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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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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大亮,雪势稍停。
宋云砚陪着祖母,用罢早饭方离去,出屋瞧见两个婢女立在廊下,夏萤道老爷已然归家。
行至父亲书房,门半掩着,似是在等谁。
宋云砚犹疑一瞬,叩门而入,唤着父亲行礼。
宋岳颔首,教她过来坐,“昨夜同凝丫头出门,可是碰见锦衣卫的季大人了?”
宋云砚并未隐瞒,将昨夜季霖策求娶之事和盘托出,只字未提自己的失态,“父亲怎知此事。”
“凝丫头提过。”宋岳道,“今早陛下提起,季大人求赐婚圣旨一事,问我意下如何。”
宋云砚倏地站起,神情紧张问父亲可应了。
宋岳摇头,反问她如何想。
宋云砚揪着锦帕,款款坐下,久未吭声,她说不出不想嫁的话语,如陛下真的有意,宋氏又岂敢不遵。
抗旨,那是死罪,全族抄斩。
可她着实不愿嫁,故而岔开话头,将昨夜季霖策说的尽数道来,“依父亲看,如还有此事,该如何面对。”
宋岳失笑,“我儿有话直说。”
“女儿早上给祖母请安,和祖母闲聊片刻…”宋云砚直言道。
“母亲也是。”宋岳摇头叹息,“这样罢,父亲考你一考。”
“陛下膝下四位皇子,二皇子安王,自幼读书上进,文武皆佳,乃是嫡出。五皇子鲁王,不喜读书,时常流连花柳之地,同为中宫所出。”
“七皇子周王,乃是贤妃所出,多爱与人清谈,不问政务。八皇子康王,德妃所出,学问是几个兄弟中最好的,偏体弱多病,虽有心参与政务,奈何身子骨撑不住。”
“你且想想,这四位皇子,哪个最适合当太子。”宋岳搁下手中书册,眼中含笑,望着长女。
此话颇为大胆,幸得是在家中。
宋云砚怔愣一瞬,手指不自觉攥紧,眼眸四处张望,无措道,“这…女儿岂能妄议。”
“无妨,又没有外人。”宋岳说着叹息,“你说的是,我们宋家在京二十载,处处谨慎行事,依旧免不了这等事,不如放手一搏。”
宋云砚沉默片刻,细细琢磨着父亲的话,良久后摇摇头,“女儿不曾与几位皇子见面,实是难以选择。”
父女二人又闲谈甚久,宋岳细细为女儿讲述了,宋氏如何在战乱疫病中扎根,讲那些世家大族,因着战乱仓皇出逃,子嗣凋零。
“那年折了很多人,京城遍地皆是尸首…”宋岳说着,又沉默下来。
少顷,他倏地想起什么,自袖带中摸出样物什来,“喏,这是一个小宫女偷偷塞的,教我交于你。”
宋云砚接过,想着应是母亲的事有着落,找着人了。
巴掌大的小布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言宫女找到了人,言明这人的身份,在哪处宫殿伺候,家中几口人,小宫女都打听了。
这嬷嬷姓汤,父母早逝,兄弟远在西北,数十年不曾往来,家中只余一个仆役,平素多在昭阳公主身边伺候,三个月方出宫一回,替昭阳公主买些难得的香料。
是以并未发现家中异样。
宋云砚细看,仔细收好,笑问父亲可是看过了?
宋岳颔首,“除夕宴在即,你且好生休息,莫要操劳,宫中人多眼杂,莫在宫中做什么。”
他少不了叮嘱几句,摆摆手教女儿歇着,这场闲谈方结束。
大雪接连下了数日,莹白的雪落了厚厚一层,淹没脚踝。
除夕宴后便是新岁,又是一年一度的宫中盛宴,不同于太后寿宴,除夕宴多轻松自在,君臣把酒言欢,女眷相聚,聊着家长里短,孩子左右,也无需给诸位娘娘请安。
宋云砚着一身浅紫金纹衫裙,耳边缀着红珊瑚的耳坠,衬得雪肤花貌,一双桃花眼浅笑潋滟,整个人愈显端庄温婉。
门口马车早已备好,宋云念立身车旁等候,病弱苍白的面容未有一丝不耐,见着长姐乖顺行礼。
“身子可养好了?”宋云砚温声道,“你的香囊我很喜欢,此回应当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且放宽心。”
自那日,她收着五妹妹的香囊,虽未曾去瞧过,但也从库房中挑了些补品送去,也请钱医师一道瞧过。
宋云念闻言,嘴角弯起,文文弱弱道,“阿姐喜欢便好,此事缘我出言不逊引起,我心里实在难安…”
正说着话,宋云凝着一身翠绿的衫裙,踏出门来,亲昵地挽着阿姐,目光瞥向宋云念,一丝变扭从眼底溜走,不自在地咳两声,问阿姐怎还不上马车,“是还要等谁吗?”
“你二姐姐今早递了话,叫我们等她。”宋云砚摸着小妹的长发,笑着解释,“这日头着实冷,不若进马车里等罢。”
上车约莫等了一刻钟,宋云瑜方来,正红的衫裙甚为惹眼,“哟,都来了,那便走罢。”
宋云凝撇撇嘴,挪着身子离阿姐近些。
马车宽敞,却也扛不住这么多人围坐,大家双膝互抵,谁也不曾言语。
直至宫门前,宋云瑜率先起身,临下车前,瞥一眼宋云念,不虞道,“你好生说话,莫要再惹麻烦。”
宋云念顷刻间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宋云砚皱眉,轻握住五妹妹的手,教她别往心里去。
除夕宴选在琼林别苑,照例搜身后,宫人引着几位姑娘,往别苑去。
男席女席分开,各由一架十八折的山水秀金屏风隔开,一排排小案整齐排开,上置清酒一壶,琉璃杯盏流光溢彩,瓜果点心搁在一角。
中间铺了艳红的软毯,空荡荡的不做任何布置,显然是留给舞姬的。
小案大都两三人同坐,宋云念拉住阿姐,轻声问可否与阿姐坐一起。
二姐姐宋云瑜瞧着面容艳丽,气质张扬,脾性骄纵任性,她着实不愿与二姐姐坐一起。
“正好,我一人乐得自在。”恰巧这句被宋云瑜听了去,嗤笑出声,自顾自坐下,斟满酒水浅尝。
宋云砚无声叹息,拉着两个小妹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来,瞧见宋云砚笑着招呼,而后款款入座,最令她惊奇的是卫霜。
卫霜着月牙白衫裙,眼眸如星似月,暗黄的烛火映在眼底,一瞬犹疑后,笔直朝宋氏姐妹走来。
“听说宋大姑娘病重,如今可还好?”卫霜迎上宋云砚讶异的目光,淡声问道。
“我很好,多谢卫姑娘惦念。”宋云砚压下心头疑惑,记着卫霜当初提醒她,虽她那时并不明了,好歹是一片好心,莞尔笑道。
卫霜点点头,问过后扬长而去,留下满脑袋疑惑的宋云砚。
浅淡的梅花气味在鼻尖萦绕,宋云砚眼眸倏地睁大,目送着人走远,这才琢磨出点味来。
卫霜这是,拿她拿朋友了么,她不由得失笑,摇摇头抛之脑后。
不多时,帝后相携而来,男客女眷纷纷行礼,齐声喊着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席面一开,流水般的珍肴端上桌案,乐师信手拨弄琵琶,悦耳的琴音如微风拂过,令人不自觉舒缓。
婀娜多姿的舞姬,脚步轻盈水袖飞舞,宋云凝悄悄探出头去,想瞧个清楚,不自觉看入神了,脚下一绊,扑通跌坐在地上。
皇后闻声看来,挑眉掩唇笑,“这应是宋四姑娘罢,怎坐到地上,快扶起来。”
众多夫人姑娘纷纷望去,对视着笑了。
宋云凝混不知觉,遥遥矮身谢过娘娘后,规规矩矩坐着,再不好奇。
言语间,皇后的视线落在旁侧的宋云砚身上,“宋大姑娘瞧着,身子可好多了,上回本宫一时情急,生出些误会,本宫心中过意不去,不若宋大姑娘想想,有什么想要的,本宫能做到的皆可。”
宋云砚起身出列,恭敬作揖,“臣女并无他愿,只一桩事,听说昭阳殿下身边的汤嬷嬷,成稳识礼,行事得体,臣女斗胆想借人一用,也好管束妹妹。”
秦斐眉头紧皱,不等皇后回话,反驳道,“本公主的人,岂能借给你。”
这话下了皇后脸面,不虞转瞬即消,她沉吟片刻道,“本宫既说了这话,那人自然是要借,昭阳缺人伺候,本宫再遣几个便是。”
一句话了结此事,秦斐冷哼,“母后说得是,儿臣吃饱了,出去透透气。”说罢拂袖离去,半刻不停留。
“这孩子,果真是宠坏了。”皇后叹息,语气自然,“不管她,大家尽兴便是。”
得了皇后承诺,省的她想法子要人,宋云砚暗舒一口气,侧首叮嘱两个妹妹,“宫中盛宴往日遍寻不得,想吃便多吃些,莫拘着。”
待到酒过三巡,男客豪言不绝于耳,舞姬跳过一曲又一曲,沉闷的氛围蔓延。
宋云砚饮尽杯中酒,果酒清冽香甜,吃多了也不醉人,她踉踉跄跄起身,“我去透气,你们莫要乱跑。”
宋云凝连连点头,“阿姐,可要我和你一起去?”阿姐双颊酡红,脚步虚浮,瞧着不是能自己走的模样。
宋云砚摆摆手,只道不用,她想去瞧瞧那汤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