉的小孩。

　　“我不想忘记你们。”

　　闻言，洛黎安心脏猛然坠落，模糊的纸上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来她能成功进行交易的，原来不是什么琼妮身上的‘它们’脾性古怪，而是琼妮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它们’，而拒绝的理由竟是不想忘记他们。

　　即使痛苦，但依旧珍惜他们。

　　洛黎安的泪水更加汹涌。琼妮轻声安抚，这次换她与洛黎安额贴额：“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奇恩身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能力。”

　　洛黎安记得，在她说“幸福和灾难是突然降临”的时候，她说奇恩最先想到的是幸福，这证明奇恩是更能感知幸福的人。

　　“所以我也想试试，像奇恩那样，去感知幸福。”

　　不知道奇恩面对此情此景会如何，但她觉得能让琼妮牵挂的必定也是很好的人，于是不再碍于身份，洛黎安哽咽道：“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她知道，奇恩一定也很愧疚。

　　不知道奇恩活着逃出去了没，但如果让琼妮知道奇恩有好好的活着，一定是莫大的安慰。

　　琼妮像以前那样，擦拭她的泪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与我道歉，奇恩，幸福和灾难都是突然降临的，但我希望……”

　　洛黎安怔愣，她记得那是琼妮最后说的话，当时她没说完。

　　“但我希望，奇恩能一直感知幸福，而不是灾难，所以——”

　　“忘记这些吧。”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洛黎安被琼妮推开，哗！洛黎安瞬间坠入深渊，黑色的画面将琼妮隔绝在外，然后她就感受到了无数只条状物缠上她、捆绑住她，但并没有危及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