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断剑 “剑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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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仙将越道剑横在眼前，细细端详。
剑长三尺，宽仅二指，恍若一泓秋水。
剑里有月亮。
她骈指，轻轻抚过雪亮的剑身，手腕轻转，月亮便在剑上颤巍巍地滑动，来去不休。
“好剑。”白鹤仙由衷赞道，信手挽了个剑花，“这剑落在我手里，是不是更耀眼了？”
“……还……给我……”
冷血挣扎着，以额抵树，一寸寸撑起身体，“它……是我的……”
“你的？”白鹤仙歪头看他，只觉有趣，“你叫它一声，它肯答应么？”
“……你！”冷血心中怒火，霍然烧了起来，愠怒已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非“恚怒欲死”不可。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见这般傲慢的女子。
大约是今夜月色太美，落在她身上，竟生出一种教人不敢逼视的明艳。
冷血想，他大约是恨她的。
恨她的傲慢，恨她的轻蔑，恨她将自己视作草芥的眼神。
可这恨里，又偏偏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大约是某种自讨苦吃似的欣赏……
她的傲慢没有理由，仿佛一场北国的雪，落下来便是落下来了，不问人愿不愿意，也不问这山河值不值得，只能生受着。
而她，便是这样一场雪。
恶劣吗？
自然是恶劣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
她恶劣得，很好看，好看得教人连恨，都恨得不那么纯粹了。
大约是看穿了冷血的心思，白鹤仙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逗弄猎物的闲适。
“这样罢，”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懒懒的，“你现在向我求饶，我就把它还给你。”
求饶？
冷血望着她帽檐上那一圈珍珠，望着那双曾惊鸿一瞥的眼睛。
然后，冷血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约是笑这夜色荒唐，也笑自己到了这般境地，竟还有心思去觉得她好看。
冷血道：“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定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后悔？”乍一听到这般可笑的言论，白鹤仙怔了一怔，笑得前仰后合，帽檐上的那圈儿珍珠也跟着轻轻颤动。
笑够了，她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手捏住冷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手指纤白，力道却大得惊人，由不得他半分挣扎。
“你倒说说看——”
刚要开口，一阵夜风来得巧，将她帷帽的流苏掀开一绺，月光偷偷溜了进去。
就在这当儿，冷血看清了她的眼睛。
眼尾略略上挑，也不多挑，好比是画史用最细的笔，画到尽兴处，在宣纸上轻轻一勾，便勾出了点睛的神气，活泼泼地，像是春日里掠过花丛的蝶，叫人忍不住想追着看。可那瞳仁深处，却是一种冷冷的空茫，空得让人心悸，也空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双眼睛的主人……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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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白鹤仙也在打量冷血。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本是一张青涩的脸，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她看的是他的眼睛。
这双碧眼，生得倒是稀奇。
旁人的眼睛多是黑的，他这双却是浅浅清碧，透亮明亮，像两汪山间潭水。
他一身血污，满脸尘土，狼狈得像条被人打了半死的野狗。
可那双眼睛里，偏偏燃着烧得旺旺的、亮亮的火，那火里，有恨，有怒，有不甘。
还有不服输。
是那种哪怕被打死了、埋进土里、烂成泥，也还是要爬出来咬你一口的倔强。
这倔强，从他那双碧幽幽的眼睛里直直射出来，不偏不倚，撞进了她心里。
白鹤仙的心底，蓦然轻轻一动。
只是一瞬。
快得像夏夜的萤火，一闪，便没了踪影。
但她知道，它来过。
她不认得这种感觉，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
她是白鹤仙，是移花宫的大弟子，是生来便只让人仰望的存在。
她不该被他扰动心神，哪怕只是一瞬。
白鹤仙把手一甩，将他撇到一边。那动作里有嫌弃，更有几分急于撇清的决绝。
可她心里那莫名的烦躁，却甩不掉。
似是要佐证什么，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只听“锵”一声剑鸣，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冷血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他生平第一把剑，就在他眼前，被她一双纤纤素手，生生折成了两截！
“既然你不肯求饶——”
她声音是懒的，慢的，像猫玩耗子那种闲闲的、悠悠的调子。
“那就还你一半的剑好了。”
白鹤仙随手一抛，半截断剑落在冷血面前的地上，插进泥土里，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冷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半。
一半的剑还叫剑么？
一半的剑能杀敌么？
一半的剑——
他的目光，从那断剑上一寸一寸移上来，落在她的脸上，碧幽幽的眼睛里，火更旺了。
像狼。
像疯了的狼。
像被逼到悬崖边，退则是万丈深渊的狼。
然后，他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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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仙脚尖一勾，那半截儿断剑，便从泥里飞射而起，贴着冷血的鬓角掠过。
“咄——”
剑身深深钉入树干，只留一截断口参差的残刃露在外头，月光底下，兀自嗡嗡震颤。
这是白鹤仙给他的警告。
遇上这少年后，她的火气已消了大半，化作一缕懒懒的、逗弄人的闲情。
所以，她还没想下狠手。
然而，冷血不管这些。他一扑上去，双臂便死死箍住她的腰，将脸埋到她的腰上。
“——唔！！！”白鹤仙闷哼一声。
这一声里，有痛，有惊，有怒！
还有一丝荒诞到极点的茫然。
她低下头。
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沾着草屑、血污与梨花瓣，埋在她腰上狠狠咬着她的肉。
咬得死死的。
像咬着一个此生都不肯放手的仇人。
她怔了一瞬，羞恼便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厮！
这厮竟然敢咬她！
想她白鹤仙，乃移花宫亲传大弟子，江湖一等一的少年剑客，今日竟被人咬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挣了一下。
他没松，咬得更狠了。
她再挣一下。
他依旧不松，牙齿陷得更深。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而黏腻，濡湿了她豆绿色的直裾，那一块衣料渐渐浸得沉暗。
冷血脸上也染了血，顺着腮边滑落，流过两团尚未褪尽的圆润婴儿肥，流过下巴那浅浅的轮廓，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衣襟上。
“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冷血身子晃了晃，嘴角沁出了血丝。
可他仍不松口。
“……你找死！”白鹤仙恼羞成怒，掌风呼啸而下，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他背上。
“噗——”冷血终于撑不住，被她一掌拍落在地，额头磕进了泥里。
可以说他莽撞，说他愚蠢，说他不知死活，但诸葛世叔赠他的剑，谁也不可以糟践！
他低着头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好半晌，一寸一寸撑起手臂，挣扎着想要站起。
白鹤仙掠至他跟前，素纱襌衣的下摆，轻轻扫过他沾血的脸颊。
“我叫你咬人！”她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腹上，“再咬一口试试？”
冷血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咳出几口血，濡湿了身边的野花。
白鹤仙站在那里，冷冷望着他，腰上那一口咬得又深又狠，此刻还火辣辣地疼。
她应该生气，也确实生气。
可气过了，掌也打了，人也踹了，他还趴在那里吐血，按说该够了。
可她并不觉得痛快，好比是一拳打进棉花里，打进去，却什么也没打到。
他倒下去了，可他没服；他吐血了，可他没叫；她把他打成这样，他还是不肯求饶。
冷血趴在地上，喘了许久，却仍伸着手，要去够她手里剩下的那一半剑。
白鹤仙皱了皱眉，想说，你别爬了，再爬我真打死你。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可怜他。
她这辈子没可怜过谁。
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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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别想……”不顾肩上汩汩冒血的伤口，冷血再度殊死一扑。
“滚！”白鹤仙反手一掌，横扫在他胸口。
冷血重重撞在梨树干上，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咳出一大口血雾。
“啪嗒——”
血，就那样一滴一滴地，绽在梨花树下。
冷血又动了。
见他撑着手臂，又要爬起来，白鹤仙厉声开口：“你——”她沉沉望着他，“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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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口鼻淌下的血，擦不净，只把一张脸抹得更花了。
他就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脊梁挺起来，好比石头底下压着的竹子。
压得弯弯的，压得几乎贴了地，可那竹节，还是一节一节地，倔强地，往上拔。
“剑断了……”
冷血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湿漉漉，沉甸甸，“我还有牙。”
把他骨头打断了，他还有筋；把筋挑断了，他还有牙；把牙拔了，他还有一口气。
那一口气还在，他就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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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还只是小打小闹，冷、白二人不久之后，还要在擂台上迎来一场真正的狠斗。
八十！八十！八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断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