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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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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的第一缕日光刺破天际,灰白的云卷云舒铺展。
走街串巷的摊贩高声吆喝,早起的人们相互招呼着,开始一天的忙碌。
叶琯着一身洗得略略发白的衣袍,怀中抱着两册书,步伐坚定,眉眼淡漠,绕过忙碌的人们,往寒枫学堂去。
寒枫学堂内,众学子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什么,眼尖的瞥见叶琯来,连忙怼怼身侧人,叫大家别说了。
众人一哄而散,待在各自位置上,等待夫子到来。
叶琯素来不在意这些,神色如常地翻开书册。
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断然没有世家公子的宽厚待遇,日出而起,日落而归。
日光升起,他们便已坐在学堂中,开始讲学。
课毕,短暂的歇息空闲,两位好友左右围住叶琯,争相问他,“衡之兄,你同宋大姑娘怎了这是。”
提及宋云砚,叶琯眉头微蹙,衡之是宋太师为他取的字,不答反问,“缘何有此一问。”
周峰作为与叶琯相处最久的,凑近仔细打量叶琯,见他坦坦荡荡,忍不住心生奇怪,将晨时的传闻讲来。
“今日早上,天都没亮,宋氏那边就递了话,道我们承宋氏恩,得宋氏养,莫当白眼狼之流,”
另一人名唤温霁,文文弱弱的,嗓音温吞,“不止,昨日夜深,坊间就开始流传,言衡之你忘恩负义,背弃宋氏,险些害得宋氏受牢狱之灾。”
温霁被安置的屋舍,离坊间极近,半夜三更也能清晰听到喧哗。
周峰摆摆手,不待叶琯答,先他一步辩白,“怎可能,衡之兄和宋姑娘情投意合,就待衡之兄中举成婚,再者衡之兄的为人你岂会不知,他怎会做这等事?”
明了来龙去脉,叶琯垂眸,似是专注盯着书册,平静道,“是我做的。”
温霁原也不当回事,只当旁人背后嚼舌根,握住竹筒喝水,哪料叶琯突兀一句,教他连连呛声,咳着堪堪咽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周峰比他好不到哪去,怔愣一瞬噗嗤笑了,“衡之兄怎也学会开玩笑了。”
刹那间,私语不歇的学堂,骤然安静下来,明里暗里的目光皆瞥向这里。
叶琯的目光终是移开,落在周峰身上,平缓道,“是我做的。”
此事没什么好抵赖的,是他做的,是他仿宋太师的字迹伪造文书,加以私章印记,白银这等随处可见,无需操心。
这也是他送于平王世子秦寒的投名状,投靠秦寒,能使仕途更为坦荡,母亲也能被照料得很好,诚然无法扳倒宋氏,也表明忠心与决心。
世子秦瀚奶奶对此甚为满意,于昨夜送来多种补品。
至于宋云砚,他确有意想娶,可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宋氏给予的一切,亦无法日日生活在宋氏父女间。
他暗暗宽慰自己,宋云砚倾心他许久,宋氏又无人因此入狱,应当不至于因此记恨。
哪料宋氏竟将此事广而告之,再次提醒众学子,莫要背信弃义。
叶琯不顾周遭震惊不解嫌恶的目光,三言两语有打发好友,一整日上课讲学都心不在焉。
待一日课毕,叶琯似是不曾听到好友的呼喊,扔下书册,起身大步离去,全然不复往日的淡然。
他一路疾走,来到宋府,叩响大门。
门房打着哈欠探出头来,见着是他,面色愈发不善,“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叶公子么,怎有空来我们这小地方。”
叶琯朝他作揖,恭敬答道,“叶琯求见宋大姑娘,烦请通禀。”
门房早得了家主吩咐,叶琯若来,概称不见,他眼珠轱辘轱辘转,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叶公子,不是小的拦着你,实在是大姑娘病重,不能见客。”
“…病了…”叶琯细细琢磨,惦念着宋云砚平素身子不好,应是真病,又恐是这下人搪塞,是以略略俯身,谢过门房告知,却并未走远,立身于阶下石狮旁,毫无离去之意。
“公子这又是何苦。”门房假模假样劝一句,自顾自回了值房。
天际昏黄,日暮环绕,暗红的霞光铺在脚下,转瞬消散,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四周。
宋府门头,灯笼高悬,明黄的光洒在阶前,照亮脚下路,独独无法穿透石狮,落在叶琯身上。
叶琯无知无觉,他在这里等了许久,腿脚酸麻,仍旧不肯离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来,车檐下挂着的宋氏令牌随风飘动。
车夫徐徐停稳,放好脚凳,婢女扶着姑娘下车,娇媚的小姑娘,着一身明艳的灿黄,明眸皓齿灿若夺目。
宋云凝怀中拢着的,是阿姐最爱的桂花糕,因着时节所得不多,尚且温热,暖烘烘的淌在胸怀。
她想着阿姐,嘴角的笑明媚,提着裙角拾级而上,似是感受到旁人注视,她略略侧目。
虽着那处灯火昏暗,她还是一眼认出,是叶琯。
姑娘的情绪写在脸上,敛了笑正欲进门,又心有不甘,一路跑至叶琯面前,质问他缘何在此。
“你该知道,依着你的身份,便是跪死在这里,也见不着我阿姐一面,”宋云凝的话直白,丝毫不加掩饰,说罢哒哒哒跑进家中。
与之同行的宋云锦跳下马车,看都未看叶琯一眼,大步往里去,只吩咐门房看顾好家门,莫让闲杂人等闯入。
敞开的大门闭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叶琯怔怔瞧着,眼底落寞转瞬即消,宋云凝的话,如刀子般插进心口,搅碎了心,教它破碎不堪,鲜血淋漓。
偏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同宋云砚,本就有着云泥之别。
他早该认清的,竟还妄想求得谅解,简直是痴人说梦。
夜风寒凉刺骨,单薄的衣袍抵挡不住,叶琯脚步踉跄,走出不远,扑通一声仰倒在路边。
门房闻声探出头来,暗道着麻烦,转身吩咐跑腿小厮去寻学堂的仆役,来把人弄回去,再随意寻个医师瞧瞧得了。
厚重的大门内,宋云砚坐在窗下,听寒风呼啸,不可置信地叫春枝再说一遍。
春枝又将季霖策季大人送姑娘回府,半路被她截住的事讲了一遍。
“这季大人,瞧着对我们姑娘像是真心的。”夏萤布好小菜和粥,忍不住插嘴。
“管他做甚。”宋云砚不大在意,叶琯不堪用,婚事不由她,索性随天意罢,“叔母今日去寻父亲了?”
“奴婢瞧着呢,二夫人去了。”春枝笑道,“二夫人想要掌家之权,老爷哪会惯她。”
说到这,春枝惟妙惟肖学着老爷说话的腔调,“弟妹啊,我们都半截入土的人了,缘何同孩子过不去。”
她学的像,逗得夏萤呵呵直笑,宋云砚闻言也失笑,嘴角弯起,眉眼浅笑。
“老爷说完,二夫人脸都绿了,灰溜溜走了,再没有问掌家权。”春枝笑道。
“我就知道,叔母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宋云砚慢条斯理喝粥,嗓音不疾不徐,“我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叔母怎不着急。”
今日晨时,钱医师再来诊脉,道她身体无恙,只是忧思过重操劳过度,有些虚浮,这些时日需得静心调养,自然不能再操心家中长短。
“依奴看,二夫人就是想抢占大房银库,给梵哥儿花天酒地,给二姑娘添嫁妆,好说一门亲事。”左右只她们主仆三个,夏萤撇撇嘴,不满道。
“何须管家,家里大大小小诸多事项,姑娘皆定下了章程,只消按着章程来,老爷遣人盯着,莫叫下人偷懒便是。”春枝少见地附和道。
四姑娘宋云凝,正是这会儿来的,嘴里唤着阿姐,风风火火来,献宝似的将怀中东西递给阿姐,“这可是我专程为阿姐带的,还热着呢,阿姐尝尝?”
三块精巧的桂花糕,被小姑娘仔细地藏在巾帕中,尚显完整,缕缕清甜扑鼻。
宋云砚捻一口,小口品着,颇为无奈道,“点心很好,只是你这急脾气可得改改。”
“昨日你说着想求一桩赐婚,偏昨日事务繁多,你也未能求得,不若和阿姐说说,你瞧上了哪家的俊俏郎,我也好和父亲上门才是。”
提及婚事,宋云凝不自觉红了耳根,瞥向阿姐娇嗔道,“阿姐就知道取笑我。”
“我进门时,见叶…叶琯在门外求见,阿姐可万万不可心软,保不准他又在算计阿姐呢。”宋云凝岔开话头,语重心长叮嘱。
宋云砚含笑点头,昨日知晓叶琯背弃,她悲痛欲绝,烧了多数惦念之物,今日再提,平静的心倒激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宋云凝遂放下心来,同阿姐说起今日游玩的种种趣事。
姑娘们说话,两个婢女退开,夏萤百无聊赖,瞥见姑娘的院落外,一片素淡的衣角掠过。
她疑心自己看花眼,戳戳春枝叫她看,春枝顺着望去,只见院门外,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搁着一封书信,并一只水粉的春日桃花香囊,绣工乍看之下还好,细看花样粗糙,针脚还算细密。
显然不是家中专供此事的绣娘所出。
春枝拾起两样物什,恭敬递给姑娘,“姑娘,这是院门口发现的。”
家中不过四个姑娘,两个在廊下闲聊,宋云瑜断然不会如此好心,只可能是宋云念。
宋云砚略一沉吟,随手打开。
信上言明自己伤病无恙,感激父亲和阿姐为她周旋,尽力救她,故心中难捱,略备心意,望阿姐莫要嫌弃。