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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林中景二巧探问,城外灾民日叩门 冤家路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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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起义军竟然提前两天到了江陵城外。按照从前数世的轨迹,江陵战役应当是初七爆发,可今日才初四。
景玄脑子里突地一响。他猛然推了那姑娘一把:“快回家去!江陵城恐要生事。回去带着家人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躲!这里我来处理。”
姑娘趔趄两步点点头,慌里慌张地跑走。
雨势渐强,留在地面上的污糟痕迹很快便被冲刷殆尽。景玄目送姑娘的背影消失,良久缓神回身,用大汉的外裳当绳索将人捆了。不多时,黑脸大汉成了条乌青色的粽子。景玄拎他到树林深处,两耳刮子给人拍醒。
男人睁眼就要叫嚣自己响当当的名号,却被景玄踩过来的右脚卸了力道,“咚”一声栽倒。景玄居高临下看他,嗤笑:“刚刚欺负人家小姑娘时威风凛凛的,原来就是条泥潭里的蛆虫。”
大汉想起身撂倒景玄,却不想景玄看着细溜高挑的,力气却一点儿也不小。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动,终于还是被踩回泥坑里,只能嘴上发狠咒骂几句:“我当是什么好汉义士路见不平,原来就是个毛头小子。小子,你爹娘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起义军的小将领嘛。
景玄拎起刚刚从男人怀里掏出来的布条,在他面前晃了晃:“原以为你们是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是真心想为这天下百姓讨个公道。没曾想这江山还没打下来,就开始学着人家豪强望族的作风强抢民女。算个什么东西。我不欲与畜牲废话,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江陵,营地在哪、来了多少人,我便饶你一命。”
景玄毫不留情的唾骂让大汉脸色微青。乱世间,英雄与狗熊并起。只要扯一张为国为民的大旗,畜牲也能披上人皮坐到酒桌上跟真名士推杯换盏。有时候装得太认真,怕是连自个都信了。只是自信归自信,畜牲总归是改不掉畜牲的习性,时不时就要露出点端倪。这会儿要是有旁人站起来指出问题,他们就要恼羞成怒了。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竟大言不惭地指摘起我来了!”大汉没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只认为这都是世道的错。若非世道不让他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顺遂日子,他何至于出来造朝廷的反,如是东奔西走朝不保夕,只能抓沿途的姑娘泄火?景玄问他起义军动向的问题更是好笑。他扭脸:“你当你是什么官爷?还想拿我们的消息去找官府领赏?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是个硬骨头。
景玄挪开踩在男人肩膀上的脚掌,想了想,也懒怠撬他的嘴了。索性一脚踹将下去,在男人的惨叫声中拍拍手,转身往西去:“那便罢了,我自个找他们去。”
大汉疼得龇牙咧嘴,想捂住那要命的地方,又被捆着手脚不能动弹。“哎哟”叫唤了会儿,终于是再次昏死过去,躺泥坑里不动弹了。
景玄很快出了林子,绕到村西头十里处。哪怕男人不肯告诉他起义军的行军路线,他也能凭借前世多年的行伍经验猜出个大概。这伙流民中少有正经读过兵书的将领,要他们绕开江陵城外一圈村镇的村民到东边去,恐怕是不容易。他们必定驻扎在城西。城西有条小河,又离官道近,河对岸生着片郁郁葱葱的杏林,十分适合隐匿。
由于自己是孤身前来,也没带什么防身的兵器,景玄不敢靠河岸太近,唯恐打草惊蛇给自己招来祸端。他借着河东的树木遮掩往对岸望,果真看到树林的西北方有烟气上升。这附近的鸟雀有些怕人,那侧上空少有生灵盘旋。
粗略估来,林中人怕是不止三千之数。
从前他从那些同僚口中听到的说法是,江陵战役中流民起义军以三千人围困卢鹤与江陵守军数月之久。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三千人哪能有这般能耐。现在想来,怕是朝廷中人因反诗一案有意弱化卢鹤的功勋,假传了战报。
那李大人也是个真真儿的夯货,为一时意气把能干事的卢鹤薅下去就算了,明知流民起义军到了东昌也不派人在城外适合扎营藏人的地方警戒着。最后被朝廷弄死也不冤。
想着卢鹤这会儿怕是还在被李大人排挤,景玄猫下腰去,缓慢撤回虞成一家所在的村庄。如今虞成不在,照顾虞祖母和虞妹妹的担子就落到了卢鹤头上。但现在江陵城马上要开战,他觉得卢鹤恐怕顾不上这对祖孙,索性自己先推了老人家进地窖,又给虞妹妹塞上一整筐的吃食,嘱咐她千万小心带刀闯进来的生人。
离开虞家后,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回江陵城,没想到西城门门口聚集了一圈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看样子,仿佛是从南方来的灾民。
灾民叩城……在他印象中,这似乎是那伙流民起义军的手笔。近来脩州北端的洨河决堤,淹了好几处村庄。那一带的村人们便结伴北来。本来这事儿不难解决,灾民的诉求不过是讨几碗米粥,江陵富庶,放他们进城也不算什么。唯一的问题在于,灾民中混了起义军的奸细。
城门口的兵士与灾民们推将起来,景玄眸光微沉,快步绕往南城门去了。这里的麻烦一时半会恐怕解决不了,他得赶紧进城,没空等兵士们应付完灾民再回头搭理自己。
南城门的形势暂且还一派平静。景玄顺利通过守城兵卒的盘查,一路奔至卢鹤家门口。“砰砰砰”敲了会儿门,被迫休沐的卢鹤开门。
“景小兄弟?”经过昨天那顿酒,卢鹤对待他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疏。
景玄却没心情陪卢鹤客套寒暄,一把捉住卢鹤的手臂便道:“城西颉良村外十一里处,河对岸的杏林西北侧驻扎着从东昌来的流民起义军。我刚刚在颉良村撞见他们的将士强抢民女,到河流中游一探,敌军恐有万人之数。”
“什么?”卢鹤惊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被李大人排挤出来,外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原本起义军会打江陵只是官府的猜测,那些流民的行迹向来飘忽不定,行军中越过富饶大城找守备松懈的小城开刀也是有的。他们的将领精明得很,相当能审时度势,绝不找自己明看着打不过的对象硬碰硬。这也是李大人敢如此大意的原因。在李大人看来,江陵守军充备粮草也足,那些流民应当没胆子来找死才是。
卢鹤虽然不认同李大人的为人,但在这一点上也隐隐和李大人持有相近的观点。不过他谨慎持重惯了,即使觉得流民不一定会打来,也在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态做准备。
至于景玄说的五日内流民起义军就要兵临江陵城下的话,他当时只是将信将疑。
看卢鹤怔愣,景玄不由得动手拉扯他:“那李大人是个草包,平日无事时还能和和稀泥,真有事时你根本指望不上他。那些流民打来后,卢兄你便是江陵城这些百姓唯一的指望了。快些去官府寻人探查,早作准备封锁城门才是!”
他没提醒卢鹤保护百姓撤离,毕竟这些时候有能力撤走的富户大都已经撤走了,没撤走的平民多是身家性命都在江陵,真见了起义军叫门,也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江陵城不会破,卢鹤能撑到变州牧萧彻带兵前来,也没必要这样折腾百姓。
卢鹤回神按下景玄,神情逐渐凛然:“景小兄弟莫急,我这就去官府着手此事。你先回谒舍等着,一有消息,我即刻让人来通知你。”
景玄点点头,目送卢鹤奔向官府。北面长街依然如昨日一般热闹,但或许是受心绪变化影响,他无端觉得今日江陵城的空气中多了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与雨天的闷热混杂在一起,叫他心里“砰砰砰”的鼓噪。
江陵城东,谒舍内,韩佑小心翼翼地放下那本《六韬》,将有些卷翘的边角按压平整。方停歇不久的雨势卷土重来,细密的丝线化作豆大的滚珠,噼里啪啦打在外窗上,循着窗台溅入房间,将他曳地的衣角粘湿。
坐在他对面的陈三公子陈之然开合折扇,轻叹一声。韩佑掀了眼皮觑他,只看他微眯起细长的狐狸眼,饶有兴味似的回视自己:“韩公子当真以为那伙流民不会来江陵?”
“陈三公子以为如何?”
“这江陵城可是无险可守啊。”
韩佑微微扬唇,轻摇头:“那伙流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何与江陵守军匹敌。”
外间流传,流民起义军自起事以来,一路搏杀多有折损,几百人之数上涨到几千人之数,大抵也就增损相消了。他不觉得一伙反雍的叛军能拉起大几万的人马,毕竟前几朝的气数最后也仍是终结于兵强马壮的王侯将相之手。
乌合之众,如何能令江山易主?
然而陈是放下折扇笑笑,竟也摇头:“某却觉得并非如此。韩公子如此笃定,可愿与某作赌?”
“作赌?”韩佑觉得读书人不该沾上这等恶劣习性,但因着开口的人是戌宁陈氏子,他便顺着对方的话头问了下去,“赌什么?”
“就赌那伙乌合之众三日内可会攻打江陵。他们若是来了,便作我赢;若是不来,便作韩公子赢。韩公子若赢了,我寻人举荐韩公子去锦州做参军。可若我赢了……韩公子便断了去徐州投邕王的念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