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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们卖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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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心爱右手折断,写不了字,舌头受创严重,说不成句,好在人还清醒,能听得懂话。
杨镇和杨谙,兄弟两个一左一右站着,但只有杨镇一个人和声温慰劝解。
自小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她什么样,他们做亲哥哥的可太知道了。
怕她再想法子寻死,杨镇下了狠心,要人用软纱把她牢牢绑在椅子上,要绑得她不能动弹一下。
杨心爱的双手双脚,连同脖子,全被软纱缠在了椅子上,以至于她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自由,连捂耳朵不听人讲话都做不到。
杨镇讲得口干,杨心爱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镇难免着急。
万事俱备,只差她这一把东风,她怎么能不吹呢?不吹,他们岂不是白筹划?
这真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们难道还会害你?穆王年少俊朗,风姿卓绝,待人也算宽厚,最重要的是他对你很是看重……”
他真是急了,所以就有些口不择言。
“就是同赐麟比,也是不差的,你不吃亏。”
赐麟是顾呈的字。
杨家人很少会用到顾呈的字,他一直是女婿,妹夫,姑爷。
杨镇这会儿是喊不出妹夫了,他的妹夫要换人了。
他提到顾呈,杨心爱终于愿意给他点回应了――一个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
杨心爱素来是一副淡泊如水的疏离模样,十足温润清雅,可惜只是表象,她根本不是好吃果子,尤其是对自家人,言语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她是在溺爱里长大的,被惯得很坏,否则怎么连一族之长的大伯都敢骂?还是当众,不过她从来只骂自家人,因为旁的人从来不在她眼里,哪值得她开尊口?
要是这会儿她能说话,杨镇即便是长兄,也逃不掉一个狗血淋头。
她虽说不成话,但她的眼睛是活的,不管多刻薄的话,她这双眼睛都能说出来。
杨镇是懂她的,所以他气短了,偏头看自己弟弟,眉头紧锁,眼神恳切,是求助的意思。
杨谙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哥哥可真是不济事,瞧着人模人样,像是个可靠的,实际呢?绣花枕头一个,不堪大用。
杨镇搞错了重点。
他太看重他妹妹的感受了。
他想要妹妹心甘情愿地改嫁。
如果不能心甘情愿,那妹妹就太苦了,他会觉得对不起她。
他是真觉着陆霆不错,比顾呈好。
宁朝是完了,顾呈前程未卜,跟着他,妹妹以后可怎么办呢?陆霆却不一样,他和顾呈,是此消彼长,宁朝完得越厉害,他的前途就越光明,炎朝皇帝很看中他这个兄弟,他的地位很稳固,只要妹妹在他的羽翼下,悲惨的命运就不会找到她……太可怕了,她当着他们的面咬舌自尽。差一点,她就死了。真是下地狱一般的感受。只要攀上了陆霆这棵巨树,即便身处乱世,这种事以后也不会再有,妹妹可以安稳地过后半生,已然是不幸中的大幸,谁叫他们命不好,赶上了这种离乱之世……
陆霆是有用的人。
陆霆和顾呈,杨镇选陆霆。
杨谙要比杨镇冷静些。
比起妹妹的感受,他更在意妹妹的性命。
在他看来,不管妹妹是否心甘情愿,她都只有改嫁陆霆这一条路走。
她先前存了死志,几乎已经将路走绝。
不配合陆霆写劝降书,出言辱骂炎人,还弄了一出宁死不屈的戏出来。
要不是陆霆瞧上了她,不跟她计较那些,要不是瞧上了她的人是陆霆,炎朝的穆王,足够的有份量,她这会儿哪还能有命在?谁能保得住她?她是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他们在乎啊!哪舍得叫她去死?她才二十岁,是一朵要开未开的花,还有几十年的富贵荣华未享,若是早早殇逝,岂不太叫人痛心惋惜!
不管她是否情愿,她都只能嫁给陆霆,此刻她的感受并不重要。
杨谙要想办法让她答应,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叫她答应,就可以。
“你不怕死,是不是?”
很冷静的语气,和杨镇的苦苦哀求不同,从容沉稳,如清泉过石,让人有想要继续听他下去的欲望。
“世间万般事,能算得上大事的,只有生死,心爱你年纪虽轻,却已然将生死看淡,你是有大境界的人,我不如你,这世上的很多人,都不如你。”
这都哪儿跟哪儿?杨镇有些听不明白。
杨心爱也没明白哥哥的用意,不由得缓缓蹙起了眉。
“世上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了,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活着吗?更何况,也不是要你活着吃苦,为什么不听我们的继续活下去呢?”
这下,杨心爱听懂了,没有翻白眼,只是神色颇见厌倦。
杨谙自顾自说下去,“你想死,我们却想要你活,活着的你,比死了的你,要有价值得多。”
“那位穆王相中了你,对你有很深重的兴趣,我们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把你卖给了他,同他做了交换。”
杨心爱又开始用眼睛骂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
杨镇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有什么好处?
杨谙不管,继续说他的话,“我们卖了你,换来了穆王的君子之诺,他答应约束手下将士,放弃对固安百姓的劫掠,心爱你真的是很有份量,我们卖得不亏。”
“你自己说是不是?”
杨心爱双眉紧蹙,眉宇间尽是沉郁,但是她不再骂人了。
“只要卖了你,固安百姓就有安宁,你就是他们的救星,可你要不叫我们卖你,那你就是送他们去死,可以说,是你害死了他们,因为你本有机会救他们的,但是你没有救,你坐视不理,不救,就等同杀。”
他说这样的话,杨心爱又开始骂人了,而且骂得比先前都脏,喉咙里也有呜呜咽咽的声响,甚至她还想要站起来。
竟然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杀了固安百姓!这怎么不是胡搅蛮缠呢!
“你为什么不能当自己已经死了呢?你的神魂已然离体,只余一个没有五感的躯壳在世,你既没了五感,又何须在意别人对你做了什么呢?”
说的真是好听!可是她并没有真的死啊!她也没有失去五感,她是活的人,不是木雕泥塑,只要旁人对她做什么,她都是有感受的。
她做不到不在意。
“我只问你,是你一个人的命重要,还是固安全城百姓的命重要?佛祖能够割肉喂鹰,你为什么不能呢?何况还不是真的割你的肉,而且,倘若你有本事,能够收服他,叫他听你的话,那你救的又何止是固安的一城百姓?你真的不心动吗?”
“心爱,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缘,舍小我,成大我……人固有一死,取舍不同,轻重自别,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
“我知道你有顾虑,你爱惜自己的名声,所以宁死也不做二臣,怕的就是史笔如刀,将来就是骨头化成了灰,也要被人议论,不得安宁。”
杨心爱轻轻打了一个颤。
“而且,你还牵挂着赐麟的处境……如今你落入敌手,倘若不摆出一副贞烈姿态,赐麟日后恐怕要因你而受旁人的诟病诘难……”
杨心爱眼里有了水光。
就是这样啊。
她一心求死,不是单为了她自己,她不死,她的丈夫可怎么办呢?她若是低了头,就相当于是打断了他的脊梁,他的父兄尽是为国而死的英雄啊!她也要成为他的荣耀,而非污点。
她的心忽然坚定了。
她不是佛祖,割肉饲鹰的事情,她做不出来,她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进她的爱人,旁人的生死,她管不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她的心是坚定得很了。
可是。
杨谙说:“我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心爱你投了护城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你被救起,带回了家里,在咱们家里发生的事,只要咱们不往外头说,外头的人就不会知道,所以,我们可以对外说,你虽然被从水中救起,但救得不很及时……所以我们杨家的大小姐,是殉国而死,昭威将军顾呈的夫人,是当世的烈女子,没有堕了顾家的英名……”
“顾呈的夫人死了,你只是一个和他没甚干系的人,不管你日后嫁给谁,都牵扯不到顾呈。”
“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
她多在乎自己的名声啊,为了要一个好名声,先是投河,然后是自残,咬舌……为了救旁人的性命,含垢忍辱,像佛祖那样割肉饲鹰,多么伟大,多么光荣,合该青史留名,流芳万古,可是她“死”了,好名声落不到她头上,她的牺牲不会有人知道,被她救下的人,亦不会感念她的恩德。
可是,可是……
她三岁就开蒙了,和兄长们一起读书,她的书读得很好,比兄长们还好,先生说,要是她也托生成男儿,将来一定有高官做,前途无量,那时候她还很小,听见这话,很是沾沾自喜了一段时间。
读书,跟在先生后头,抑扬顿挫地读,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人仁……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杀己以存天下,杀己以利天下……
她读了太多书了,又读得那么好……
她是被自己读的书给害了。
哥哥说得很对呀,不是人人都有这样一个机会的,牺牲一己,保全百姓安宁,就算没有人知道她的付出,可是他们能活下去,那是很多条人命啊!他们在固安,她的家乡,这片宁静安详的土地上,做下了什么事,她是亲眼目睹了的……
他们都叫她杨小姐,只要她出门去,无论到哪里,只要被认出来,就有人送她东西,也许是一束花,也许是一捧果……
固安是杨氏的固安。
她应当感到荣幸,她竟然能卖这样的一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