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名字 “冷血？我 ...
-
这世上竟有这样认死理的人。
白鹤仙垂下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幽幽望着浑身浴血的少年。
啧。
幼时在花圃里看蚂蚁搬家，是常有的事。那些丁点儿大的小虫，拖着比身子大上数十倍的食物，一步步地，向着巢穴的方向挪去。
她淘气，便捡了枯树枝，横在它们面前。
蚂蚁却不理会这障碍，只绕一个弯，再回到原来的路上去。
她便再拦，它们便再绕。
如此反复许多次，蚂蚁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换一条路，只是那样固执地，绕着，走着，走着，绕着。
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便有些不耐烦，再后来，竟生出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恼意。
终于，她用鞋底将它们狠狠地碾成了泥。
那一年，白鹤仙才五岁。
时隔多年，旧事早已淡忘，可不知为何，望着眼前这碧眼少年，她竟又回想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望着。
无声地，望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落花，又积了薄薄的一层。
少年仰着脸，望向她的碧眼里汪着一些光，跟枷栲似的，将她的身影锁在瞳仁里。
.
白鹤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紧随其后的，却是说不清的恼怒，远比五岁那年更让人心烦意乱。
心下只当是自己脾气暴，受不了冒犯。
毕竟，说起白鹤仙的喜怒无常，稍有阅历的江湖中人，无一不有所耳闻。
她十五岁那年，江湖初闻其名，恰与江南慕容九一齐崛起。
却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便把她与这位慕容世家最小的幺妹，并称为“仙葩玉蕤”。
本意是说她二人皆是年少成名的冷美人，花开并蒂，绝艳江湖；可第二日，白鹤仙便寻去了慕容山庄。
时值慕容九修炼化石神功，就在她行功至关键处，白鹤仙闯了进去。
慕容九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走火入魔，心中怒火翻涌，提剑便刺。
白鹤仙未曾拔剑，侧身避开剑锋，出指点在其腕脉之上，只一指，便令长剑脱手飞出。
“仙葩玉蕤？”白鹤仙站在她面前，“你不配与我并称。”
说完，便抛下呕血的慕容九翩然离去。
这是白鹤仙第一次清名。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没人提这茬儿了。
白鹤仙也没再提。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移花宫，该练功练功，该赏花赏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第二年，她又下山了。
这回是青城派。
彼时，青城四秀仗着余沧海的势力，自命不凡，到处以“英雄豪杰，青城四秀”自居。一次酒后玩笑，竟将“白鹤仙”与他们并列，戏称“移花一仙，四秀同辉”。
侯人英、洪人雄四人联手，青城剑法的阴毒招式层出不穷；可她剑出如鹤，挑飞罗人杰的长剑，再以掌力震断侯人英的臂骨，最后将于人豪和洪人雄，齐齐踹下青城派的山门。
“从此，青城只有四兽。”
她收剑，目光扫过围观的青城弟子，“再有人将我与尔等并称，休怪我剑下无情。”
余沧海闻讯赶来，见四大弟子非残即伤，却只一脸讪讪，隔着山门拱了拱手。
移花宫的威名，加上白鹤仙的狠绝，让这位青城掌门选择了隐忍。
再往后，便是“玉娇娃”左明珠。
左明珠是“掷杯山庄”左轻侯的独女，生得娇小玲珑，人如其名，打小被视作掌上明珠。
也不知是哪个多嘴多舌的，竟敢将她与白鹤仙相提并论，唤作什么“南珠北玉”……
结果嘛，自然可想而知。
就这么一年年地，她把那些妄图攀附自己的新秀一个个打倒在地。
慕容九、青城四秀、左明珠、宫南燕……
一张张不甘心的脸，跟走马灯似的，在白鹤仙眼前一一晃过。
最后，只剩她一个。
独占鳌头，一枝独秀。
她白鹤仙在这世上，从来都独一无二。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会是。
眼前这个碧眼少年，也不会是她的例外。
思及此，白鹤仙当真动了杀心。
她讨厌这种不受掌控的烦躁滋味。
所以，她选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白鹤仙徐徐抬手，手中的半截儿断剑指着冷血，剑虽是断的，可断刃极为锋利。“你很有种。”她轻轻笑了笑，“可惜，我一向不喜欢忤逆我的。既然你急于找死，那我成全你！”
.
剑光。
青凛凛的剑光，只一闪，便不见了。
冷血来不及瞧清楚来势，剑已经到了他的咽喉，杀气从剑上传来，脖颈上激起的鸡皮疙瘩倏地窜遍了全身。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终于动了！
冷血往前迎了上去，整个人迎上了那道青凛凛的剑光，然后张开了嘴。
“咔——”一声令人牙龈发酸的轻响。
白鹤仙骤然怔住，一时瞠目结舌。
他竟张嘴死死咬住了断裂的剑身？！
这算什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疯狂的人？！
就在这一怔之间，白鹤仙的心已经乱了。
她握剑的手，竟忘了动，喃喃：“你——”
上下颚不痛么？
.
“啪嗒，啪嗒……”
鲜血沿着剑身滴落下来。
殷红的，温热的，怒放的血花，一滴又一滴，落在她豆绿色的袍裾上。
她方如梦初醒般，窘迫地想把剑从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嘴里抽回来。
可他竟然不松。
不单如此，冷血碧幽幽的眼睛，凶悍地瞪着她，眸中翻涌着熊熊火光。
他那孩子气的脸上，早已糊满了血污，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直绷到太阳穴。
浑身的伤口再度迸裂渗血，可这些伤痛，反而彻底激出了他的凶性。他一咬牙，猛然往后扯，显然是要从她手里将断剑夺过来！
.
白鹤仙如鲠在喉。
她的心底，不由生出一种挫败感。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她不喜欢什么，便打什么。江湖上的人见了她，不是怕，便是敬；不是躲，便是捧。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碧眼少年一般，从头到尾，就这么咬着牙，凭着铁打的意志，跟她硬扛到底。到末了，她再也下不去手了。
因为即便杀死他，也仿佛无法证明她战胜了他的意志。这样的少年，若是活着，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思及此，白鹤仙手上不知不觉松开了。
.
冷血感觉到了。
她为什么会松手？
冷血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想，只趁着她卸力的一刹那，往后一扯——
“嗡”的一声，余下半截儿断剑，终于被他扯了过来，从嘴里脱开，“当啷”落在地上。
冷血趴下去，将那半截剑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抬起头，警觉地望着她。
白鹤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帷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神情，冷血只能看见帷帽上的珍珠不安分地晃呀晃。
梨花纷纷扬扬从树上落下，飘过她的鬓边，飘向她面前这个不服输的狼性少年。
良久，她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冷血咳出一口血，喘着粗气道：“冷血。”
冷血。
白鹤仙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冷的是血，热的又是什么？她深深看他一眼，语气没了先前的讥诮，只有冷血读不懂的情绪，淡淡道：“我记下了。”
说完，绣鞋在落花上一旋，便转身离去。
“等等……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冷血挣扎着，想要拦她。
听得冷血这一声呼喊，白鹤仙顿了顿，终没驻足，依旧往前走去。
.
冷血只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绿影，渐渐远了，渐渐小了，渐渐模糊了。
最后，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只有梨花还在落着。
只有他还趴在这满地的落花里。
冷血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又咳出几口血来，热热的，黏黏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夺了他的剑，折了他的剑，将他打得半死，末了施舍一般丢下一句“我记下了”……
好似他被她痛殴一场，再被她记在心里，竟成了一种天大的造化。
冷血又想笑，却冷不丁瞥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落着一枚吊坠。
孔雀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认得这枚吊坠。
方才她动手的时候，它就在她的锁骨间，随着她的身形一晃一晃的。
而此刻，它就落在一地的花瓣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谁来捡。
冷血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
一寸。
又一寸。
他浑身都是伤，还是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和花瓣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前拖。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那枚吊坠。
凉凉的。
冷血合上掌心，攥得紧紧的，那小小的东西硌进他的肉里。
他抬起头，朝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月色茫茫，梨花簌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掌心里，她落下的这一枚孔雀绿的珍珠，还有他这一身的血，这一身的伤。
然后，冷血眼前一黑。
他倒在落花里，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夜风吹过。
梨花还是落着。
一片，又一片，轻轻落在他身上，渐渐地，把他盖住了。
.
.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