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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成了她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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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了,走在街上需要多穿一件外套。
边清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在银行取款机前,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靠着。
她打开支付软件,先将奶奶的住院费交了。
然后,她计算着卡里的余额,将房租费、水费先交了。
电费网费什么的,反正奶奶不在家,她一个人可以先凑合一下。
“反正我写作业很快的,而且晚上有时候在外面兼职——”边清想,除了必要的支出,其他费用她可以先暂缓下。
滴滴。
有人从自动取款机开门走出来,空了一台机子出来。
边清推门进去。
她把银行卡插进取款机里,输入密码。
这些事情,她已经很熟练了。
边清盯着银行卡上的余额,沉默着,拿出五百块现金。
边清听明白了凌盛人的意思,北川路那家新开业的酒吧是许家的,那家酒吧的营收与许家有关。
还钱这事,因为两方离得很近,边清没办法跑路,所以不用特别着急。
边清想着凌盛人告诉她的意思,莫名想笑。
凌盛人这人,还真是——挺、贴、心、的。
医院里,一贯充斥消毒水味道,刺鼻,能让人头脑保持清醒。
边清奶奶在的病房,是在住院部边上的平房集装箱里,住院条件差一些,但费用便宜许多。
边清给奶奶买了营养品和纯牛奶,来看奶奶。
集装箱的房子隔音不好,人走在上面,有吱嘎吱嘎的声音。
一步一步走过去,连带着整个集装箱一起轻轻震动。
边清抿唇,默不作声来到奶奶身边。
其余人瞥见边清来了,刚还在闲聊的房间,噤了声,安静下来。
房内的人互相看看,没有开口的。
边清独来独往惯了,习惯了不跟人交流。
她没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什么奇怪的。
奶奶平躺在床上,身体被白色的被子盖住,呼吸平稳,散在枕头上的白头发全都被一刀切,短短的压在肩膀。
边清一步步走过去。
奶奶的面颊凹陷,闭着眼,看不出眼球的轮廓,整个人仿佛被吸干精气,唇色乌黑,皮肤是黝黑色。
躺在床上的,不像一个人,像一张皮。
边清手心攥着劲。
一股不服输的劲。
边上有人出声:“那个……”
“啧!”又马上被人堵回去了。
奶奶年纪大了,听力很差,一句话得跟她打手语,或者是吼着说才行。
家里一直没闲钱,就一直没给奶奶配助听器,这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边清将手里的营养品放到床头柜里,打开手里的保温餐盒,在床边弯腰坐下,一点点凑近奶奶耳朵,想叫醒奶奶。
“奶奶,我来了,可以吃饭了。”边清小声说。
奶奶一时半会儿都没转醒,大概是睡得沉。
边清像是习惯了老年人偶尔的觉多。她盖好食盒盖子,就那么坐在床边,盯着奶奶看。
看了会儿,边清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她起身朝自己的背包走去,想拿出自己放在书包里的作业先写一会儿,等下再叫奶奶起来吃饭。
病房内安静的没有一点动静,全部人屏息凝神,观看一场即将爆发的热闹。
边清隐约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但没多想。
这种别扭的氛围,她从小就在亲戚、同学间,感受过不少,她也就不觉得有多奇怪和难熬。
边清拿出自己的作业,拉了张木凳子,弯腰趴在小小的床头柜那,闷头写自己的作业。
时间对于边清来说,是珍贵的,她得好好珍惜,这是她唯一一样能握的住手的,跟其他人都一样的东西。
秒针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病房里有实在看不下去的人,频频将目光放到边清身上。
边清手里捏着圆珠笔,余光瞥见某一处角落——
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成一小片光线,洒进来,正正好照在垃圾桶里的那束单调的白色菊花上。
一支普普通通的白色菊花被黑色的包装纸包着,花瓣已经掉了几瓣,落在垃圾桶周围。
边清的薄唇微张,脸上表情淡淡的,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这种羞辱。
面对她,亲生父亲的羞辱。
再过几个星期,就是边母的祭日了。
而从边母的祭日往前推算,边母就是在去世前的几个星期,泡在医院的病床上,整日呆呆接受着医院最便宜的治疗的。
这是对边母的亵渎,也是对边清奶奶的一种,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诅咒。
也是对边清,最直白的羞辱。
边清胸口里堵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发泄。
这束花,她居然看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送的。
这能算是父女间的一种默契吗?
边清有那么一瞬间,居然真的陷入了这种思考。
房间里弥漫一股气味,闻起来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
边清刚才进来的急,想让奶奶尽早吃上饭,居然遗忘了去闻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
那是边有道真真切切来过的痕迹。
医院的窗外有棵高大的歪脖子树。
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懒懒洋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鸟儿们。
边清目光死死落在那朵残败的白菊上,心跳声一下一下,从刚才的急促转为平稳。
心里面,像炸开了一朵没有实体的烟花。
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北川路——「云渡」。
许云泽开的这家酒吧的名字,是他亲自操刀,亲自取的。
已经开始入夜了,今晚的客流量慢慢大起来,「云渡」开始变得热闹。
许云泽窝在二楼的一处沙发,百无聊赖的出神,盯着手里玻璃杯中的橙汁看。
橙汁在酒吧各种彩色灯光的折射下,橙汁颜色明明灭灭的,有点好玩。
许云泽发着呆,情不自禁勾唇笑了下,显得讥诮。
“你说,”他在自言自语,期待有谁可以回答他,“只要待在云渡里,就真能被云渡过所有烦恼吗?”
为什么他觉得,他的烦心事,偏偏就是这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云”带给他的?
许家对长子的期待,太大了,大到超过许云泽能承受的范围。
他一个普通的肉体凡胎,该怎么轻飘飘地飞起来,到天上与云并肩?
又如何轻易转换云的各种形态,给别人遮凉,为别人稀释头顶毒辣的日光,又或者该怎么在人们需要雨的时候,瞬间凝结了自己的情绪,准确为需要他用处的地方降下一场慷慨?
他是一场“用处”,还是一个人?
他仰起头,黑瞳倒映了云渡的灯光,锋利的侧脸轮廓线条,是孤单落寞的神色。
这种模样,鲜少出现在许云泽身上。
凌盛人风风火火冲上楼,大步跃到许云泽身边,两手一撑想靠许云泽很近。
许云泽早就习惯了,皱起眉,啧声,抿唇抬高手臂,挥走凌盛人这只黏人性格的狗。
“有事说事。”许云泽撇清跟凌盛人的不正常距离,“别老像gay一样。”
凌盛人完全听不出许云泽语气的嫌弃,依旧笑嘻嘻,脸上笑容比之前还要灿烂:“云泽!你知道吗!出了个超级好玩的事情!”
许云泽没怎么关心,端起橙汁想要喝一口,淡淡地应声:“嗯。”
凌盛人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舞蹈,激动的快要飞到天上去了:“你那个家教!就是跟许辰星不对付那个!就是钢琴社团的那个女生!”
许云泽挑眉,没有更多的动作。
凌盛人狂拍自己大腿:“你现在还成她债主了你知不知道!她刚才为了她朋友,不小心撞烂了新进的一批酒水货!”
许云泽脸上,没有出现凌盛人预想的惊讶表情。
许云泽侧过脸,瞥凌盛人:“你把酒水钱挂到我账上了?”
凌盛人了然点头,两根眉毛飞的可谓之非常猥琐!
“当然了!”凌盛人朝许云泽比出一个大拇指,“你不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吗?”
凌盛人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她跟你生活范围重叠度那么高,肯定是也想接近你!我就顺水推舟了一把!”
许云泽仿佛没什么波澜,低眸,只关心自己杯中的鲜榨橙汁,没有很快搭话。
凌盛人挂在脸上的欢呼表情持续一会儿,过了会儿实在挂不住了,在尴尬安静的空气中,卯足力气推了把许云泽:“喂!你能不能……啊啊!”
许云泽巧妙一躲,凌盛人整个人扑倒在沙发上,姿势狼狈,头发凌乱。
凌盛人怒火中烧,一字一字念许云泽的名字,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许!云!泽!”
凌盛人像翻了面的螃蟹,乱七八糟收拾好自己的四肢,艰难翻面起身,然后朝许云泽抛下一句十分幼稚的诅咒:“你这一辈子都没女朋友!”
扔下这句话,凌盛人气的爆炸,三两步离开了。
许云泽慢悠悠品红酒似,给橙汁醒酒,目光落在眼前这杯橙汁。
他太过众星捧月,一天里遇到的巴结讨好他的人数不可数,给他那矫情幼稚的弟弟找的家教也数不过来——
莫名的,许云泽想到边清那双眼。
他轻轻皱起眉,周遭的音乐声震的地板都在响。
就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
许云泽捏着玻璃杯,掀起眼睑,不自觉看向边清在一楼吧台坐过的那个高脚凳,轻轻眯起眼。
他对边清其实没有太大印象,依稀对她的印象只有类似“清纯”“单纯”这种笼统词汇。
可是那一天,他瞧见,在他的领地里,清纯单纯的边清,像只无辜的兔子,不小心失了态差点摔倒。
他那天,居然脑子一热,也失了态,几步跨上前稳稳接住了她。
许云泽记得边清那双眼睛,真真切切的,很像受惊的兔子,楚楚可怜的,是他不曾见过的类型。
夜半时分。
边清一个人待在墓园里,蹲坐在边母的墓前,在漆黑无人的夜里,固执给边母献上一束花。
“妈妈,”边清心里紧巴巴的难受,“如果是你,你会原谅爸爸吗?”
回答边清的,是墓园内的一片寂静,还有几声稀疏的蝉鸣。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来到边清身边。
没有人会来。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边清靠着墓碑坐下,任凭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眼波流转间,她的心思被奶奶的医疗费和许辰星对她的许诺牵动——
“据我所知,我妈妈的那位新相好,也来自你那个小镇子。要是你肯跟我合作,作为回报,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我妈妈新相好的把柄,你可以尽情去问他要一笔钱,让他买断你手里的那个把柄,怎么样?”
她想报复边有道。
她把手放入口袋,指尖没多久就触碰到方方正正的一张拍立得相片。
这是她上一次去酒吧不小心打碎了一地的酒,去找许云泽的时候,偷偷在他办公室门口拍下的。
相片上,是许云泽的模样。
这张相片,边清看了好几次了。
她捏着相片一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那张拍立得举到自己跟前。
借着头顶路灯的光,照片上的人物影影绰绰,成了她手头唯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