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崔梅梓

8、第 8 章 王爷可是真

　　杨镇陷入了两难之中。

　　炎朝的王爷，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他们可是固安杨氏，千年荣耀，世代流芳，如今舍了面子求里子，史书将来不知要如何落笔，代价如此沉重，岂能白跪一场，落一个两面俱疏的凄惨结果？

　　可是，妹妹是亲妹妹啊！是所有人掌心的一颗明珠，兄弟们是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要她受半分委屈的，长辈们更是不消说，为她怎么样都肯的。

　　卖女取利的事，他们杨家干不出来。

　　那要怎么办呢？装不知道吗？反正他也没有明说，不是吗？

　　也许可以这样敷衍过去。

　　他还在想，他弟弟杨谙已经飞下了台阶，一路朝炎朝的王爷追了上去。

　　“王爷留步！请留步！”

　　这弟弟从来都是个不着调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别又是不知道轻重地犯浑，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呢！可不能胡来呀！

　　杨镇没空想了，赶忙拔腿追过去。

　　陆霆听见声音，脚步停下，回头看过去。

　　人他认识，是她的哥哥。

　　他住脚后，她哥哥很快就到了他跟前，站住了，喊王爷，一副正经神色。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他以为她这哥哥是个没正形的人，厅上发生的事，着实叫人印象深刻。

　　靠近了，杨谙没有客套，没有绕弯，甚至没有行礼，开口就是问：“王爷是瞧中我妹妹了吗？”

　　慌忙赶过来的杨镇，听见这一句，脸都要气歪了，不长进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妹妹要给他害死了！

　　杨谙这么问，陆霆是真没想到。中原人工于心计，满肚子的弯弯绕绕，每每开口，从不肯明言诉求，总是要转足圈子，兜兜转转，试探周旋，字字句句都要留后手――至少陆霆至今见过的中原人，没一个不是这样，就连自幼教导他被他视作亚父的老师，也是这般作态。

　　原来中原人也有直爽坦荡的。

　　还怪清耳目的。

　　陆霆不由得对眼前人生出几分欣赏来。

　　他欣赏直白坦率，然而自己却同人试探周旋起来，“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因为是很在意的事。

　　杨谙也很在意，但他坦率惯了。

　　“看来是真瞧中了，那王爷心里是怎么一个章程呢？”

　　陆霆没听懂这句，“你什么意思？”

　　杨谙道：“王爷是真心想和我妹妹好，还是只图个一时痛快？”

　　陆霆不响。

　　“王爷要是真心，我们给妹妹出嫁妆，送她去跟王爷做一对长久夫妻……我们只嫁妹妹，别的都不可以，她是我们家的明珠，是至珍至爱，倘若王爷存的是轻贱心思，还请恕我们不能从命，便是将我杨氏满门杀尽，我们也绝不会推她入屈辱境地。”

　　杨镇愣愣地看着弟弟的脸，一时百感在心。

　　原来这弟弟还是有些好处的，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除了享乐之外什么都不做不好的废物点心。

　　这几句话说得很好。

　　他很觉得欣慰。

　　他自己也是这态度。

　　莫说区区一个固安，就是整个东南，泱泱天下，都即将是他莫洛兰家的囊中之物，这穆王姓着莫洛兰，是炎朝的强权人物，被这么一个人瞧上，怎么逃得掉？可就算是逃不掉，也不能完全丢掉底线，要真为了活命把妹妹送出去任人欺辱糟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呢！可两个人要是成了夫妻，那就另当别论了。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不仅妹妹能有一个安稳的后半辈子，杨氏也能从这桩婚事里得到不小的好处。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杨心爱和陆霆两个人都愿意的话。

　　陆霆愿意吗？

　　他是愿意的，他已然爱上这个女人，他爱神骏猛禽，当然也会爱她。

　　他欣赏一切出众的事物，而她正是人杰，人间第一流，最上等。那么多人跪下求生，她却宁愿站着死，她不为了活命去而背弃原则，出卖良知，屈从暴行，她不低头。

　　她是真正有气节的人。

　　而且，她真是好美，女人中的翘楚，美到能摄人心魄，使人神魂丧失。

　　她这样好，使他很想得到并占有。

　　同她做夫妻，他是愿意的。他一向不怎么欣赏女人，哪怕是对生母和亲姐姐，他也总是很不耐烦，因为一直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去，待至亲尚且如此，何况是旁人？女人，无知的女人，无聊的女人……

　　她不一样。

　　他甚至有些敬佩她，他是他所知道的女人里最合他心意的，他喜欢她，愿意常常和她相见，可是，她呢？她愿意吗？

　　只怕是不愿吧，死也不肯写信，还骂他是贱种。

　　她不愿意，就算他喜欢她，又能怎么办呢？她连死都不怕，他拿她没有办法。

　　杨谙说：“只要王爷肯应我一件事，我就能叫她心甘情愿地和王爷做夫妻。”

　　能不能成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陆霆是真的好奇，“应你什么？”

　　她咬舌自尽，不是虚张声势，那力道是真奔着弄死自己去的，他看的很真切，所以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出了什么法子，竟有底气对他说出那样笃定的话。

　　“只要王爷命令手下军士，不得烧杀、劫掠、淫人妻女……我妹妹读书多，最懂大义……这点王爷已经见识过，除懂大义之外，她还有一颗慈悲心……只要王爷能做到这些，不怕她不对王爷宾服。”

　　陆霆不作声。

　　炎人是很野蛮的。中原人讲，仓禀足而识礼节，这句话炎人是没体会的。炎人世代生息在恶劣之地，几乎没有丰衣足食的时候，当生存成为唯一的诉求，人就会放下所有的道义与体面，没有什么事是一个即将要饿死的人做不出来的，抢别人算什么，真到了一定地步，自己人也抢，炎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是杀伐直接的性子，凡有事，不管大小，动辄诉诸武力，胜者坐拥所求，部落首领亦是靠武力统治族群，谁的手腕够硬，谁的话就有重量，所以炎人的凶残是早就刻进骨子里的，嗜血好杀。狠戾之徒，鲜血恰如催狂之药，炽其凶心，振其狂态。不杀人，不劫掠，打什么仗呢？

　　陆霆会到固安来，是因为他的五哥推垠近来的风头太盛，自破崇关南下以来，简王除了在邺城稍碰了下钉子外，一路可谓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简王的功劳和名声，是大得很了。

　　炎朝的皇帝莫多罗，是陆霆的三哥，尽管陆霆的大哥和二哥都还好好地活在人世，尽管皇帝的生母只是被劫掠来的女奴，并且早在二十岁就因病痛和劳累死去，但莫多罗还是成为了皇帝。

　　和中原讲究的立嫡立长的规矩不同，炎人看重的是能力，是什么出身，一点不重要。

　　陆霆的母亲是炎朝高祖皇帝郁吕生前最宠爱的皇后，出身高贵，是涂贺部的公主，弥罗海的第一美人，她的父亲向郁吕称臣那年，向郁吕献上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那一年陆霆的母亲姝缇十四岁，郁吕四十八岁。

　　姝缇是郁吕最宠爱的皇后，她的儿子叱以鞬是郁吕最喜欢的幼子，涂贺部又兵强马壮，人人都以为，郁吕的继承人会是他的第十六子叱以鞬，但结果是，他奋斗一生挣下的基业传给了他出身最卑微的三子，没有书面的遗诏，只有给皇后的口诏，因为皇后是有亲儿子的，所以这口诏自然是真的，皇后侍奉陛下已有二十余年，对陛下忠心耿耿。

　　莫多罗继位之后，只用了半年时间便稳定了朝堂，旋即便着手筹措供给，粮仓尽数启封，工匠赶制戈矛，举全国之力，南征中原。

　　推垠是先锋大将。

　　郁吕在时，莫多罗是郁吕的先锋，做了皇帝后，他这先锋自然是做不成了，古来御驾亲征的皇帝不少，但炎朝的内部和后方并不安稳，他必须在都城坐镇。

　　炎人是看功劳的，莫多罗自己就是一路靠着功劳崭露头角并最终得到了皇位，那推垠呢？他会因为功劳得到什么呢？

　　炎人原先只是分散的部落，是郁吕统一了各部落，成为了炎人的共主，炎人的生息之地，是太贫瘠了，中原王朝孱弱，他有心更进一步，于是效仿中原，立国号为炎，改汗王为皇帝。

　　炎朝并不是一个稳定的王朝，各部落，各兄弟……一切还都说不准呢。

　　所以在得知固安向推垠递了降表后，莫多罗自中都发旨，令推垠西进钟祥，正面宁军精锐，接管固安的人，变成了深得他信任的十六弟穆王陆霆。

　　陆霆本是在弥罗海平叛，中都一道旨意发过去，弥罗海的事就不归他管了，他带了一万人，两千人披甲，日夜兼程南下。

　　陆霆和他手下的人，是从中都直奔固安，先前并没有参与过对宁人的劫掠，但既然是炎朝的军队，这种事如何免得掉？一样是南下到江南富庶之地，旁人能抢，怎么他们不能抢？

　　会出事的。

　　所以尽管陆霆很瞧不上那些奸 、淫掳掠的行径，却也没有做什么来阻止。

　　就连杨氏，也没有做这种美梦，能与官绅秋毫无犯已经是炎军能做出的最大克制，与民无犯，想也不要想，古往今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军队呢！天地不仁，降此灾祸，能保全自身已是极大的不易，其他人如何，是管不了的。

　　杨谙并不是无知之人，到底是杨家人嘛，再不成器，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的。

　　他不是讲空话，他有对应的办法。

　　“我固安的官绅，尤其是我杨氏，愿意开私库酬军，还请王爷成全。”

　　他的意思是，他们这些有钱人愿意花钱摆平这群虎狼，反正他们有钱，几百辈子花不完，他们可以多出些血，只要凶兵别去侵扰平民，给那群可怜人一条生路。

　　杨谙有时候真的会感到疑惑，人要那么多的钱到底是要干什么呢？明明已经多到用不完了，成了一个没意义的无关痛痒的数，却还是汲汲地去钻营，要更多的钱，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这办法提出来是有些得罪人的。

　　你杨氏愿意出钱是你杨氏的事，你自家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没人多管闲事，别人既然没有管你的钱，那你也不能管别人的钱怎么用，你凭什么代替别人决定来出这个钱呢？

　　这种想法不应当露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要有一点苗头，这个钱就不能不出，不出，人有刀。

　　杨氏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钱来讨好人，做自己的人情，势必要成其他人的眼中钉，杨氏再有根基，也扛不住到处林立的敌人，势必要给其他家合力撕成碎片，这种情况，哪怕是在太平盛世，也不是没可能做到，又何况是如今的乱世？

　　可要是杨家的小姐攀上了新朝的实权王爷呢？

　　杨氏倒不了。

　　那事情就能办。

　　杨谙和叔伯兄弟们不一样，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是游走街巷的浪荡子，看见的不只是自己一家的得失。

　　“谁不是爹妈生的呢？”

　　而且，他是真的怜香惜玉。

　　他心里有怨气，“一帮莽夫，妓女难道还在乎贞洁吗？还要怎么顺他们心意呢？这样都不放过她们，残虐到那种地步，当真畜生不如。”

　　这和杨心爱先前骂胡虏贱种有什么分别？

　　杨镇急了，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他。

　　陆霆并没什么反应。

　　但杨谙还是有点怕，看着他哈哈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只要王爷肯施仁心，东南必定人心归附。”

　　杨家人很会表忠心，毕竟家学渊源。

　　“我杨氏一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届时山河归定，四海同心，东南百姓一定会感念王爷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